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梅花白玉 梅花白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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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床月明，半笼烟纱。
睡着的人看不到，醒着的人早就该预料到。
不是吗？
披满肩膀的银发在月光下熠熠生辉，根根分明的的发丝随风微微摆动，像是要马上落下，又像是要归为雪霜一样，轻薄寻常。
疲惫不堪的身体紧靠在床的角落里，缀下的珠帘花穗化为阴影遮盖在那人的脸上，可就算遮盖住了又怎样，还不是肉眼可见的苍白与衰色。
她早已经被他安心哄睡，现在也定是安安静静地做着幸福的美梦。
这样是最好的，她睡着了才是最好的。这样她就看不到自己的这副模样了。
粼粼白发，这便是死象。
他的身体，他早就知道是什么情况了。从他一年前被知鸢救回来的那一刻，过得每一天，就像是在倒数一样。
沙漏里的沙子从来不会倒流，就像这美好的回忆不会被轻易忘记一样。
知道他们的相处时间所剩无几的时候，他毅然决然、不顾阻挡的从谢家跑了出来。他们都在劝他，都在拦着他。长老们和知鸢都说会找到能救他的办法的，他又何尝不知道家族的诅咒有多么的苛刻，父亲正值壮年也逃不过命运，更何况是他呢？
他不会再等下去的，不然他的阿颜就再也找不到了啊！
穿山过水，执意推雪，为的就是再见，再给他一次机会来爱她。
只可惜。
命理一说他是信得，但他绝不会在所剩无几的生命里苟且存活着。哪怕还剩一天，还剩下一刻，他都要用力爱着她！直至他死去。
突然急促的咳嗽响起，手脚和双腿全都不受控制地往回抽搐。艰难的回缩，也不能控制住嘴角淌下的涓涓鲜血。
啪嗒啪嗒地落在地上，清脆得就像心脏碎裂的声音一样。
原来已知的事情真的可以让他做好准备，就算离去又何妨呢？可是他有些不甘心。
“谢临。”吃力的从嘴里说出几个字，已是失尽了全部的力气。
不一会儿来人就端来了一碟黑色的汤药过来，苦味顿时四处流窜，身上的血液一闻到便开始叫嚣。平静的琉璃杯盏盛着黑色的药汁，透过底部竟能看出一张惊悚恐怖的面容。
这就是谢新远每天晚上一直偷偷服用的“养魂”，说清楚一些，不过就是在续命而已。
这个药喝之前还需要一件事，必须以服药之人的血喂它，喂它就是如做它的药引一般，药和他既是同生、也是同死。
他既是吸取它的药用，那药亦是夺取他的精气。
当有一天，若这药吸尽了服药之人所有的精气，那药也就没什么用，同样他也要死了。
他从来不怕死，但唯一忘不下的就是她，都怪自己啊！
怪自己不能陪她好好走下去！
喝了这碗汤药，他就会变成原来的样子，变成平常她见到的模样。
他这样可怖的样子，绝对是不能让她看见的。她最胆小了，他都记得，明明最怕蛇、明明最怕杀人不眨眼的恶鬼，却总是在他前面挡住保护他。
如果他当时就知道自己的心意就好了，这样他们就不会分开了。命理，他知道，他不怕，他唯一怕的就是她哭了啊！
“公子，莫要再喝了啊！这会要命的啊！”谢临身为他的贴身侍卫，又怎会不知道这药是多么的凶险，多么的恐怖。服用这药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不会有回转的余地。
喝了它无疑就是加速迎接死亡的时间啊！
就算满头白发，那又如何啊！您爱的人又怎会嫌弃呢？
“你不懂，她会害怕、会因此担心，让她看见，她会想尽办法救我的！”谢新远说的急促，口中的血再也控制不住，全都抛洒出来，落到床上，又溅到他的手上。
“没有办法的。”
“这命原就是侥幸捡的，若不是她救了我，我早就被谢覃谢诃派来的人杀了！”
他何尝不知道这药会加速他的死亡，可他就是不想让她担心，就是不想让她难过。他要好好地站在她面前，好好地陪着她到最后。
“不要给她说。”有气无力的样子仿佛下一秒就要倒地不起，他用最后的力气命令，为的，就是以命做抵。
“是。”谢临从小就跟在谢新远身旁，他知道少爷从小孤寂，从小就喜欢独自一个人跑到那座宅子里。那宅子里面冷冷清清的，可他就是不允许任何人进来打扰他。现在终于有了念想，有了最爱的人，可是，命运总是爱捉弄人的！
谢临屏住眼眶里快要淌下的泪意，接下谢新远手里的药碗。颤颤巍巍地一直不肯走，他看着床上因药而疼痛得翻来覆去的人，他不敢走，他也不敢再去看。
痛是怎样的体验呢？上天若是知道了，他就不会这么狠心了。可上天永远是最冷漠的，它不会痛，所以也不会感同身受啊！
人都会老去，那老去的样子是否就是这样呢？他不知道，因为他应该不会陪她那么久的吧！
谢新远唇边带笑，他懂不了的就让盛颜去发现吧！
夜晚的上元灯会，真的很美。
“阿远，你今天是不是有些累？”
跑在最前面的盛颜像朵金花一样，灿烂的就像在做梦一样。
有些要迷住他的双眼了。
见盛颜又跑到他跟前，谢新远张开双臂接住了她，将她抱在怀里贪恋她身上的味道。
“嗯？为什么这么说？”带着笑，带着最爱她的笑。
“我觉得你脸色有点不好！”盛颜一边靠在他怀里，一边用手摸着他的心跳。
“你看错了，那是你跑的太快，我追不上了！”他看着远方的霓虹万丈，心中不禁憧憬起来，就这么缓慢的度过每一天就好了。
“是吗？那我慢一点，等着你！”听到这话，盛颜顿时喜笑开来，原来是自己跑得太快了。也是，自己遇见他之后，自己连那份女儿家的矜持都忘了，可那又如何，她就是就控制不住心情。
挣脱谢新远的怀抱，盛颜又跑到左边彩灯的摊子上瞧了瞧，又到右面的吃食上面看了看。有他陪着，所有的都是最美好的。以前的担忧，以前的患得患失，全都只能成为以前了，现在有他在旁，还有什么好担心呢？
跟在后面的谢新远看着前方的女子，脸上的笑从来就没有下去过。她爱笑，就应该一直笑着，他不想让她哭泣的。
但，唉。
“等等我，阿颜！”
“你好慢啊！再等下去我都要吃完这条街上所有的东西了！”
“没关系，你尽情吃，你走之后我都会付钱的！”
“哈哈！你说的！”
“嗯，我说的。”
最深的告白不过是一句肯定，一句坚定的誓言。他爱她，只爱她。
“阿远，我们去花神庙吧！我想让花神娘娘祝福我们！”
“好，只要是你想去的，我都陪你去。”
“不过，你要等一下！”说完，谢新远从袖口里面拿出了一个东西来。
“什么啊？”盛颜心急，却也只能乖乖地等着。
“梅花白玉簪，喜欢吗？”这支簪子是他特意叮嘱玉匠制作的，梅花冬日盛放，就如她孤身一人却始终屹立不倒一样坚强。从前是，现在亦是，她戴上了，以后一定会更坚强吧！
“我，”盛颜惊到了，她没想到今天他会送给她这支簪子。
她没有说话，心中却是止不住地开心。
“你不喜欢吗？”
“没有，我喜欢，我喜欢它就如同喜欢你一样！我会好好藏起来的，我不会戴的。”
“你这沾了糖的嘴，可真甜！”
“你不也是嘛！”被盛颜逗弄的谢新远笑得像个孩子一样，可到最后竟然大声咳嗽了起来。幸亏后面的谢临快步递过来一块帕子，谢新远才没淌出让她看见。
将那手帕藏在身后，微笑。
“看你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是啊！我眼泪都出来了，你可不能像我一样啊！”谢新远伸出手，特意揉了揉盛颜的早就散乱的发髻。这一揉，却把盛颜的头发全部弄散了。
“哎呀，我头发乱了，都怪你！”
“都怪我，都怪我！那我这就给你重新盘发。”
他就是故意的，他就是要让她现在戴上，戴上让他看一看。
或许再不看一看他的阿颜就没机会了吧！
“你什么时候学会盘发了？”
“我也不知道，可能生来就会了。”
“切，说出来自己都不信吧！”
“哈哈哈~”谢新远笑笑，却没说话。
没一会儿就把盛颜的头发重新盘好了，虽然没有那么复杂，但配上他刚刚插上的梅花白玉簪，盛颜马上就变得不一样了。
仿佛是很多年前，他们就这样做过同样的事情，顺手拈来，他盘发，她静静坐着。弄好之后，就像现在一样美好地站在他面前任他夸赞。
这便是定了情了吧！
“我们现在就去花神庙吧！”
“好，花神娘娘肯定会祝福我们的！你说是吧，阿远！”
“是，肯定是了，你这么爱我，肯定是！”
“你，你又在调笑我！你真是太坏了！”
“我说了，我只对你一个人这么坏！”
虽然嘴上这么说着，可盛颜心里甜极了，是啊，他说的没错，她就是爱他，而且是非常爱的那种。
仙家最爱世人笑，却从不知世人也最爱哭。世人都以为自己爱哭，可世人却不知他们最爱在面上留笑。
一路上盛颜拉着谢新远的手都没有松开过，虽然她知道他不会离开他，可心里总是落落差差的，她害怕这是一场梦，梦醒了就什么都没了。
“阿远，到了！我们进去吧！”
“好，我们进去。”
花神庙每年都不会缺少人们的来访，求福求平安求健康，求什么都有。
人性善良，一心向善也不过是这万家灯火里面最普通的心愿罢了，他们都相信善心是有善报的。
今天因为是上元佳节，躲了冬寒就一定要出来走走，不然就会憋出病来的。所以花神庙里的人也是不少，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得很。
“阿远，我们来抽签吧！”
“好。”谢新远突然胸口疼了起来，在盛颜发觉之前，他立马用手紧紧地捂住。
试图简单地回答着盛颜的话，可实在是有些疼痛，但还是在努力地坚持着。
盛颜一心只想求着台上的花神许愿，似乎没有察觉旁边的谢新远有什么异样。
她最爱抽签了，以前抽签的时候被一个乞丐给破坏了，害得她抽的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这次她一定要让他知道知道，自己抽签有多么的厉害！
谢新远看着一旁的盛颜虔心闭着眼期盼的样子，此刻他真的觉得他做的一切都值得，有这样一个爱他的、他爱的人，其实早就足够了。
他不要任何的东西，有她就够了。可是，命运总要给他开玩笑啊，他有她就够了，他还能求什么呢？
血水涌出，他慌忙用手堵住，可时间又怎会允许有人不听它的话呢？随着指缝，随着指尖，落至地上，浸染衣袖，滴在他那一刻间生成的白发上。
绚烂美丽，像是开出了一朵血红的花一般，团团圆圆，浮在空气中，溅落在一切的一切上。
“花神啊花神，祝福我和阿远幸福吧！我这次一定要抽到上上签！”
啪，签子怦然掉落，就落在前方。
盛颜想要让旁边的人一起看的时候，却发现，却发现。
“阿远，阿远，你怎么了？”
“快醒醒！阿远！”
大声地喊叫，可睡着的人从来都听不见外面的人叫他的名字。
撕心裂肺，痛心疾首，这都是睡着的人从不知道的。若他知道她这般，也许就不会，错了，若是让上天看到了，就会感同身受了吧！
在外面听着动静的谢临进来，发现谢新远躺地不醒，他就明白了。
只要人倒下了，就不会再醒过来了，没有办法，连用药也没用了。
“谢临，你知道吗，快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我不知道。”
“你为什么不知道！你该知道的！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告诉我啊！”
盛颜扯着哭腔，怀里抱着一直血流不止的谢新远，一边用袖子擦着嘴里溢出来的血，一边朝着谢临大声痛苦喊着。
谢临哭了，他不知该怎么对他最爱的人解释，他或许是早该告诉她的，可是，没有可是啊！
家主以命相抵不让说啊！
“家主他，喝了一种药，既是救命的，也是催命的！”谢临没说完，就抹了抹眼角落下的泪花，又接着磕磕绊绊地说了下去。
“这药，其实早就断了家主的命了，医官说了，一旦人倒下，就再也没有活下去的机会了，现在什么也救不了家主的命了！”
“你说什么，你说什么？”盛颜惊叫着，用力的撕扯着谢临的肩膀，她不相信，她不相信，明明刚刚还和她有说有笑的人，怎么会一声不吭就倒下呢？
他没病，他没病啊！肯定是在骗她！
“家主原是活不过二十五岁的，这一年就是他的最后期限。他没告诉你，就是为了不让你担心。族里的长老知鸢一直在找适合家主的女子血为药引，可家主一直不答应用这个提议，所以身体就一直拖到现在。现在估计用什么也都不行了吧！”谢临强忍住眼泪，才把这些话说了出来，他不怕谢新远数落他，他就怕谢新远从此不醒来，没人再骂他了。
谢临这一番话的娓娓道来，盛颜似乎明白了什么，她说为什么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知鸢就要让她割血，她说最近看他的脸色就有些不对劲，原来是要找适合的血做药引啊！
都怪自己，都怪自己看不出来！
血水一直往下渗，泪水同样也止不住。啪嗒啪嗒，泪水融入血水，化为一体。没办法了，没办法了！盛颜脑子里全部都是这些词语，全都是，一刻也没有忘掉。
旁边的人早就被此场景吓住了，全都纷纷跑了出去，好好的节日人却哭了出来，是谁都不想沾染晦气。
此刻雪花飞落下来，落在每个人的头上、肩膀上，人们惊奇，不过也是感叹。
下雪就又可以回家吃团圆饭了啊！她呢？她又该如何？
雪花飘到盛颜的旁边，生出一阵阵的寒意，雪累了，落下来就是休息；他也累了，所以他也在雪中悄然睡了。
“谢新远！你骗我，你骗我啊！你快醒醒！我抽到签子了，你看啊！”盛颜怀里的谢新远始终一动不动着，而盛颜似乎已成疯魔。
拿起刚刚摇落在地上的签子，上面的字被血沾染早已干涸得看不清了，可盛颜却始终用手搓着，试图搓出签子原有模样。可搓着搓着，上面的字似乎根本就不存在一样，竟然没有字了。
这让盛颜再一次崩溃了，眼睛再写一次夺眶而出。大声到或许她以为这样可以把谢新远给吵醒一样。
“都是我不好，我的错，是我把它搓没了，它是好签子，是来祝福我们的！”
“你说是吧！谢临！是吧！”早就溃不成声的声音嘶哑耳涩，可就是这样谢临依旧听得懂她说的话，这个他最爱的人说的。
谢临不断回复着，答应着。
可谢新远却听不到。
雪花漫漫，可花神始终没有显灵啊！
花神娘娘，你原来就这么残忍吗？原来就是这么冷漠的吗？原来连一句祝福都成了一种奢望啊！为什么啊！
飞雪轻似梦，开出一朵泪花来。
飘到千家万户，飘到离人心上。
梅香如故，梅花如你。
我爱你，我以为我们会就此好好生活着，可你骗我许久，我问你还有骗我的时候，你为何总是一笑而过。
我最爱哭，你就是惹我哭的人。我最爱笑了，你不是最喜欢让我笑的吗？
梅花白玉，就是这个意思吗？
让我好好活着，你呢？我也想让你好好活着的啊？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梅花白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