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江风明月》枧西冷

43、梅园交易 绿蚁新焙酒

　　绿蚁新焙酒，红泥小火炉。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问刘十九》 白居易 ）

　　新酿的米酒还未过滤，酒面上泛起一层细密的绿泡来。
　　香气扑鼻，让人熏熏欲睡，也不知谁家要待客，红泥火炉烧制成的烫酒早已准备齐全，只剩人来。
　　江云桓送盛颜回去的时候雪下的并不大，可将要送至家门口时，雪又加大了一些。
　　在路上的时候江云桓就特意找来了医官给盛颜看伤。
　　伤只是轻微的扭伤，拿些活络筋骨的药酒擦拭几天就好了。
　　看完伤，江云桓就遣了小厮用自己的马车送医官回去了。
　　可见那小厮迟迟未归来，而这雪势愈下愈大，盛颜心中本就有歉意，所以盛颜就盛情邀请他来暖阁一直坐着。
　　待人做事，盛颜还是懂得，更何况今日她扫了江云桓与友人的雅兴，所以她一定要向江云桓好好赔个不是、再款待一下他的！
　　江云桓从遇见他开始就帮了不少的忙，说到招待盛颜还从来没有招待过他呢！
　　进到庭院里，盛颜就叫来了老管事。可叫来老管事却发现自己并不知道江云桓喜欢吃什么，所以又朝他走去。
　　“你喜欢吃什么，我好让他们做些好吃的！”
　　盛颜面上泛起笑意，让江云桓刚冷着的手脚也变得回暖了。
　　“不了吧！你的伤没事就好，等小厮回来了我也该告辞了！”
　　江云桓推辞。
　　“你看雪下得这么大，回去阻路定是必然！明日看的清，再走也不迟。”盛颜边说边对江云桓说着实情。
　　人最怕盛情邀请，更何况是她的盛情相邀呢？
　　“好。”
　　听到江云桓答应了，盛颜也很开心，他是自己唯一的好朋友，又像长兄一样关心照顾自己。亦兄亦友，遇来何其幸运。
　　到了用饭的时间，饭桌虽然只有他们两个人，但拿不住盛颜热情款待的心，所以尤显热闹。
　　盛颜自小待人和善，此刻又是自己唯一的朋友。待友之道，就是诚心。

　　“云桓，你知道吗？他要来了！”
　　饭桌上，盛颜眼尾带笑，话里话外都是对那人满满期盼之意。
　　像旧时巷子里买的麦芽糖一样，尝起来甜甜的，用手捧住就是幸福。
　　“嗯？”江云桓不解。
　　“我确信他一定会来的，虽然我不知他什么时候来。”说完这话，盛颜就羞红了双颊。屋内是暗黄的灯，而她眼里的光却十分的明亮。
　　“我们在一年前就相识了，说起来也是因祸得福。若不是我救了他，我们也不可能会有交集的！”
　　“虽然他之前忽视了我，我生气了，但现在想来我是真的喜欢才这样的！”
　　“你说，他来了我应该怎么办呢？”
　　盛颜是爱笑的，自言自语了半天，似乎也将外面的霜雪听得融化了。
　　世说“一笑胜星华”，大抵就是眼前女子这般。轻罗小扇白兰花，纤腰玉带舞天纱。绰约多逸态，轻盈不自持。
　　本就人如其名，姿颜绝色。
　　江云桓坐于盛颜的右面，只听的她滔滔不绝地说着。
　　看着烛火下奕奕生姿的盛颜，他没有插话。他没有想到她的欢喜早就确定了，如今自己却算是后来才到的人。
　　究竟是什么人呢？看着她顾盼生姿，眉眼燕燕的，心似乎有些扎痛。
　　不过眼前她笑得那么美好，连心痛似乎也延缓了来临速度。
　　此刻他的心全都被她的笑给填满了。就算不是为他，他也觉得知足了。

　　红颜云鬓花步摇，惹来云雀枝头笑。

　　此处，成贤王宋宥住处。
　　成贤王这处庭院多数人是不知道的，这还是她在这里的时候他买下的宅院，如今人不再，也不经常来这里了。此次归来，宋宥倒是想起来了这里。
　　住几日便走了，太多伤情恐怕连两天都待不下去。
　　这次重回这里是一件事，但另一件事可比来这里更为重要！
　　“王爷，谢家家主来了！”
　　“你告诉他，我在梅亭。”宋宥今日身穿冥色的直裰长袍，腰间扎条同色的金丝蛛纹带，黑发束起以镶碧鎏金冠固定着，健硕的腰身挺得笔直，就算不恭、不敬也让人顿生膜拜之意。年近三十，而立之姿，直教人高不可攀，气度逼人。
　　以前他从来不会穿诸如此类的深色服饰，深色戾气太重，她讨厌。
　　不过，现在物是人非，就算那人讨厌他也不在乎！

　　一刻后，人就来到了约定好的地点，梅亭。
　　只见匆匆而来的人身披白裘，靛蓝色的长袍领口镶绣着银丝流云纹滚边，腰间束着天青色祥云宽边锦带。
　　乌黑的长发间束戴着顶嵌玉的小银冠，银冠上的白玉晶莹润泽更加衬托出来人发间顺滑，如同流水的锦缎。
　　梅园小蕊雪揽凝，曾教长人度春风。
　　园中琼枝众多，相互掩映着，也不知主人身在何处，一时间谢新远在此特地寻找了一番。
　　“谢家家主，我在这里！”宋宥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引得谢新远扭头看去。
　　见是成贤王，谢新远稍稍恭敬一礼。
　　这次而来，纯粹是和宋宥的一桩交易，所以此处无外乎只有他们二人。
　　成贤王看到谢新远对他行礼，可始终不让他回身。
　　原是谢新远之前先违背约定，成贤王有意刁难他一番。但谢新远也不恼怒，今日他来是有要事在身的。
　　那封成贤王离开才送的信，里面竟然有盛颜的消息。
　　他一直都在努力寻找盛颜，最后哪里都找不到，原来是成贤王的手段。难怪他们离城前还有人见过盛颜，离城后就再也得知不了一点消息了。
　　谢新远不会恼怒，只要宋宥不想拿回东西，那他就继续消磨时间吧！
　　“家主请起，莫要伤了身子。”宋宥看着这个对他俯首的男子，心里倒也是欣赏，想当年，他才不会甘愿受制于人，这年轻人倒是有耐心。
　　谢新远正身直立，眼睛平视着成贤王宋宥，不卑不亢，没有半点惧怕的模样。
　　“废话就不多说了，王爷，你需要的东西我带来了，我的人呢？”
　　谢新远走向宋宥。
　　“好，既然家主如此直接，那我也明说吧！”
　　说着，宋宥往前走了几步，走到树下折了一截梅枝来，来回摆弄，状似无心却有心的感受着对方的情绪。
　　“她回去了。”
　　“哪里？”谢新远着急上前一步。
　　“不用着急，先回答我以下的问题，再说也不迟！”
　　听到宋宥如此说，谢新远顿然，要想事情暂时顺利，现在确实急不得。
　　反复的情绪起伏最是让人察觉到其中的弱点，宋宥将谢新远此刻所有的情绪都拿捏在了心理。
　　“这次我那香可制作无误了，对吧！”
　　宋宥口中的那香，自然就是他之前千辛万苦找来的珍贵香木做出的东西。
　　之前被谢家禁做了，无妨，他还有别的办法让他们亲自送来！这次他一定要用它拿到属于自己的东西，就算死，他也会让那宫里面的人不得好过！
　　谢新远明白，也没有犹豫。
　　从袖子里拿出一个木盒子，此盒子颜色暗沉，上面的青绿是匠人独刻的手艺，没有过多的装饰，这样也深得成贤王的心意。
　　外面的不重要，只要里面的是他需要的就对了。
　　“王爷。”谢新远将这盒子双手递给了宋宥，宋宥拿到后神似悠闲地打开了盒子，可动作却稍显急切了些。
　　香木经过重重加工做成了香丸，香丸玲珑小致，光润暗沉，不愧是用那千年的水沉木做出的东西。
　　但终究还不知真假，此刻还需要试探一番再说定论。
　　宋宥面示雀跃，想把那香放至鼻间。不过旁边的谢新远立马下声阻止了他，这倒让宋宥动作停了下来。
　　宋宥面上微动，眉毛上挑，这意思不言而喻。
　　“惊扰了王爷属实不该，但那香有迷惑之气，实乃人要离远些才好！”
　　宋宥没有说话，但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没经历的人是不知道这香的趣处的，谢新远说出此言，他也相信了大半分，但，为了真实，宋宥仍用审视的目光对准了谢新远。
　　探究审视的目光谢新远不是没有感受到。
　　谢新远见此情况，心下就知道了对面站着的宋宥是不信的。
　　不急，他还带了一个人。
　　“把罗仁带进来！”谢新远口里的人就是他，之前因为胆小怕事，不敢说出盛颜那日受伤的经过，末了还要阻止亲娘说出来。要不是把香坊工人一个一个审查得出各不相同的口供，谢新远估计到现在也不知道盛颜受伤是怎么回事。
　　那罗仁匆忙进来，看到梅园中的两人，想都没想就狠狠地跪在雪地里面，直喊饶命冤枉。
　　谢新远带他来此，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让他在宋宥面前以身试香！
　　“起来，且闻一闻这香有什么味道？闻出来了，我就放了你！”那罗仁听到谢新远此话，大呼可以。宋宥见状，便将那香放至罗仁的鼻间去。
　　只一呼吸间，还没等罗仁反应过来，人就重重栽地而去，躺在雪地里面宛若是一个死人一般。可没过多久，罗仁又从地上哆哆嗦嗦地爬了起来。
　　虽然暂时还没恢复意识，但人是先醒了过来。
　　“罗仁？”这句话是宋宥喊得，其实当他看到人栽倒时，他就全信了。
　　罗仁听到有人叫他，虽然还是那副呆滞的模样，但比刚才好多了。
　　他站起来，回复着刚才的问题。
　　“闻了那香，有些头晕，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像是，就像是，”罗仁吞吞吐吐地说着，二人在一旁有意无意的眼神对流。
　　“就像是灵魂出窍，坠入了深渊一样，对！”
　　谢新远对他的简述很满意，招了招手就让罗仁退了下去。罗仁这时已经恢复了之前的精神，也十分感谢着谢新远对他的宽恕。
　　这一下子的证明，宋宥是真的相信了。拿捏着手里的木盒，眼睛始终都没离开过。
　　“剩余的香丸还有九颗，王爷可要遵守诺言！”
　　宋宥听闻，出奇的对面前的谢新远微微一笑，这一笑到底是心情愉悦，连声音也温和了不少。
　　“盛颜姑娘在西塘，你莫要再让她误会你了！”向来不管闲事的成贤王今日心情出奇的好，提点谢新远后，他就快步离开了梅园。
　　宋宥走了将近有一刻后，谢新远才幡然醒悟过来。
　　盛颜就在西塘，那不就是回家了吗？如此，他就知道了！
　　脚踏春风，没雪马蹄。有了方向，再多的阻拦都不是问题了！
　　驾马离去，一片飞雪烟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