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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风声鹤唳 风声鹤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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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风声鹤唳
戌时三刻,澄心湖畔。
春夜的风带着水汽的微凉,拂过静立的亭台与垂柳。澄心亭伫立在湖心延伸出的小小半岛上,由一道九曲回廊与岸边相连。亭边确有一块前朝遗留的、字迹已大半磨平的残碑,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冷光。
一切都显得格外宁静,甚至比往日更加沉寂。连夏虫的鸣叫都似乎压低了几分。
然而,在这片看似平和的夜色下,无形的弦已然绷紧至极限。
陆修明新增的四名暗卫,两人伪装成修剪花木的杂役,在回廊入口附近的灌木丛中悄无声息地移动;一人扮作值夜太监,提着昏黄的灯笼,在湖边小径上“漫不经心”地徘徊;最后一人则伏在湖对岸一处假山的阴影里,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整个湖区,尤其是澄心亭与残碑。
除了他们,在更外围的树林阴影中,还有两道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气息,分别来自不同的方向,同样锁定着亭子。其中一道,气息绵长阴柔,与那日文华殿墨锭的线索隐隐呼应;另一道,则更加飘忽不定,难以捉摸。
戌时三刻将到未到。
就在提灯“太监”例行公事般第三次踱步经过回廊入口时,异变陡生!
回廊深处,靠近澄心亭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短促而压抑的惊呼,随即是重物落水的“扑通”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提灯太监身形一顿,灯笼的光猛地转向声音来处。灌木丛中的两名“杂役”几乎同时弹身而起,动作迅捷如豹,朝着回廊扑去。湖对岸假山上的暗卫也瞬间绷紧了身体。
与此同时,树林中那两道隐匿的气息也出现了明显的波动,似乎也在判断这突发状况的性质。
然而,还没等陆修明的暗卫冲到回廊中段,靠近岸边的一处茂密竹丛后,又骤然响起一声闷哼,以及衣袂被急速撕裂的“刺啦”声,仿佛有人在那里骤然交手,又迅速分开!
“有刺客?!”“什么人!”
暗卫的厉喝声打破了夜晚的宁静。提灯太监猛地吹响示警的竹哨,尖锐的声音划破夜空。假山上的暗卫不再隐藏,起身发出长啸,召唤更远处的同伴。
湖边瞬间被惊动。巡逻的侍卫队伍听到哨声与啸声,急促的脚步声从不同方向朝澄心湖汇聚而来。
竹丛后的交手似乎已结束,只留下一片被踩踏凌乱的草叶和几滴溅在竹竿上的、在月光下发黑的液体(疑似血迹)。回廊深处的落水声后也再无动静,只有湖面漾开的涟漪渐渐平复。
当大队侍卫举着火把赶到,将澄心亭及周边区域团团围住时,只看到一脸惊疑、如临大敌的陆修明暗卫,以及空荡荡的亭子、寂静的残碑、凌乱的竹丛和尚未完全平静的湖面。
“怎么回事?”赶来的侍卫统领厉声问道。
“有不明身份者潜匿于此,似有交手,一人可能落水,一人逃入竹林方向!”假山暗卫沉声汇报,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被火光照亮的区域,“速查湖面与竹林!加强各处巡查!”
火把的光亮搅碎了湖边的夜色,人影幢幢,呼喊与奔跑声不绝。很快,湖中被捞起一个湿透昏迷的小太监,经辨认是负责打扫附近区域的一名低等杂役,后颈有击打痕迹。竹林方向经过搜索,只找到几片带血的碎布和凌乱的足迹,指向宫墙方向,但追踪至一处排水暗渠附近便失去了线索。
没有抓到任何明确的可疑人物,只有一场莫名其妙的骚乱,一个被打晕落水的倒霉杂役,和一个受伤逃遁的神秘人。
消息第一时间传回了紫宸殿。
萧迟兮“早已睡下”,是被外间的喧哗和茯苓惊慌的禀报声“吵醒”的。她拥被坐起,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更加苍白,眼中满是恰到好处的惊惧:“澄心湖?刺客?怎么会……那里离这里远吗?凤君……凤君知道了吗?”她语无伦次,完全是一个被吓坏的深宫病弱女子的反应。
茯苓连忙安慰:“陛下别怕,侍卫们已经控制住局面了,凤君殿下想必也得了消息。离咱们这儿远着呢,不会有事的。”
很快,陆修明便匆匆赶来了紫宸殿,衣袍微乱,显然是接到消息后立刻赶来。他脸上惯常的温和笑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凝肃,眼神锐利地扫过殿内每一个角落,最后落在榻上瑟瑟发抖的萧迟兮身上。
“陛下受惊了。”他快步走到榻边,声音还算平稳,但握住萧迟兮的手时,萧迟兮能感觉到他指尖的微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只是些宵小之辈滋扰,已被驱散,陛下无需担忧。”
“真的……没事了吗?”萧迟兮仰着脸,眼中水光盈盈,紧紧抓着他的手,“朕怕……会不会是冲着朕来的?朕今日……还提过想去澄心湖看鱼……”她适时地流露出后怕和自责。
陆修明眸光一闪,轻轻拍抚她的手背:“陛下多虑了。不过是些不懂规矩的奴才私下斗殴,惊了圣驾,臣侍已命人严查。陛下龙体安危,自有臣侍与宫中护卫全力保障,断不会让任何危险靠近紫宸殿半步。”他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既是安抚,也是警告——无论发生什么,都在他的掌控之内,她无需,也不应多想。
他又温言安抚了几句,仔细询问了萧迟兮晚间的饮食起居,确认她只是受惊并未引发病症,这才嘱咐茯苓好生伺候,带着一身未散的寒意离去。
萧迟兮知道,他绝不会相信这只是“奴才斗殴”。澄心亭的异常,必然引发他更深的猜疑和调查。但这正是她要的效果——水已搅浑,潜伏的鱼儿不得不动。
后半夜,谢孤舟的声音再次在窗外响起,比平日更简洁。
“落水者为真杂役,被击晕后推入湖中,无性命之忧。竹林逃遁者,轻功极高,留血为猪血混合草药仿制,碎布为宫内常见粗布料。两处‘意外’,均未留下可追踪的‘隐麟’痕迹。陆修明已加派三队暗卫,彻查今夜澄心湖区域所有宫人,并密令详查内廷司近三日所有人员物资出入记录,尤其是与慧荣太妃旧库相关。”
计划执行得很完美。既制造了足够的混乱和疑点,引动了各方反应,又没有暴露自身。
“那两股不明势力反应如何?”萧迟兮更关心这个。
“疑似与文华殿墨锭相关者,在骚乱初起时便迅速远遁,气息消失在文华殿方向。另一股,则趁乱试图接近澄心亭残碑,但在侍卫合围前亦果断撤离,方向……似是通往冷宫区域。”谢孤舟顿了顿,“冷宫西南角,毗邻慧荣太妃生前所居的宁安宫旧址。”
慧荣太妃!线索再次指向她!
“此外,”谢孤舟的声音压低了一分,“臣的人发现,陆修明在离开紫宸殿后,并未回自己宫中,而是直接去了……云台殿。停留约一刻钟方出。”
萧迟兮心头一震。澄心亭的骚乱,果然让陆修明更加紧张云台殿!他亲自去查看,是确认西阁安全?还是预感到了什么?
“好。”萧迟兮深吸一口气,混乱已起,各方动作加快,她的机会也来了。“谢统领,接下来,我们静观其变。重点盯住云台殿的动静,以及陆修明对慧荣太妃旧线的追查。同时……”
她目光落在枕边那本《南山春游图册》上,锦套已被茯苓收起。
“既然有人借慧荣太妃旧锦传信,我们不妨也顺水推舟。想办法,让陆修明‘偶然’发现,他宫中那位琳琅姑娘,与宁安宫旧人,或许有那么一点……不该有的联系。”
她要让陆修明疑心自己身边的人,让他内部的网,出现第一丝裂痕。
“此事需极其谨慎。”谢孤舟提醒。
“朕知。”萧迟兮点头,“只需种下怀疑的种子,不必急于求成。另外,沈清弦那边……”
“柳府看管更严,但沈清弦本人似比以往更沉静,每日只是读书临帖,并无异常。投石问路者亦未再出现。”
萧迟兮若有所思。沈清弦越是平静,越可能是在等待。等待什么呢?
“继续留意即可。”她说完,感到一阵疲惫袭来。今夜精神高度紧张,此刻松懈下来,病弱的身体立刻发出了抗议。
窗外的谢孤舟似乎察觉到了,沉默片刻,忽然道:“陛下今日之策,虽险,却有效。先帝若知,或可慰藉。”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明确地提及先帝可能的态度。
萧迟兮微微一怔,随即疲惫地笑了笑,低声道:“但愿吧。只是不知,这‘风声鹤唳’之后,引来的,会是破晓之光,还是……更猛烈的暴雨。”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仿佛在酝酿着什么。
远处,似乎隐隐传来沉闷的雷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