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生》不何妨

4、回家 小家伙酷毙

　　陆宗出来替许池解开绳子，正准备解脚上的绳时，许池温热的身体忽然向陆宗倾来，软绵绵地靠在了陆宗颈侧，睫毛竟轻轻地扫过陆宗耳廓，呼吸轻得听不到一点声音。
　　陆宗身体一怔，动作停了下来。微微侧头，发现许池晕了过去。
　　他继续手上的动作，轻轻吐出一句:“麻烦。”
　　说完单手从后扶着许池腰，腋下夹着许池脑袋，将人从地上，拖进了屋。

　　许池揉了揉眼睛，光透过指缝照进眼里。她放下手，废了股劲才挣脱裹在身上密不透风的被子，起身下来。
　　昨晚陆宗把昏睡的许池扔到了床上，从柜子里抱出棉被，被子一铺开就把许池往上一扔，像裹鸡肉卷似的把许池从这边顺着被子裹到另一边，拦腰抱起向外边走。整个过程不到10秒完成。途中许池闭眼皱眉不舒服地哼了哼，陆宗也没往怀里看一眼，只是将她放到沙发上时，动作轻了些。
　　许池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裤子，还穿着昨晚的校服，再抬眼看了看电视旁边紧闭的卧室门，用手简单理了理头发，往门外走去。
　　陆宗醒来已经是下午3点，起身只穿了条裤衩，掀开被子便往外走。打开卧室门，一抬眼对上的便是许池惊愕的眼神，先是往下看，再往上看，眨了眨眼躲闪着看回身前的书本。陆宗对许池这番动作倒是没什么反应，若无其事的往门口走去洗漱。
　　陆宗洗完澡从浴室出来，正准备往卧室走，突然听到翻炒的声音，就改变了方向。许池感觉到光线变暗，往门口看去，看到昨天看见挂在门上的灰色毛巾正搭在陆宗脖子上，被他抓起一边擦拭头上的水珠。陆宗身上依然只穿了条深灰色的裤衩，上身裸露着，小麦色的肌肤上还留有一些水珠，肌肉的线条匀称又有美感，从手臂延伸到腰窝。
　　许池有了刚才的视觉冲击，再看到这一幕，没有多余的表情展露，略生硬地自觉回过头，继续翻炒锅里的菜。
　　“你会做菜?”陆宗的喑哑的声音从左侧传来。
　　“嗯。”许池轻声答道。
　　对话结束，陆宗的脚步声远去，厨房的光恢复亮堂。
　　许池准备好饭菜，将桌上的书本收拾好放进书包，把饭菜放到了桌上。一左一右摆好两只碗两双筷子，等待陆宗。
　　陆宗再次出来时，已经穿好了衣服。桌上热气腾腾的一菜一汤散发出诱人的香味，充盈着这间不大的屋子，桌边的许池安静地看向他，等待着一起吃饭。
　　陆宗对上许池的眼睛，竟觉得才起床的烦躁被安抚下去不少。
　　陆宗拉开凳子坐下没有说话，许池也不敢擅自开口。等陆宗率先吃了第一口菜，许池才谨慎地开始动筷。
　　味道竟然出乎意料的不错。
　　“吃午饭了吗？”陆宗先开口打破沉默。
　　“正在吃。”
　　“等我?”
　　“嗯…”许池扒拉一口碗里的饭含糊地回答。
　　陆宗闻声看向许池，许池正埋头挑出碗里的落下的一粒花椒，轻轻夹住它小心地往自己碗边一搁，同时腮帮子一鼓一鼓地慢慢咀嚼。
　　陆宗见状轻嗤一声。
　　吃完饭，许池主动收拾了碗筷，陆宗则出门接了个电话。一边漫不经心的回应着那头，一边看向厨房里熟练又忙碌的那个小身影，勾了勾嘴角。
　　“啧。”，有点意思。
　　“什么?陆宗你到底有没有听到我说的?”
　　“听到了，挂了，马上来。”
　　陆宗挂了电话，将手机顺势插进兜里，斜靠着门框看了会儿厨房，就出门了。
　　许池的紧张情绪在陆宗关上大门的那一刻终于瓦解，仔细想了想刚才陆宗的反应，应该自己还算误打误撞用对了方法，不由地稍稍松了口气。

　　半小时后，陆宗来到“珏夜”。
　　“珏夜”门口不太起眼，只有一扇能容纳两人并排行走的小门，但一进来却是别有洞天。首先需要穿过一小段曲折的路，左右两面墙布满五彩斑斓的迷彩灯，头顶上悬空着高低不等的白色陶瓷手掌，表面散发出清冷阴狠的光，颇有一番恶鬼争先恐后蜂拥而下的气势。走过这段路，才算是真正进入“珏夜”。
　　“珏夜”分为上下两层，正对着入口的墙面是巨大的LED屏，屏幕前方便是一个半圆形的舞池，以舞池为中心，分布着三圈不同级别的卡座，越外圈越隐蔽而刺激。头顶上悬挂着向四处散射炫彩光线的氛围灯，五彩的灯光有节奏的闪过每个陶醉又放肆的面孔。LED屏的背后，是通往二楼的入口。二楼只有八间房，只有最顶级的客人才有资格在纸醉金迷的时候将糜烂情绪推往最高峰。八间房对称的分布在LED屏两侧，左右各四间。特别之处在于，每间房的客厅拥有一个巨大的曲面落地窗，靠近窗边可以窥探到下面酒吧里的每一个人，但外面的人却看不到里面。你可以选择做声色里伺机而动的猎豹，也可以在最暴露又张扬的地方做最隐秘的事。
　　穿过大厅，一路上打扫收拾的人纷纷“陆总”“陆总”的招呼他。陆宗一边应着一边往里走，最里有上二楼的旋转楼梯，陆宗走到二楼打开第一扇门，只有关悦、邵祺在里头。
　　关悦坐在高脚凳上，纤细的腿交叉着靠着窗边，左脚高跟鞋细跟轻轻踩在凳脚上，另一只脚有一搭没一搭的悬在空中晃着。紧身的暗红色短裙勾勒出姣好的曲线，配上精致的妆容和大波浪，妩媚又艳丽。
　　邵祺则坐在一旁的沙发上，一身卫衣运动裤加球鞋，捏着眉头一副没睡醒的模样。看见陆宗进门，便招呼道:“陆哥”。
　　陆宗嗯了一声，到沙发旁把手机充电器插上，一边问道:“陈叔呢”
　　“听说你到了，就下去做菜了。”
　　“行，跟他说我今天吃过了，我下去点货了。”
　　“嗯好。”
　　陆宗拉开门走了出去。

　　凌晨四点过，酒吧终于清了场，陆宗坐在舞台的楼梯上抽烟。待最后一支燃尽，将烟头摁在地上熄灭，起身往门口走去。路过刚把最后一批客人送走的邵祺，拍了拍他的肩，哑声道：“走了。”
　　回到家已经接近五点，陆宗仿佛忘记家里还有个意外来客似的，或者是记得但毫不在意，掏出钥匙抖了抖，单手拉紧门板，再用力往里一推，制造的声响让人想不注意都难。
　　于是门一开，陆宗便看到许池身上还盖着被子，从沙发上微微起身。
　　厕所的声控灯发出的光，被站在门口的陆宗遮了大半，剩下一束直直照到许池的脸上。许池被突如其来的光线刺激得微微眯了眼，抬手轻轻遮了一下后，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勉强看向阴影里看不清神色深夜才归的陆宗。
　　陆宗在阴影中看着许池，此时的许池没来得及戴上警惕的外壳，只保留了真实的惺忪又迷茫，微蹙眉头地呆坐着。
　　陆宗身形一顿。
　　许池因为莫名其妙的安静更加茫然，掀开被子打算起身。手刚放在被子边上，被陆宗打断，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响起：“不用下来，睡吧。”
　　说完，陆宗将已经摸到灯光开关的手重新揣回兜里，头也不回地往里屋走去。
　　留下许池一个人在一片黑色中没了睡意，细细听着里屋发出的声响，直到一切归于宁静，才再次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许池早早起了床。她和昨天一样，在街口买了碗豆浆和油条，坐在凳子上一边背单词一边吃饭。吃完后去到菜市场，每看见一个东西便在心中默念它的英文，“cabbage”、“potato”、“dumplings”……逛了一个小时才回到家。
　　回到屋里，许池翻开书本继续学习。
　　今天陆宗起得更晚，5点才从屋里出来。许池和昨天一样，在陆宗去洗澡的时候，将新鲜的饭菜做好，端到桌上等待陆宗。
　　两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后，许池看向陆宗开口：
　　“我能不能跟你商量个事，”
　　“嗯。”
　　“今天...是周日，明天我该去上学了。”
　　陆宗抬眼，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许池轻抿下唇，“我早上6点半出门，晚上7点半放学。这两天我在街口找到一个工作，8点到10点会去打工，晚上才能回来。你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如果可以...希望能避开这两个时间......”
　　陆宗放下筷子，眯了眯眼，脸色不明地打量许池。
　　许池心中一直担心陆宗对上学的事不能应允，通过这两天也不知道陆宗究竟需要她做什么，总不会仅仅是做做饭这么简单。一时也不知道如何说下去，既紧张又不能显露半分，在桌下捏了捏手指，忐忑地问道：“可，可以吗？”
　　陆宗盯她半晌，简洁地回答：
　　“可以。”
　　许池没想到他这么轻松地答应了，但能感觉到陆宗是个说一不二的人，便也稍稍放下心来。心中最重要的事被解决了，胆子不免大了些，继续说道：“待会儿我可能需要回趟原来的地方。”
　　陆宗听了讽刺道，“不是把你卖了吗？回去拿钱？”
　　“不是，拿衣服，我暂时没钱重新买衣服。”
　　陆宗一想，这两天确实看着许池都是穿着这一身校服。
　　“行。”陆宗停顿一下，继续说道：“我跟你一起去。”
　　许池以为陆宗担心她跑掉，连忙摆手：“不用，你忙你的，我不会跑掉。况且.....我也没地方可去。”
　　陆宗从兜里掏出烟盒，拿出一根放在嘴边：“我今天没什么事，顺便而已。”
　　话音刚落，呼出一阵烟圈，看进许池眼底：“你就算跑了，只要我想找....你也躲不掉。”
　　……

　　车在巷口停下，不过是两天不见，许池却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街头流浪的小黑猫，像看到亲人似的一下从屋顶窜下，在离许池脚下不近不远的距离处，乖乖地坐了下来。
　　许池蹲下，轻轻揉揉猫的脑袋，低声说了句“小黑”。
　　好像只有它欢迎她。
　　许池起身，陆宗跟在她身后，往前走去。
　　走到第三扇门口，许池抬手敲门。
　　“咚咚咚——”
　　“谁呀——”李凤说着便打开了门，看到是许池背后还站着个不好惹的男人，脸色不太好看的样子，一下警惕起来，连忙大叫道：“哎呀老许！快来人呐！”
　　前一声或许在叫许建中，这后一句，音量大得恐怕巷尾的人都能听见。果不其然，周围渐渐有邻居开始往前窥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陆宗不耐地皱起眉头。
　　许池站在前面，忍住心中的厌恶，克制地说道：“不必大喊大叫，放心，我回来拿完衣服就走。”
　　“衣服？什么衣服？！那天你离家出走的时候不是说再也不回来吗？！衣服你都拿走了，连根毛都没给我们留下，我哪里去给你找衣服呀！这，这不是存心，为难我们家吗？”一边说一边往处于震惊状态的许建中身上靠，一副许池讹诈她的样子。
　　许池再也无法忍受李凤的嘴脸，直接推开她往屋里走去。一进屋，许池才算傻了眼。
　　短短两天，这个家便抹去了她存在的所有印记。
　　床不见了，柜子不见了，她存在的十年只留下了三平方米的痕迹，被轻易的抹去了。
　　许池一时有些说不清自己的感受，她觉得那天被推上车的时候好像久违的被人从背后刺了一刀，但她没有回头，今天回过头来，发现那个人当着她的面再从伤口扎了进去。
　　密密麻麻的细线在她的心里飞速旋转，越缠越紧，越缠越紧，闷闷地快要窒息。
　　许池一不小心将心中一直忽视、一直小心保护的情绪闸口松开了一个缝，情绪忽然不受控制的涌进来，委屈、愤怒、难过如洪水猛兽侵占这个脆弱的灵魂，“砰”地一声炸裂开来，清晰地感受到心中某个部分正在崩塌。
　　“我....”
　　许池艰难地只发出了一个音节，双手紧紧攥着胸口的一团校服，呼吸急促。
　　“我....”
　　陆宗上前，捧起许池的脸，轻轻拍拍脸颊，定定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此时的许池，就像一朵蔫儿掉的小花，起皱的花瓣开始裂出了第一道伤疤。她焦急又茫然地想要喘息，可是被生生地扼住了喉咙。原来十年，原来十年终究是没有一丝怜爱留给她，原来自己真的只是一个彻彻底底的流放者。
　　陆宗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让从始至终都诡异地坚强坚定的许池忽然变成了这样。但他看着许池惨白的面色和失神的眼眸，感受到了许池的难过。
　　坐在一旁的许豪就像什么都没听到没看到似的，开着最大音量玩着游戏，没有抬头看眼前的两人一眼。
　　陆宗忽然看到许池的睫毛动了动，两行泪水无声地从许池脸上慢慢划过。许池整个过程除了最开始的两声单音节，一直都安静地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陆宗看着它们流动的轨迹，从眼底流过脸颊，直到抵达下颌线，两滴温热的水珠终于落到了他的手里。
　　原来眼泪的一生，也可以这么漫长。
　　温热的水珠从指尖滑向手心的那一刻，陆宗觉得自己心跳都停止了。从来没有如此清晰的感受过眼泪鲜活而温热的触感。
　　他微微攥起拳，将两滴泪握在手心捏碎。
　　陆宗将许池脸上的泪痕抹去，轻轻点了点眼皮，将它们擦干净。低声温柔地说：
　　“走了。”
　　说完，握住许池的手往外走。
　　许池低着头，一步一步，虚浮不已。
　　李凤还在门口演绎苦情的戏码，陆宗牵着许池从她身边经过。
　　许池忽然站住，松开了手。陆宗回头，只见许池露出了一个难看的笑脸，眼神却亮着。
　　许池走到树下，捡起地上的两个玻璃瓶，一手一只站在李凤面前。
　　周围戏谑嘈杂的声音渐渐安静下来。
　　“你——”李凤短促的一声很快被许池打断。
　　“我——许池，用两个酒瓶还你十年养育之恩。足够了。”
　　“第一个——”
　　“啪！”许池抬起右手，将酒瓶狠狠砸向李凤左侧窗户的铁栅栏上，碎裂的玻璃从李凤脑袋的左上方炸裂开来，烟花一般飞溅四周。
　　李凤惊得说不出话来，赶紧往右边一躲。许池将左手的酒瓶换到右手，再次上前，闷闷的一声“砰”，瓶底直直落在李凤耳侧。
　　李凤张嘴正打算说什么，许池再次抬起酒瓶，用力摁向墙壁，密密麻麻的裂痕从瓶底边缘绽开，风一吹，便哗啦啦的碎了，玻璃渣直刷刷地落在了李凤的头发丝和肩膀上。
　　不见一点红，但李凤却被吓得直接坐到了地上，怔怔地不敢拂去肩上的渣滓。
　　许池保持着最后一个握住酒瓶的姿势没动，这个动作将李凤整个人圈在了身前。风撩起许池脸旁的头发，拂到她的眼前。在所有人以为她还会说些什么的时候，许池撩起挡在眼前的发丝，手蓦地一松，瓶子直直地掉落，脆生生地发出破裂的声响。
　　许池定定地注视了李凤几秒，这一眼看过了往前的十年。转过身，对着三步远的陆宗说，
　　“走吧。”
　　许池回过头来说话的这一刻，陆宗心里想，小家伙酷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