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爱记》思无小邪

8、 CHAPTER02若你离去，后会无期 有些东西非

　　三
　　缇雅要求哥哥送我回彼岸。
　　他宠溺地瞪她一眼说：
　　“你爱瞎操心。”
　　缇雅咯咯地笑。
　　我觉得我终于镇定下来，我冲缇雅笑笑：
　　“缇雅，我该走了，再见。”
　　我本来想说，欢迎你再打电话叫三文治，可是我又觉得我那样说实则有别的目的和居心，算了，不如简单道别。
　　“再见，小宣姐姐。”
　　我理智地向她哥哥点点头，慢慢往门外走。

　　没想到，他先我一步走出来，在一株樱花树下推出属于我的那辆脚踏车。
　　“我送你。”
　　我不记得是怎么回答的。我只记得自己稀里糊涂、战战兢兢、小心翼翼，但是又十分欢喜 。我很乐意地打横坐在车后座，他熟练地踩着车子往彼岸驶去。
　　我们并没有说话。
　　奇怪，路还是来时那段路，此时却已大大不同。
　　这已堪称我一生中最愉快的一程路。
　　小路清幽无比，繁花似锦，香气扑鼻，夕阳下空气中仍洋溢着明媚的阳光。迎着熏风，我不禁微微眯上眼睛享受。
　　到了目的地，我跳下车，发觉身上都是嫣红姹紫的花瓣。

　　他架好车。
　　下午的阳光洒落一地，他恰好站在光亮与阴影的交界处，因此半边脸被镀上一层茸茸的金边。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光彩夺目的脸友好而单纯，完美无瑕的两片嘴唇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我叫陆逸晨，”他继续说，“抱歉，太久没骑脚踏车，紧张得没机会向你作自我介绍。”
　　他紧张？
　　真体贴，明明紧张的人是我才对。
　　“我叫宣悦。”
　　他点点头，露出一个温柔而又迷人的笑容，然后转身离开。

　　阿姨还没有回来，店内已没有客人。
　　奇怪，那个人一离开，我就觉得浑身软绵绵地提不上劲。我对阿麦说，提前打烊吧！他当然没有异议，乐得提早休息。

　　很长很长的时间，我坐在彼岸楼上的露台里，直到夜来临。
　　八点多了，天空尚未黑透，银紫色晚霞布满整个天际，那颜色艳丽得不似真的。
　　不知是谁说的，人若经过田野，面对紫色视若无睹，上帝会动怒。
　　如今有谁对天际这片紫色毫无感觉，也应受到责罚的吧。
　　我觉得比之过去，自己有些不一样了。

　　周六，我应邀来到那个热闹的草坪舞会。
　　子佳的爸爸邀请了与他生意有来往的诸多朋友。
　　我们的这些长辈们总是挂着社交场合不败的微笑，带着身边绝不可少的莺声燕语的名媛，含蓄地碰碰酒杯，然后相互交流商界人士自己的游戏规则。
　　看着这些，我从来觉得无趣，我想起父亲是演这种戏的高手。

　　不过，转过几道弯，草坪的另一面，我看到了一大帮年轻人，很快还看到了子佳，她正笑眯眯地和两个男生说着什么。
　　原来，这片草坪像有无形的界限，这里才是属于我们的自在地方。
　　我叫一声子佳，她很快看见我，高兴地招手唤我过去。

　　我走近，两个男生并没有离开。
　　我朝子佳眨眨眼，笑：
　　“子佳，你好忙！”
　　子佳还没来得及回应，两个男生中那个块头高大的家伙先倾过身来跟我说话：
　　“你一定是小宣，对吧？
　　他看上去过分热情。
　　我纠正他：
　　“宣悦。”
　　子佳说：
　　“对，我们都长大啦，应该像成年人那样称呼全名，这样比较老练。”她笑出声。
　　“你说得没错，魏子佳。”我装作极认真地样子点点头。
　　大块头有点不好意思。
　　子佳撞他一下：
　　“来，报上你的全名。”
　　“哦，哦，我叫焦世声。”
　　我给了他一个生硬的微笑。
　　子佳又转过头对一直没说话的那个瘦长高个说：
　　“该你了。”
　　“你好，我是常克诚。”
　　我点点头。
　　“好了，好了，介绍结束，你们先去别处，我和宣悦说话。”子佳命令一下达，两个男生极听话地转身离开。

　　我透过呈着橙汁的玻璃高脚杯看那两个背影，有些变形，有些滑稽，我觉得十分好笑：
　　“子佳，你快被宠坏了。”
　　子佳撒娇般挽住我胳膊。
　　我接着说：
　　“但是，我猜想，这两个都不是那片让你神魂颠倒的云。”
　　“是啊，他们怎么能行？那个人多么完美，家世又极好，他父亲尚在国外，爸爸今天邀请了他和他妹妹来。”
　　哦？也有个妹妹。
　　不知道为什么，我立刻想到了鬼灵精怪的缇雅，然后不假思索地便想起那个他。我得承认，他的影子自那日之后就常常横亘在我心头。
　　要不要与子佳分享这份奇异的心境呢？
　　算了，她自己尚顾不暇，再说，一切尚未开始。

　　“喂——宣悦，你在干嘛？神游太虚？”
　　“没，我在打望帅哥。”
　　子佳大笑，拍手欢呼：
　　“啊，宣悦老友，你终于开窍了！”
　　我也笑：
　　“当然，我万事通透！”
　　这时，不知从哪里冒出三个小男孩，他们一路嬉笑，奔跑追赶，只为着把手上的奶油蛋糕糊在同伴脸上。
　　子佳慌忙躲闪，像怕极了他们油乎乎的手。我小孩子心性上来，反而冲到他们跟前，张开双臂，高声喊：
　　“嘿，小子们，你们应该去沙滩。”
　　有个娃娃脸哈哈笑，便要把手挥过来摸我脸，我灵巧地跳开。

　　“是啊，我觉得他们真幼稚！”
　　这声音——好熟悉。
　　我赶忙转过头，啊，真是缇雅。好可爱的打扮，她穿着银灰色的蛋糕纱裙，栗色卷发束了起来，扎着浅粉色的蝴蝶结。
　　她欢天喜地地叫我：
　　“小宣姐姐！”
　　我刚朝她眨眨眼，子佳在我身边大叫起来：
　　“啊，缇雅，你在这里，你哥哥呢？”

　　电光火石间，我突然觉得好像看到了原本藏在水晶宫下的秘密，心里有两个模糊的影渐渐重叠在一起。
　　我莫名地感到焦虑不安。
　　我听到缇雅轻轻回答：
　　“子佳姐姐，我哥哥在和大人们谈事情。”
　　她过来亲热地牵住我的手，又接着对子佳说：
　　“我哥哥好像比较喜欢文静的女生。”
　　说完，她调皮地挠挠我的手心。
　　我听出来缇雅是在和子佳开玩笑，但是我的脑子现在——有些不能思考。
　　子佳不好意思地轻轻笑，然后又皱眉头咕哝：
　　“爸爸干嘛说那么久？”
　　缇雅故作成熟地点头：
　　“完全同意，哥哥应该到这儿来。”
　　我勉强地笑了笑。
　　子佳这时才想起问我：
　　“宣悦什么时候认识了这个小仙女？”
　　看得出来，子佳有多重视那个人，凡他珍视的，她都细心呵护、极力赞赏。
　　我老实回答：
　　“我为小仙女送过一次三文治。”
　　缇雅接话：
　　“嗯，味道很不错！”
　　我突然很感激这个小家伙。

　　法兰西有句谚语，最不被期盼的总是最先降临。在我身上，真是一语成箴。
　　我看见了他。
　　那么多男男女女走来走去，那三个男孩子也还在你追我赶，可是，就是在这样纷繁杂乱的场合背景下，我还是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他，唯一的他。
　　他向我们走过来。
　　我不知道他是为缇雅还是子佳走过来。
　　我的心忽然重得像铅块，受地心引力作用，急急往下坠。
　　我用余光注意到子佳不自觉地往前迈了一步，站在了我和缇雅的前面。是啊，这就是子佳极其爱慕的那个人，她愉悦地欢欣地迎接他。
　　我并不愿意把目光从他那里移开，可是我还是低下了头，刹那间，我彷徨地知道了自己感情的命运，我无限地手足无措。

　　我听见子佳无限欢欣地唤他：
　　“逸晨，你谈了好一会儿才来，累吧？”
　　他用很礼貌的声音回答：
　　“子佳，你好吗？今天，几个叔伯教我不少。”
　　“他们对其他子弟，可没有对你那么耐心。”
　　子佳的爱里还有无限崇拜。
　　“我不懂的太多，他们厚爱我。”
　　他真是谦谦君子。

　　“哥哥——”
　　缇雅觉得受到冷落，伸着下巴，扁扁小嘴，喊出声。
　　他走近，伸手摸她头：
　　“缇雅没有和小智他们一起玩吗？”
　　“他们实在无趣。我愿意和小宣姐姐在一起。”
　　我知道他在看我，我小心地躲开他的脸、他的眼睛。
　　我在极短的时间里做了一个极大的决定：
　　一切到此为止。
　　尽管，我知道，这要花我难以预计的时间和力气。

　　“宣宣！”一个充满惊喜的男声把我从僵硬中唤醒。
　　我抬眼一看，是马修。
　　“太好了，在这儿碰见你，多么幸运！”
　　他似乎很激动，尽管在这里碰见家境同样富有的他，我并不觉得是多么大的巧合。
　　我不知道马修接着又冲我说了些什么。稍后，我已觉得上天很厚待我，他为我送来一级很合时宜的台阶，若没有他，我只能逃走。
　　现在我可以稍微好看点离开。
　　“去跳舞！”
　　我大力一拽马修，努力不再回头。
　　马修十分开心地笑：
　　“宣宣终于重视我！”
　　我脸庞僵硬地干笑两声，故作镇定，轻轻说：
　　“你是我的宙斯盾，有了你省却不少麻烦事。”
　　“我很乐意，”他把手搭上我肩膀，我没有拒绝。
　　“你在笑，但是你并不开心！”他在我耳畔悄悄说。
　　我惊讶万分，背部都僵直了，连马修都看出我的不对劲，他呢？

　　我听到一曲《Perhaps love》，淡淡的钢琴调，软绵绵的女声。
　　perhaps love is like a window
　　爱，或许是一扇窗
　　perhaps an open door
　　又或打开的门
　　it invites you to come closer
　　邀你走近
　　it wants to show you more
　　给你更多
　　and even if you lose yourself
　　即使你迷失自己
　　and don't know what to do
　　彷徨失落
　　the memory of love will see you through
　　爱的记忆，帮你度过

　　……

　　if i should live forever
　　如果过尽我一生
　　and all my dreams come true
　　所有理想都实现
　　my memories of love will be of you
　　爱的记忆是你

　　风扬起我的长发,我握紧马修的手，我在集中精神跳舞,我甚至在嘴里轻轻地一字一字地唱着这首歌。可是借过头发垂下的帘，掠过马修高大的肩膀，我一直在看一个人，我不受控制地寻找着他。

　　我看见他仍和子佳站在一起，子佳面向他背对着起舞的人们。
　　无可否认，子佳的眼睛里已经只有他。
　　因为旋转的缘故，我看见他们俩脸上都挂着笑容，一直轻松地交谈着，连缇雅也参与进去，手舞足蹈地哈哈笑。我觉得他们真是很相配，我想我为子佳高兴。
　　但是，为什么还是有淡淡的忧伤，忧伤得觉得自己的心有些痛，然后有什么东西“唰”地一声就飞出来，不知从身体的哪个部位——就飞了出来。

　　我觉得有点累了，我停了下来，事实上我已不知踩了马修多少下。
　　我垂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没有说话。
　　马修很温和地说：
　　“宣宣，你看上去很伤感，我快有点不敢注视你。”
　　“不，别告辞，陪我久一点。”
　　他十分遗憾：
　　“恐怕我不是好伴。”
　　“不好的是我。”我十分愧疚。
　　我尽力笑笑：
　　“好了，我没事，你知道的，少女嘛，总有些小情绪。”
　　我伸直胳膊拍了拍马修的肩，仰头取笑他：
　　“怎样，今晚发现中意的没有？”
　　“见到了，”他叹息道，“可惜已经有人捷足先登。”
　　马修看向我，和我好奇的目光相对了片刻，我尴尬地望到一边去。
　　我看到块头高大的焦世声，瘦长高个的常克诚……我并不能叫出所有从我身旁翩然而过的面孔的名字。多么遗憾，我没有见到他。
　　月亮不知何时，已经升上来，它藏在薄透的云彩后依稀可辨。
　　“又是暮色时分了，”马修的声音里竟有些悲伤，“无论白天多完美，总有结束的一刻。”
　　“是，有些东西非结束不可。”我想到那没有开始便结束的原以为非常美好的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