《素歌》翼清霜

5、第 5 章

　　光一的身份，刚一开始就是知道的。

　　竖起的领口上那簇张狂的金色火焰已经把一切都说得明白。

　　但刚的身份，光一却是不知道的。

　　告假回家照顾生病的母亲，换回家中衣物的刚在光一眼中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普通人。

　　刚知道有些话是必须要说。

　　但却始终没有说出口，一开始是好奇，好奇那个江湖传说中的人物竟是如此模样，后来渐渐变成了不忍，不舍，终于有一天变成了害怕，害怕只要一说出口就要拔剑相向，害怕只要一说出口从此就天人永相隔……

　　于是，当光一捧着治疗母亲痼疾的“雪肌草”笑眯眯的站在门口时，刚没有说。

　　当言语间偶尔提到想见识一下的天下至宝“碧玉珠”出现在自己床头时，刚依然没有说。

　　那个月色迷蒙的夜，当光一覆上刚的身子，在他耳边痴迷的唤着：刚，刚……的时候，刚只是无声的抱紧了光一，任泪水把鬓角打湿……

　　刚知道自己在做梦，是梦就终有一天会醒，但这个梦实在太过美丽，太过甜蜜，让人已顾不得梦醒的后果。

　　直到那一天……

　　刚一直记得，那天，望湖楼外水色苍茫。

　　打掉背后偷袭的暗箭，刚在光一面前第一次显露了武功。

　　偷袭者大叫：素剑派门下为何与魔教妖人为伍？！

　　刚无语。

　　眼中只看见光一瞬间冰冷的目光。

　　望湖楼外风云突变。

　　雪山派来了，来要他们的镇派之宝“雪肌草”。

　　武当派来了，来讨掌门心爱的“碧玉珠”。

　　…………

　　九大门派齐聚一堂，个个说的都是：除魔卫道。

　　光一无动于衷，只是直直的看着刚，一双眼睛似乎要把刚的灵魂看穿。

　　对不起，对不起！

　　我真的不是存心欺骗。

　　此时此刻，刚只恨言语苍白无力。

　　光一眼中冰冷一片，起身欲走。不顾一切扑过去。

　　请相信我，请一定、一定要相信我！！

　　光一沉默……

　　湖风鼓荡，吹散刚的发、刚的泪、刚的梦……

　　……终于要失去光一了。

　　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只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往日的一切在欺骗的烙印中消逝……

　　光一……刚在心中呐喊。

　　要怎样做才能让你相信我的真心？？

　　死死拉住光一的衣角不放，双手用力到麻木冰冷。

　　…………

　　等了似乎一万年，耳边飘来一声轻叹，这一叹，冰消雪融，一只手温柔的落在刚的头上：

　　我该拿你怎么办……

　　泪化雨倾盆……

　　…………

　　…………

　　外边一个声音突然骂道：

　　名门正派弟子不知自爱，自甘堕落，光天化日跟魔教妖人拉拉扯扯、眉来眼去，真污了老子的法眼！

　　长眉一挑，杀机立见。

　　刚眼前一花，只听见外面一声惨叫：

　　我的眼睛！！

　　微风拂过，光一坐在刚的身边漫不经心的轻弹衣角，仿佛从未离开。

　　众人骇然。

　　眼既已污，留之何用？！

　　光一冷笑。

　　…………

　　…………

　　后来，刚常想，那个时候如果师父没有出现，自己可能已经跟光一走了，从此不论是正是邪，是对是错，天涯海角生死相随……

　　当苦梅大师出现在人群中时，刚的心狠狠的揪紧了。

　　多日不见，师父苍老了许多，焦急、担忧的看着自己，目光殷殷切切。

　　再看师父身后，几位师弟面色惶恐。

　　环顾四周，各大门派剑拔弩张。

　　这是怎样的局面？

　　这局面是自己造成的？？

　　自己真的要置一切于不顾吗？

　　待自己视如己出的师父，朝夕相处的师兄师弟，素剑派的百年清誉都能置之不顾吗？？

　　刚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身上背了如此多、如此沉重的担子，仿佛千斤巨石压得人透不过气。

　　无知孽徒，还不快快过来！苦梅大师说。

　　刚浑浑噩噩站起来向外走，光一伸手拉他，竟一下没有拉住。

　　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到苦梅身边，跪倒在地：师父。

　　刚……

　　耳边听到光一的呼唤，恍恍惚惚回过头去，看到追出来的光一，

　　和带着劲风呼啸而下的少林金刚杵！

　　光一竟不躲不避。

　　光……！！！

　　刚瞠目欲裂，眼睁睁看着那孩儿臂粗的金刚杵重重砸在光一身上……

　　突然间，眼前的一切都变成了无声的慢镜头……

　　光一身形一滞，踉跄着几乎摔倒，却依然艰难地抬起头来，向自己说着什么……

　　你说什么？光一，你说什么？？我听不到！！刚心急如焚，却又突然怔住。

　　血……

　　光一的血！

　　殷红的血从光一唇边涌出、流淌、滴落，触目惊心。

　　刚终于听见了光一用沙哑的声音拼命对自己说的话：

　　……刚……别走……

　　光一！！

　　挣扎着要扑过去，当头一个耳光扇过来：

　　孽徒，还不知悔改！

　　…………

　　被师父强拉出人群时，刚听见光一的狂笑，风，凄厉如刀，竟吹不散笑声中撕心裂肺的绝望……

　　…………

　　…………

　　惊飞的夜鸟“扑楞楞”掠过屋顶，打断了刚的回忆。

　　抚了抚被露水打湿的衣角，环顾四周。

　　小院寂静。

　　光一，你……还好么？

　　那天的伤要不要紧？

　　挣扎许久还是给你写了那封告别的信。

　　没想到你会星夜前来，为了信中那个虚构的愿望……

　　你的脸色那样苍白，我差一点就忍不住说出心里的话：

　　光一，掌门不是我的愿望，我的愿望是和你在一起……

　　时光如水，光一，你可曾想起过我？

　　光一，你舞剑真好看……

　　光一……

　　…………

　　以指代剑，捏一个剑决，虚虚画半个圆弧，一道剑气顺着掌沿“嗖”的划出去……

　　旋身、出剑！正是“素剑十七式”。

　　月如故，酒已冷。

　　刚，独自舞着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