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江风明月》枧西冷

48、鸡鸣不耕 鲤城的边郊

　　醉胆生酒魂，吟歌奏流水。
　　心里住着一个人，再多也只能是一个人。
　　故事说不尽，正如来生忘不掉。

　　雪寒粉蕊落，日芳东流阁。
　　春季，梅花迟早都要落，这个时节根本不适合它盛放。就像日头总要落，月亮一定会来到而已。时间它公平吗？谁也说不出答案。有人爱它，有人也痛恨它。
　　到底是自己要度过的时间，爱与恨又能说明什么呢？还不是时间趁着在思想，全都流失了。
　　莫要怨恨，去看吧！是因是果，总会有答案的。

　　鲤城边郊，竹林深处。
　　清澈的小溪，打一篮水，不会太累，正好也够一个人用。
　　摘完野菜，洗洗菜里的泥垢，不妨将双手也清洗一遍。不会很麻烦，一个人也早已习惯。
　　粗布麻衣，简单也好，疲累也好，总之也不会有人来打扰。世人寂寥，唯有换一碗米粥，才能尝得舒畅滋味。
　　他早就忘记了那种方式，就爱粗食野水，看那天长天短。
　　烧得火，劈的柴，种的菜，养的家禽，都是他一个人做的，他又有何不爱呢？
　　心中若是放下，就不会再有其他的心思；心中若是放不下，就算再逃避还是会荡起涟漪的。来来去去，不过几个字，贪嗔痴怨，世人都逃不过，就算是他，也难成世人之外的人，清净放心，也不过是选择放逐而已。
　　他一打开门，看到的却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他被逐出来已经很久了，大长老早也换了一个人来当。当年还在家主身后的丑陋女子，现已皓月生姿，挺直了胸膛做了最有脸面的人。
　　多少年了，他不见这些人已经很久了。可那些事依旧历历在目，浮现在眼前。
　　他藏起来，谁知他们又找到了他。
　　没有再想，就在木门关上一半的时候，那女子声起。
　　“故人相见，叙叙吧！”此声还像从前那样的直接，没有说明目的，却早已将目的放在了话里。
　　“没什么好说的，请回吧！”对于她，他也不想再说什么了。
　　说着，他就要将门锁上，那女子却用手直直隔档住了。没有预示，很快，她的手背就泛起了红印，看到此，他亦没有前进也没有后退。
　　而那女子既没有喊疼，也没有从门缝里抽出那双手，就那么和他僵持。
　　他忍不住了，就对那个女子再次开了口。
　　“你走吧！我什么都不会答应你的。”
　　“香骨，我可以复活她！”突起的一句话，谁都没有再说话。
　　那女子掩住星月，却向他说着有关星月的故事。
　　香骨啊，很多年了，没想到还有人记得这个词语。他以为世人都忘记了，以为这个世界上只有他还记得。
　　毕竟谁还会记得被尘土掩埋的故事呢？
　　他将门轻轻地推开，女子被紧紧夹住的手瞬间就得到了释放，一下子就轻松起来。可那手的人却没有立刻去揉搓它，只是立着不动去看他的神情。
　　这是他一手促成的，全都是他一手促成的，如果不是自己的一番私念，她也不可能丢了性命，更不可能被他们给杀死。
　　说什么假惺惺的话，复活，怎么可能？
　　他现在应该是恨死了眼前这个女人的，如若不是她，那件事也不至于没有挽回的余地。
　　“我不知道，你走吧！”他不会再相信这些人的了，这群人满眼都是名利欲望，不管是她背后的主人，还是她，都是一样的人。
　　说能复活不过也是因为他还有其他的利用价值。
　　那女子多次被人下了逐客之意，却也不恼怒。向后招了招手，就从侍从的手里拿过来一个东西。那东西上卷着红布，捆着布绳，丝毫没有让它外显的可能，一时间他也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只见她抽掉上面的丝线，后又一层一层将那红布揭开，神秘的意味，似乎都在等着那东西的现身。
　　待所有的掩盖物全部掉落在地上的时候，大概什么都不用再多说了。
　　这传说中的《香典》记载万物草药秘术，他多年前制作的“香骨”也是因这本书而起，后来一时不察弄丢了它，他就再也找不到可以救那人的方法了。
　　现在为何在知鸢手里，他也满是惊讶与疑惑。
　　“你在哪里找到的？”
　　虽然他表面没有多大的变化，可她还是看到了他的惊颤。原来还是那个样子，一遇到那个人的事情，就控制不住，也难怪他也会因此被逐出谢家啊！
　　“她就在西塘，跟我过去救他，我就会复活她！”还是那样温温凉凉的语气，学着他的口吻，她也变成了他那副令人不容反驳的样子。
　　她嘲笑眼前的男子为情所困，可她呢？恐怕也早已深陷其中、无法自拔了吧！
　　就算谢新远阻止她跟随，她也有方法知道他的近况和行踪。若不是这次的暗中知悉，她肯定会错过他最后被救的机会。
　　救谁，他早就猜到了，救谁他也不会去救他的。
　　这是那时候的他说的，就算救谁也不要救他，他的今生，他愿意承受。
　　“就算你有《香典》又如何？我是不会救他的！”
　　他再次回头，走进屋内，不再管她。
　　“为什么？”女子大声质问他，连后面的侍从都在屏气呼吸着。
　　“没有为什么，这是他该得的！”不回头对她说，是因为他的眼睛突地落下了一滴泪，连他也没有意识到，到底是为什么，或许是想到了以前吧！
　　“你不该激怒我的！”后面的女子显然褪去了刚才的和敬，不再对他客客气气的。
　　她知鸢不会就此罢手的。
　　只有他能救，这个人，曾是谢家最有天赋的调香师，同时又是能用香妙手回春的杏林一手。如果连他也不肯的话，那人必是再也不会有往生的机会了。
　　这一世是他的末世，这一世死了，就真的烟消云散，什么都没有了。
　　“你不救他，那我就让她的转世也死吧！”
　　当听到这话的时候，他立即就转过身来，快步从屋内来到她面前，没有一丝犹豫。
　　“你若敢伤害她，我必要让你不得好死！”这是他的警告，又是对心底那人最大的亏欠。都是因为他，因为自己能力不足，无法让转世的轮盘隐藏她的气息，才又让这些人找到了她。
　　“她现在就在我的手上，你若是想让她活下来，就跟我离开。”
　　“你抓了她？”
　　“是啊！你看这是什么？”说着，知鸢就从袖子里掏出来一串东西来。
　　拿在手里的东西被她轻轻地晃动着，摇摆着，似乎就是想让人想起它的前世今生一样。
　　旁的侍从也许不知道是什么，但他一定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那一串，正是以前她额上戴的宝珠。
　　火红色的珠子，晶莹剔透，妖冶美丽，似静似动，像是有飞鸟要出来一般，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气息。
　　熟悉的人，熟悉的模样再一次涌现在心中、脑中，无法忘记，更是挥之不去。
　　稳稳定住，不敢动，想把它当做心中的人好好保护着，可他知道那是不可能了，除非，除非，复活！
　　“只要你答应跟我去救他，我就会用《香典》来复活她！”
　　他来到她的面前，一把抓过那串宝珠，藏起来好好地放在手心里呵护着。他是绝对不会让它再次丢了啊！
　　摸着那熟悉的触感，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时候，他总爱问他问题，作为她一人的夫子，他教她所有的诗书礼仪、所有的知识，他手把手教她写字，一步步看她长大成为大姑娘的样子。
　　她戴着那火红宝珠，明媚活泼的不像话，就像一个精灵一般耀眼动人。
　　如果她回来了，是不是就能变回从前了？
　　“你说的是真的？她的转世就在西塘？”
　　看见他似乎有松口的意思，知鸢不禁莞尔一笑，对他点头表示是真的。就算不在西塘，她也会让“她”在的。
　　不管在不在，他都是会前去的。因为他不可能放任不管的。
　　不择手段是主人告诉她的，宁可坐以待毙，不如现在谋划，找准时机。
　　她什么都准备好了，只要他来了，所有的都会为他准备好的！
　　知鸢回头望了望这间隐世的茅草房屋，不禁嗤笑了一声，不管是他还是她，全都难逃命运。
　　为一个人，为一份情，却不怨，这就是他们一生的宿命。
　　远去百人的队伍，浩浩荡荡，来时将草地踏平，去时只剩脚印。他知道如果今天他没有答应，她一定也会用武力解决的。就算还像以前一样顽抗奋起，可依然没有人来帮助他。
　　伤害的人是他们，现在他又要来帮助他们，到底是怎么了？
　　他这数百年的寂寥，数百年的沉寂，终归还是要被打破了吗？
　　阿姝，你可会责怪我帮助他们。
　　别怕，我会让你回来的。
　　将那搁置外面的药材回收到屋子里，圈里的禽类全都放回山野，兰花仙草就自然绽放吧！等她回来，来这里，她一定会喜欢这里的。
　　就算你爱的不是我，我也会让你重新活下去的，就算牺牲我又如何呢？
　　等着我，
　　阿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