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爱记》思无小邪

5、 CHAPTER01天使暂时离开 天枢说不要

　　五

　　“是卑微的乞求还是傲人的怜悯 ?
　　是默默的注视还是悄悄的远离 ?
　　是用生命抚慰还是用一生忘记？
　　是在深深的夜思念还是在夜里独醉？
　　……”

　　天父已许我去人间，我亦承诺开始努力学习。
　　学习？
　　我自嘲地瞅一眼自己身畔累积的一摞摞来自人间的书本。我拍拍胸膛安慰自己，幸亏我天默天生聪颖，过目不忘，不然何时才能做完功课下到凡间啊？
　　我嘿嘿一笑。

　　嗯，继续。
　　“爱,盲目的愚者,你在我眼睛做了什么手脚,以致我视而不见?——莎士比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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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假使我又见你，隔了悠长的岁月，我如何致候，以沉默以眼泪。——拜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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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读这些诗呀文的，我却越来越不懂人类。
　　“见面问声好即可，怎么那么麻烦？哦，不对，如果是见到天枢，我可不必理睬！”
　　“哎，人类一天到晚想那么多，是不是太累了？”
　　我情不自禁一直自言自语。

　　“神更累！”
　　竟然是那——讨厌的天枢！
　　还是那身黑袍，还是那双金色的翅膀，还是那副冰冰的但确实完美无瑕的面孔——

　　咄！我什么时候开始觉得他好看了？天默，收起你的注目眼神！

　　“你来干嘛？哦，故意扰我，然后令我不得要领而犯错？你好不狡诈！”
　　我真佩服自己，好短的时间，我可以把故意臭他的语言编排得如此顺口！

　　“我从不和小孩子争气斗狠。”天枢只是很淡地回答我，像是完全不吃我这一套。
　　见他不再如之前一般在意我的话，我突然有些懊恼，啪地一声把书一扔，打算转身即走。

　　竟然动不了！
　　天枢拽住了我。我刚想使蛮力挣开，他换了个姿势，双手轻轻扶住我的肩膀。哎，罢罢罢，听听他要说什么。

　　“我有东西予你。”
　　“不要！”我还是想闹别扭。
　　“乖！你先看看！”
　　他左手依然环住我，右手松开我的肩膀，又轻握成拳头，直送到我面前。只见他指缝间迸出金光，灿灿地在我眼前闪烁，不知掌心里藏着什么？
　　我一阵阵好奇，伸手要掰开他拳头以探个究竟。他那手像个大理石雕塑品，美得无暇，可硬邦邦的，我哪里掰得开。
　　我气鼓鼓地抬头，居然看到天枢一脸坏笑。可笑的是，那样的好看，害得我只能像白痴似的盯着他瞅。

　　“怎么？掰不开，看不了？”
　　我想我此刻在他眼里一定像只愤怒的小猫，傻乎乎地挥舞爪子，但是在他那样的狮子般的天神面前，我是柔软而无害的，甚至不堪一击。
　　“不给看是不是？好，我走了！”我又一阵叫板。
　　“好了好了，别闹，给你看！”

　　天枢摊开手心。
　　呀！
　　那也是一朵曼珠沙华，和我紫发上属于自己的那朵何其相似。但它稍小，花瓣是金色，繁复地反卷着。此刻小小的它，静静地躺在天枢的掌心。
　　我忍不住伸手轻轻地触摸。
　　多么奇妙，与我的曼珠沙华一样，看上去坚硬固定的它们，触觉上却柔软灵动，仿佛是活物一般。我留意到这朵曼珠沙华竟然还有金色的流光，我突然大惊！

　　“这是属于你的那朵？”
　　天枢笑了，那竟是一种温柔的微笑。
　　“我用属于我的那朵的叶，为你做了这朵花！”
　　“那花与叶岂不是分开了？”

　　天枢一愣，眼神里突然有些苦涩。
　　他轻轻牵起唇角，温和地说：
　　“天父说你此次去人间不得带走你的曼珠沙华，所以我想我得为你做一朵新的。”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得承认天枢是为我好了。
　　“你不知道？”他挑挑精致的眉。
　　我摇摇头。我哪里知道，在我长大前，我心底一直对他有说不出来的讨厌。
　　“因为你蠢！”
　　“你——”
　　哦，我确实蠢，我怎么会相信那个一味贬低我、嘲弄我的天枢会对我好！！

　　“天默，你说天枢用自己的曼珠沙华的叶为你重新做了一朵曼珠沙华，是吗？”
　　“是，天父陛下。我怕他用这东西整我，所以前来禀告您！”
　　“哎——”天父陛下长长地叹口气。

　　天啊！这玩意居然能让万能智慧的天父陛下叹气！真不是祥物！天枢他果然是想整我！
　　我想着，连拳头都捏紧。
　　却听到天父缓缓念道：
　　“彼岸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
　　“天父陛下——”
　　“孩子，此次到人间，你不可带上属于你的曼珠沙华，但你会得到天枢给你的金色曼珠沙华，你要谨记。”

　　“天父陛下，可以不要他的这朵吗？”
　　“孩子，你此刻不要，稍后便想抢夺了！”
　　“怎么会？属于自己的才是最好！”
　　“当然，该是你的，就是你的，无需辗转反侧，汗流浃背。天默，这次，你会得宝贵经验。”
　　“是，天默谨记。”
　　“孩子——两朵曼珠沙华皆泛金色时，你便该去了。”
　　我抬头凝视天父仁慈智慧的双眼，点点头。

　　我打算临走再去水晶天殿和金星天殿之间的情海看看。那里一直是我最爱去的地方，从小到大，从我已不记得的遥远遥远的过去，一直到我的现在如今。

　　我坐在情海边看着恨天发着呆。
　　今天的情海荡着灰色的浪，恨天里的乌云挂在天尽头，树木无精打采，滩边的水晶石头晦涩无光，连白色的天鸟都懒得扑楞翅膀飞翔。
　　嘿，还真像我现在乱七八糟的心情。

　　我偶尔会转头看看身后那块巨大的水晶石壁，它光滑明亮如面镜子，我看它，实际上是在看镜子似的它里面的自己。我看到我紫色的头发，白色的袍子，银色的翅膀。我发现我的面庞比起不久之前的小时候似乎有些变化，可我却描述不出来。嗯，管它呢，我还是我，我还是天默。

　　可是，到了人间我会是谁呢？
　　天，我居然会问出“我是谁？”这样的问题。
　　天父说，到了人间我会成为一个人类，失去曼珠沙华，失去银翼，失去天使的神力，我就是个普通平凡的人，我将去经历人间最多的“情”。
　　我突然有些害怕。
　　前面的未知如个黑色的洞口，透露出危险，却又充满无限的吸引力。我摇摇头，有点不知所措。

　　“天默。”
　　有人唤我。
　　水晶石壁上出现了我，还有一个——天枢。
　　我似乎有些倦怠，没力气与他斗嘴，只是点点头。
　　他笑一笑，唇角牵起好看的弧度：
　　“今天你很静，与往日不同，这样比较像长大了。”
　　“是吗？难道长大就是话越来越少？”
　　“不——长大是开始只说重要的话。”

　　一听天枢开始有说教语气，我脑子里便开始响警报。我臭他：
　　“你似乎比我老许多，你又有说什么重要的话？”
　　他也不生气，神情却变得认真起来。
　　天枢转头看向那块巨大的水晶石壁，他看着自己的影子和我的影子叠映在一起。
　　他幽幽开口：
　　“我想说，我们不可分割！”

　　我也看到了水晶石壁里我们的影子，那种感觉有点，有点奇怪，前所未有，有点酸，有点饱胀，有点难过，有点愉快……
　　我还是扇动雪翼，挪了挪，我努努嘴，谁要靠你那么近？

　　这时候，金色的太阳突然从恨天的乌云中蹦了出来，这倒是意外的惊喜！
　　情海海面上变得波光粼粼，我不得不眯起眼睛，让长长的睫毛在脸庞覆上黑黑的影。我和天枢都发现了周遭的变化：海浪从灰色变成了蓝色，树木从深橄榄色变成了明亮的碧玉色，滩边的水晶石头又开始熠熠生辉，白色的天鸟围着我俩低吟翩跹。
　　此刻，这里非常宁静，我觉得非常快乐。

　　“我送你的礼物，你喜欢吗？”天枢轻轻问我。这句简单的话，他说得很慢，像是好好考究了一番。
　　我并不急着回答。我缓缓摊开手，两朵曼珠沙华在我雪白的掌心。一朵大些，一朵小些，一朵银色，一朵金色，一朵有叶，一朵无叶。
　　天枢冲我笑了笑，我觉得时空寂静得像天堂。
　　我本来即在天堂。

　　“你的那朵呢？”
　　“弄坏了，正在修理呢！”天枢狡黠地眨眨眼。
　　我觉得他是在哄我，但是我愿意相信，甚至还温柔地满含遗憾地补上了这么一句：
　　“嗯，是为了我弄坏的，谢谢你！”

　　天枢含笑望着我，漆黑如潭的眼底有雾光闪耀：
　　“所以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来报答我！”
　　“咄，施恩莫望报。天枢，你不读书！”
　　“只有对你才这样！”
　　“说来听听。”
　　我凝神听——

　　正在这刻，天际突然金光更甚，情海突然掀起巨浪，海浪的咆哮声四周回荡，天鸟越飞越高，聚集到高空盘旋。我转过头看天枢，他的目光与我紧紧地交织在一起，脸庞却像被某种痛苦狠狠地折磨着。

　　我只觉得背上一阵滚烫，仿佛一双银翼正在熊熊燃烧。我豁然站了起来，摊开手掌看向两朵曼珠沙华。是了，它们也发热了，发亮了，金光，仿佛是要带我离去的金光。
　　我急了，使劲冲已经飘浮在半空中的天枢大喊：
　　“你快说，快说要我答应你什么？”

　　天枢的金翼闪着灼人的光芒，仿佛与我手心的曼珠沙华相互呼应着。我惊恐地看见恨天的乌云化作绞云索缠住了他的身体，他的黑袍在巨浪和天际之间招展，他令我心神巨荡。
　　我颤抖着问：
　　“你为什么会被恨天的绞云索绑住？”
　　“因为我犯了错。”天枢答得很平静，淡淡地向我笑了笑。
　　可我一点也不想看他笑，我宁愿他像之前那样冷冰冰地看着我。
　　他笑得我好难过。

　　天枢轻轻摇了摇头，仿佛望着我，又仿佛已经凝望着情海，他的声音随着海风飘进我的耳中：
　　“不要忘记我。”
　　“无论时间过去多久，永远不要忘记我。”
　　天枢望着我，仿佛要将我深深镌刻进脑海里。

　　我也笑了，笑得有点厉害，脸庞都在痛似的，但是却没有笑的声音，我觉得此时的自己一定难看至极。
　　“我答应你！永远地记得你！”我说得信誓旦旦，但我不知道在巨浪间他是否能听见。所以，我像失控了般，想飞到他身边再次大声地说这句。

　　可是，我跌落了，轻飘飘的，像无根的草，像飘浮的羽毛，我难以站立，更不能飞翔。
　　我看向那巨大水晶石壁中的自己，我没有了银翼，头发变成乌黑，我甚至看不清楚自己的脸庞。我用手抹了抹脸，湿漉漉的，我尝到了咸味。我猜是情海的海水扑打在了面上，这是海的味道吧。人类的书上不是说海水是咸的吗？
　　我怎么忘记了，人类的眼泪也是咸的，我落泪了，我为天枢流下了第一滴眼泪。

　　我手中的曼珠沙华发出灼烫的热力和金光，脱离开我的手心，浮了起来。
　　天枢在离我远去，朝着恨天远去，他呼唤着我，我想应他，竟然已经答不出口、发不出声。那朵属于我的银色的曼珠沙华向他飞去，我透过泪光看见他紧紧地握在了手心。
　　我想去重新握住天枢给我的那朵金色的曼珠沙华，我以为我握住了，它竟然从我手心间又穿了出去。
　　我看见它跌落情海，我再也顾不得其他，纵身一跳。
　　我和那朵金色的曼珠沙华一起在情海的漩涡中不断不断下沉，像依然和天枢在一起，可是除了混沌和黑暗，我唯一的记忆是——
　　天枢说不要忘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