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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金陵酒宴 他回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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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花似雪草如烟,春在秦淮两岸边。
一带妆楼临水盖,家家粉影照婵娟。(孔尚任《桃花扇》)
一方山水城林,兼备山川形胜之妙;一方天都之地,萦绕着长乐腐朽的气息。可就是这样的重镇,依然流淌着文人墨客对它的遐想情思。
这座国朝的都会,不知一日要来往多少个能人志士回首驻足。
而宋钦也是蒙蔽了双眼,靠着下臣的种种晦言隐语,竟将这上祖一手建立起的江山搞得乌烟瘴气的。
若不是他宋宥这些年故意藏拙,又奔赴各地除害,这天下早就反了。若不是让她可以活在安稳的生活;里,他早就溅着鲜血向她走来。
他自知道什么是她厌恶的,就算不用鲜血,他也可以得偿所愿,将她赢回来。
势在必得。
桃叶复桃叶,渡江不用楫。
但渡无所苦,我自迎接汝。 (《桃叶歌》)
终于他又回来了,金陵,皇宫,你,我都要好好赢回来。
我说过的,宋钦,在我手里,你不得好死!
金陵城,夜晚,秦淮河岸边。
高头大马,骑至秦淮,人们仍在细赏美景,无关旁人。
忽然,有一女子被人轰倒在地上,众人都赶过来围观,但谁都没有急着扶她。
“这都几回了,赊了几次了,永远都说下一次给钱,大家伙评评理,哪有这样的!”
说话的是一个药铺的老板,气不过,又不忍心打她,所以才让这样说话的。
众人频频围着议论着,谁也不急着帮扶这个女子,显然这件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可那女子在地上哭的可怜,哀求的样子也实在让人看不下去。
那老板好心是出了名的,大家都心知肚明。
天天救济也不是办法,那女人也是命苦,男人早死,生的一个孩子,还得了“富贵病”。这种病,只得像有钱人一样用钱吊着命,不然哪一天丧命了,可就是真的没了。
唯一的念想就是孩子,能不心疼吗?
“求求您了,再给一点吧!”那女子哭着喊着,嗓子早就嘶哑,嘴唇也是干裂,可就是这样她也不忘今天来的目的,她的儿子啊,唯一的儿子还在床上痛苦的等着她呢?再晚下去,就没救了啊!想到如此,那女子不惜跪在地上,磕破、再磕破,直到皮开肉绽,直到血和头发同时粘连。
谁都不愿再看到她这个样子,可在场的又有几个囊钱充裕,家境显赫呢?有钱的不会因此停留,没钱的也只能为此唏嘘不已。
力所能及不想及,力不能及却心有余而力不足。
宋宥看此,静静地坐在鞍座上,什么也没有说,那双眼睛仿佛早就见惯了这样的事情一般漠然。
长乐安康一直都是这些普通百姓的简单心愿,可种种现状在他看来却是腐烂不已。
阶级到底是什么呢?一分为二,富的人越来越富足,贫寒的人怎么活也逃不过惨死的命运。
他知道那是什么滋味,无能为力,眼睁睁看着强权踩在他的脸上、践踏着他唯一的尊严。
突然一想,为什么自己还要帮那高高在上的君王呢?他的国,不应该用自己的手来尽全力治理吗?他难道没有看见他的子民在哭泣、在流血吗?
他这样,真是愧对一手栽培他的好父皇了啊!
宋宥嘴上笑着,可是尽显薄凉之姿。
远处的金碧城楼,红砖绿瓦,最是天家无情,最是一种叫做“阶级”的东西判了人的死刑啊!
“澹方。”
“是。”
他的话不需要说的太多,懂得人自然能意会到是什么意思。
一些银子,一份心意。望她能带着这些走下去,若能有朝一日他能登上这个位置,他会让他们过上富足的生活的。
再次策马归去,他去的就是那万丈深渊。
万般辛苦,长虹似流光快速归去,他势必会踩着他的尸骨来告诉世人,谁才能配的上这个位置。
金陵,长乐宫,开筵。
“宾之初筵,左右秩秩。笾豆有楚,肴核维旅。酒既和旨,饮酒孔偕。钟鼓既设,举酬逸逸。”
“云衫侍女,频倾寿酒,加意动笙簧。人人心在玉炉香。庆佳会、祝延长。”
“肆筵设席,授几有缉御。或献或酢,洗爵奠斝。醓醢以荐,或燔或炙。嘉肴脾臄,或歌或咢。”
“乐饮过三爵,缓带倾庶羞。主称千金寿,宾奉万年酬。”
杯子里有酒沫溢了出来,左边添酒的侍女吓得直接就跪在铺着织锦的地面上。
这里的人瑟瑟发抖,似乎谨小慎微早就成了一种常态,不是因为天生懦弱胆小,是因为宫里的这位胆小至极。
说来也可笑,宋宥在很早就看出来他是一个怎样的人了。
虽然说是天下最大、最高的人,心思和胆量却依旧那么狭隘、窄小,他也很想问,为什么所谓的父王会那么努力栽培他呢?
只是因为他是嫡子?
将那侍女洒湿的衣服轻轻剥下,递到澹方的手里。
那淡若白水的杯中之物,还是那么难喝,就跟着宫里的每一个人一样,还是那么的俗不可耐。
微微低下头,宋宥看着这个跪地的侍女,眉头一跳,倒也是知道为什么了。
既然是让他收着,那他就收着吧!就这点的伎俩,作为一个皇帝,真是丑态尽显。
抬头向那高堂的人看去,明明是高兴的笑容,却不带一丁点儿笑意。
上面的高堂座位上一左一右,离他最近的依旧是她,漱栾,当朝的皇后,他弟弟的妻子。坐了那么多年的位置,他们之间依旧保持着这样的距离。
他爱过她,同时他也恨她。
十年如一日,梦尽堪伤。他可以不让她看见血肉横飞的场面,但他一定要让她见到他是怎么杀死那人的。
为了她而来,却不只是为了得到她。
养在深宫里的金丝雀,他倒想看看一个任人豢养戏弄的人到底是个怎样的。不知她在这里有没有一些收获,长了什么见识没有。
不是忘记不了她,只是不能咽下心中的那口气。
他就想问问当年为什么对他如此,那些不堪的往事就跟手里腐朽的酒液一样令人作呕。当年她嘴含冷笑让他走的时候,他就大约明白了,人总是会变的,总爱变得愈加狰狞恐怖。
宋宥就这么看着上面的女子,她还是那么的娇妍明媚、美艳无双。
温婉贤淑这四个字以前适用,现在用倒是玷污了这些词语。世人总想名利爱情双收,却不知道得到这些必须要割舍一个选择。
她输了他,赢了自己,赢了名利,一举两得。真是可笑,当年自己可真是傻到可以。
宋宥看着,冷漠地淡笑着。
苦衷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护身符,他也早就不是那个心思单纯的少年郎。经历了那么多,如果还会再相信她的一点,一个眼神的话,他也不用再回来悉心谋划了。
“皇后娘娘,不知这侍女可否赐与我玩一玩?”宋宥一直注视堂上的人,见她始终看着他不动,突然发了话。
漱栾没想到台下的他突然问了他这个问题,眼神似乎有些呆滞,并没有立刻答复他的问题。
旁边的宋钦闻声,从刚才和大臣畅言的话题中转移过来,也在用眼神审视着坐在旁边的妻子。
他想看看她的反应,她的丈夫也想看看她是怎样的反应。
歌舞仍然升平,但宴会却进入到另一种的境界,一时间台下的看客们小心翼翼,不敢发出一点声响,恐怕打扰了皇家的这点儿趣事。
漱栾回神,发觉自己有些失态,当下立即就恢复了平日皇后的端庄仪态,回头向旁边的宋钦微微的一笑,继续又对着他温声回答道。
“成贤王若是想要,自是这侍女的福气,只是她一介奴婢,论身份倒是妄加攀越了王爷了。”
她这一番话,无疑是想让他清楚自己的身份,这是宫廷宴会,不是什么随便的红楼春苑。而他今天就是想坏了这规矩,她又能拿他如何?
“无妨,今日兴起,留她在身旁怕是会更高兴!”宋宥离开位置,笑吟吟地亲手将那跪地的女子揽到自己怀里。
嘴角轻笑,莫不是春风得了意。
众人见状,更是大气也不敢出,谁不知道这兄弟两个一个是明面上暴躁,一个暗地里藏着心计。
而这一切全都是跟那上位的女子脱不了关系。
哥哥的定情之人却跟了弟弟,说来也是在滑稽可笑。只要他们不嫌,那他们自然是不敢说什么的。
宋钦倒是也喜欢看这样的场面,勾起笑容,眼睛在台上台下来回往返着,满面的酒气晕染着两侧的脸颊,眼神却没醉人该有的迷离。
虽然他和台下的人相比,相貌自然是差了许多,但他依旧高兴着。留这样一个不像他、不像自己父亲的人能有的多大作用。要不是旁边的她愿意用一生来换,他早就杀了台下那人了,还会容他这么多年活在他眼前?
放在明面上的不和,谁不乐意看,他知道自己妻子的来历过去,他也知道台下的那人心思不纯。
可就是这样,他就是喜欢看他们“相爱相杀”啊!只要他们不开心,他就开心。
“皇兄此言有理,人生得意须尽欢,享乐需及时,这女人就送给皇兄了!”既然谁不能拿主意,那就他来了,闹剧他现在也看够了,该喝酒畅快了,费那么多话干什么。
“那就谢陛下了!”
“来来,喝酒喝酒!”
众人听到皇帝的话,顿时都松了一口气,谁不知道这位是个阴晴古怪的人,还以为这侍女即将殒命了,没想到还能活下去,实乃今天皇帝心情“好”啊!
笑的眼,红的脸,飞扬的话语,回旋的衣裙,一瞬间天翻地覆,大汗淋漓。
金碧辉煌的宫殿马上就变得醉生梦死起来。
喝醉的人依旧在闹,在叫,不喝酒的人永远躺在自己的世界,不理外物。
借着身体不适,又是车马疲惫,宋宥提前出了宴会。正好微风细雨,又是夜晚,淋得舒畅。总之这样的雨夜难得,清醒清醒算是解乏了。
招了招手,就让那名侍女跟着澹方下去了,自己却在花园里闲逛。
等或是留,或许心中早就有了拿捏之处。
宋宥眼神微闪,后又轻轻眯住。手上这花看着娇嫩,可也带着寒刺。
随手将它扔掉,任它被雨砸得稀烂。
不一会儿,人就等到了,猜对了,也是赌对了。
看着她将宫女留在外面,独自一人走到雨亭,宋宥也从暗处走了出来。
“皇后娘娘,来这里可有要事?”
“进来休息,不然,王爷以为如何?”高堂上的娘娘金玉点翠,可到了无光的地方,却是看不出任何的明亮多姿了。
终于还是变回了总爱跟他斗嘴的女子,不过,却不似从前那般直接了。
“不知,皇后娘娘可否看出此处的特别?”
“特别,却也是普通。无非就是一个困局而已。”
雨下的越来越大,在漱栾看来这亭子也只是躲避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人总是要离开去向前看的。
正如这红墙中的阴谋诡秘,如果不防范,就会被这雨滴刺得满是伤痕。到了这困局里面,既然没有准备雨具,也只能等待天晴了。
总之,坐等天晴才能脱离困境。
“可是我与娘娘想的不同,不管雨停雨动,这都不是一个困局。”
漱栾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一时间也没有想出到底是何意思,回过头看他的时候,突然一支发簪从发髻间滑落,夹着雨滴掉落的声音更是清脆不已。
金光闪闪,倒是能让人看出它梢间刺目的寒芒。
漱栾准备蹲下时,宋宥却快一步来到她的面前弯腰蹲下。
“如果有利器,为何不敢在这看似困局的境况里奋力搏斗一番呢?”
宋宥直起身体,抬手将那金簪还给她。
可漱栾对上他的眼睛时,手里的金簪却散发着刺骨的寒冷。
才脱离一息的东西,就没了温度,她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还是要动手了!
“为何不试试呢?倘若最后是你赢了呢?”宋宥又上前了一步,和她的距离又近了一分。
她会明白他的意思的,只要仔细斟酌,所有的一切都会好的,她也会从中脱离出来,不是吗?
“莫要再说了,我听不懂!等雨停了,所有的就会变为原样了,何苦再这样下去?”语气尖刻,态度坚定,还是一如既往地不留余地。
这话问的是宋宥,而宋宥也早知她会说这样的话,所以也并没有过多的失望。
麻木习惯,宋宥早就明白了这其中的过程了。大约是失望早就攒够了,多一些又有什么区别呢?
“那娘娘可一定要坚持等到雨停啊!”
留下这一句话,宋宥就迎风乘雨归去,一瞬间,风吹雨打栏杆,人就在风雨中没了踪影。
这么多年看的清楚不清楚又能如何?结局都是一样,贪这片刻的舒适,最后得到的又会是什么呢?
“何苦呢?终究还是要等天晴的,何苦呢?”
漱栾独自一人待在雨亭里,有些凄然但更多的是无奈。人都是要后悔的,可她从来都不后悔,为了他能活下去,就算牺牲她的幸福那又如何?
她的如何,他会懂得吗?
停留了几刻,雨还是停了。
若是贪恋那温暖的宫殿,又何必来到这个被风雨吹打的亭子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