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恨》所谓人间

34、所谓兄长 你若是不嫌

　　有一瞬间，锁幻感受到了世界深处传来的悲鸣，直达心底的悲戚，仿佛下一刻世界便会在她眼前崩毁、破碎。
　　最先在记忆中掠过的，是九枚巨大的圆环，呈环状漂浮于云雾中，圆环的最中央有座雄奇瑰丽的白色建筑，圣洁，宁静，站在门口的黑衣男人面容安详，没有锁幻先前见到的倨傲和不可一世，笑起来暖如三春之阳，连世间最美的花朵在这笑容下都要黯然三分。
　　锁幻不舒服地皱了皱眉，她正处在昏迷中，千逸在旁边守着她，见状慌忙取了热水给她敷额头，在一边的洛晗眼尖地发现锁幻的右手握成了拳状。
　　看得出来，那些记忆对她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

　　凤族的王族姓君，传闻这是神赐的姓氏，尊贵且久远，凤族族长名为君涯，某日外出，带回来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女婴，认作养女，养在嫡妻名下，取名为欢。
　　这位嫡妻名为杜因，也是凤族，虽说不是王族，但她那一脉也是传承久远，在这之前不久女儿又刚好破壳，对于丈夫带回来的这个孩子，铁了心地认定是丈夫与外室的孩子，只是身份摆着，再怎么都不会去做那些陷害的下作把戏，对这孩子好吃好喝地供养着，多的却什么都不肯做了。
　　君欢自小便是如此长大，好在上边那位年岁相仿的姐姐待她极好，她又偏偏生了副冷淡的性子，不爱与旁人交流，倒也相安无事地长到了十岁。
　　凤族乃是受天地眷顾的一族，生来便有强大的修行资质，君欢十岁时，君萩玟十三岁，已经拥有了别的种族耗费数百年才能拥有的力量，平日里亲力亲为地教导君欢，只是君欢始终不得其中要领，修行无半分进展。
　　杜因这时也意识到了君欢这孩子身体里没有半点属于凤族的血脉，心中清楚自己错怪了她，抱着补偿的心理，从外边各族请了不少先生前来教导君欢。
　　君欢便是在这时同那个人认识的。
　　对方说自己叫临，看起来也不过二十岁的样子，比起杜因请回来的那些动辄胡子花白的老者,这青年看着就极度不靠谱，毫无悬念地被杜因拒绝了，在君萩玟的劝说下才勉强答应让他一试。
　　“欢儿！”君萩玟领着人去找君欢，“母亲为你请的新老师到了，你出来见见。”
　　君欢从屋子里走出来，面色冷漠，临看着这冷脸的少女，微笑道，“我叫临，你若是不嫌弃，可以称呼我为哥哥。”
　　君萩玟诧异他的失礼，结果竟然真的听到君欢叫了声，“临哥。”
　　在临的教导下，第二天君欢便打开了修行的门道，进益一日千里，异常迅速，而临也在半个月之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欢儿，你那位先生可真是奇怪。”君萩玟看着妹妹手心那团跃动的火焰，感慨道，“竟是不辞而别，母亲说那人连酬金都未取，甚至都不知道他是何时走的。”
　　“我也不知。”君欢摇了摇头，她生性冷淡，也不爱与人交流，连贴身照料她的婢女都摸不清她的喜好，也只有君萩玟有耐性和她说话，说完这些君欢似乎觉得不合适，又多说了两句，“他也不会对我多说别的东西，除了课业时，比我还要沉默。”
　　又过了几年，君欢所拥有的力量在同辈中，几乎没有敌手，连君涯都感慨，说再给君欢几万年，她成为九天界的第一也不是没有可能。
　　君欢对此也只当笑话揭过，她眼下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她的那位老师，临，主动联络她了，约她在凤族外边的山中见面。
　　和几年前相比，临的外貌没有丝毫变化，时间对他来说没有任何作用，而她却已经长大成了个大姑娘，临看到她来，对着她张开了手臂，“未欢。”
　　是的，未欢，几年前也是，临固执地用这么一个称呼，在周围无人时亲昵地称呼着君欢，君欢不解过，也问询过缘由，但是临每每都不会给她想要的答复。
　　“临哥你怎么过来了？”君欢不傻，君涯从来不瞒她关于身世的事情，这几年随着她的长大，相貌长开后与这名为临的男人无比地相像，心中大约猜出了些自己与这男人之间怕是有些关系，只是对方不主动说，她自然也不会去问，免得给自己找不痛快。
　　“我过来看看你。”临说着拉她在一旁的大石上坐下，随手摸出一个玉瓶递给她，“渴了的话就喝这个。”
　　“这是什么？”君欢疑惑地接过，白玉的瓶子拿在手上冰冰凉又轻飘飘的，里面应当是某种液体。
　　“怕你渴，便带了这个过来，你尝尝喜不喜欢喝？若是喜欢我下回再给你拿些，若是不喜欢就换一种。”临手肘拄着自己的膝盖，单手托脸，如墨的长发静静地垂着，满脸都是温柔祥和的笑。
　　“临哥找我过来，是为了什么？”君欢一边问一边低下了头，“临哥你这瓶子我打不开。”
　　“这盖子是榫卯的。”临说着，毫不避讳地伸手去开，君欢触碰到他冰凉的手指，眼中有些酸涩感。
　　然后又说，“很久没见你了，有些想你，所以就过来了，还有便是，有些别的东西想要教给你，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学？”
　　“是什么？”君欢一边问一边喝了口瓶中的东西，立刻怔在了原地，“……菩提玉露？”
　　她低头看了眼手中满满一瓶的碧色液体，难以置信地抬头看着临，说话声音都在抖，“临哥，这……”
　　“不好喝吗？”临皱眉，“要不下回换个别的？”
　　“……”君欢几乎要说不出话来。
　　菩提玉露，来自极西之地，九天界寥寥无几的玉菩提结出的果实中所蕴涵的汁液，有人曾经统计过，整个九天界每年所能产出的菩提玉露也不过三十瓶，而且那瓶子还只有她手中这个瓶子的一半不到，这菩提玉露可以增加对天地灵气的吸收速度，又能排除躯体中的杂质，算得上是九天界顶尖的宝贝了，就算君涯以凤族族长的尊贵，每年也只能分到半瓶左右，这半瓶还要兑水稀释后分给所有有资格饮用的族人。
　　君欢摇了摇头，“临哥怎么拿如此珍贵的东西给我？”
　　临愣了下，“你若是喜欢，尽管喝便是了，何必要管它来历。”
　　君欢抿了抿唇，知道临是在宽慰自己，只是想到手中这东西的价值，她犹豫了下，还是把盖子盖好，“临哥是为我好我知道，只是此物实在珍贵，叫我一下子喝这么多心中难免惶恐，临哥还是拿回去吧，也免得要临哥担责。”
　　她一心以为临是哪位大家族的嫡出少爷，才会如此不在乎，只是君欢还是担心他会因为这个被家里罚。
　　临明白了她的意思，哈哈大笑，君欢正不明所以，临对她笑道，“尽管喝便是了，这东西我平日里也是解渴用的，别想太多。”
　　说着，手一翻，一堆一摸一样的玉瓶就出现在了他们面前，“如此，你可放心了？”
　　因为这件事，临的心情似乎变好了很多，嘴里叼着片树叶含笑看着君欢，君欢忽然问他，“临哥方才说要教我些东西，不知道是什么？”
　　“你好奇自己的将来吗？”临也不卖关子，“有件事我或许没告诉过你，我是个命格师，我的称号是，命运。”
　　命格师，九天界最尊贵的一群人，传承自天地初开之际，双眼可知将来，手指可拨气运，传说中最顶尖的命格师能够轻而易举看透前世今生，并随心所欲地进行修改，这样一群人自然是受到世人的追捧，只是传承至今，绝大多数的命格师都只做得到前者而对后者无能为力，甚至这些人的窥探命运也不过千百年，再长便会受到天道反噬。
　　而命格师的称号，是每一位命格师，在初次看到命运轨迹时得到的东西，多是由师长赐予。
　　君欢沉默了下，说道，“临哥，你的称号，太大了。”
　　命运乃天道所有，天道之下，无人有资格使用这两个字。
　　“没关系。”临无所谓地笑道，“我想教你窥探命运的法子。”
　　他说的异常直白，“我恐怕不能永远都守着你，但是又担心你的以后，与其叫我这样担惊受怕，不如趁现在教会你。”
　　一片爱护之心，君欢沉默，小口喝着手中的东西。
　　她看得出来临是真心爱护她的，但越是这样，她就越是难受和想不通，当初家里人究竟为什么要把自己抛弃，如果铁了心要抛弃自己，那为什么又会冒出这么一个哥哥来对自己嘘寒问暖无微不至？
　　而且看临的做派和这一身气度，绝非寻常的人家，如果真的是不小心把她给弄丢的，那找起她来应该是轻而易举，但如果是故意丢弃，那临哥来又是为了些什么？
　　“学吗？”没有得到答复，临又问了一句，如同小孩子般，俯下身子探头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