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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阳关调 所谓一眼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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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关调
冷了刀光淡了剑影,如银月华重重封锁乌衣年少。
所谓一眼千年,你可相信?
冷月如银,夜寒如冰。
阳关城像栖息在大漠里的一只巨大的兽,此时无声无息的睡去。城头的守卫缩着手脚在巡逻,火把在大漠的风里几乎将要熄灭,又在风停的一刹重新燃得旺盛。
“这天气冷得,还要多久才换班哪?”
“嘘,别说话,乖乖巡逻。”
“嗤,夜里能有什么事…那些个西域小国,未必真能破我阳关不成。”
一身黑衣的少年趴在城楼的阴影下,眯了眯眼睛纵身跃下城墙,迅速的潜进窄巷的阴影之中。他此来时要探探刚到的少年将领的底,探子打听来的无非是“谦谦君子”一类无用赞辞,近来战事渐少,过来一趟也是打发时间的方法。
一边躲着巡逻的士兵一边到了印象中将领居住的院落,少年四处看了看,翻过墙头。他沿着走廊一路潜过去,正琢磨着怎么探出卧房所在,忽然发现前面的一间房间开着窗子。
少年一愣,屏息凑过去,那窗里正有个未曾见过的少年站着。
清俊的容颜,皮肤在月光下泛着冷色,深而平静的眼睛流动着月华,淡紫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他的侧脸犹如熟练的工匠用玉石雕琢而成,温润得虚假。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几近死水的平静,好像即使撕裂了他的胸口他也能温和的看着你,一丝情绪都不泄露,然后告诉你:你的力道不够狠。
“……来者是客,”那少年忽而轻叹一声,跃出窗扉转向来人的方向,勾出一个极温和的微笑,“何不出来一叙?”
他所望的方向空荡荡的,只有夜风呼啸而过。
但凡传说总有一个或充满巧合或充满诗意的开头,在后人的流传过程中渐渐添上了夸张的粉饰,一点一点脱离了原样。但故事仍在那里,不是巧舌如簧改得了的,不是史家判官笔抹得去的。
数十年后他想,或许这就该是开头了。
再见的时候,正是午夜的战场。
那日一身黑衣潜入阳关的少年一袭黑色战袍,镶的毛领越发衬得他的皮肤惨白,一丝的血色也没有。西域人高鼻深目有如刀刻,他比之他的下属更多一分隽秀。
阳关城头上的紫发少年远远看过来,目光停了片刻,转过头去比了个开城门的手势。
“…让摩诃带兵从左翼抄过去,打车轮战。”金发少年低低吩咐副将,半眯着眼睛望着远处新上任的汉将,伸出手道,“给我弓。”
“是!”
沙加抿着嘴角,他领兵攻下西域十数个小国却罕逢敌手,有时候像他这样年少才高的人总会有一种独孤求败的寂寞感,即使他本意并非如此。如今逼至阳关,他倒很想知道这个新来的汉人究竟如何。
他慢悠悠的拉开弓,箭上裹着毒药。为了胜利原就不该计较手段,结束得越快,为此丧命受难的人越少。
第一箭。
那箭发出尖锐啸鸣,破空而去,直逼阳关城头的年少将领。沙加眯着眼睛看那人抽出佩剑随意劈断箭头。
第二箭。
少年将领似是注意到羽箭从何而来,抬眸望向这边,扭转身体反手挽出剑花去了弓箭势道。
第三箭。
随着第三箭出去的,还有第四箭、第五箭。那少年依旧盯着这边,向周围的人挥挥手,随即跃出城头——城门开了一缝,一匹黑马矫健跃出,少年正落在那匹马身上。
“对方将军亲自出战了。”旁边有人道。
沙加站在高地俯视,那片紫色实在是太好找了,以至于他不需要凝神便分辨出那人所在。沙加一提马缰,笑道:“我们也去。”他随即冷了表情,灿金长发在大漠的风中夺目得近乎刺眼。
马的嘶鸣,人的惨呼,刀光剑影,血流成河,沙加合目,手起刀落杀掉阻挡在面前的敌人。那将领领着一小队人扰乱队形,知道西域骑兵剽悍,刻意不正面撄其锋芒。
沙加循着那片紫色驰去,紫发少年倒提长峰一剑杀一人,绝不浪费一分力气。他并不强壮,在壮硕的西域骑兵面前甚至显出几分瘦弱,但他滴水不漏的温和表情却是最好的震慑。
没有人能在这样的战场上不露声色。
即使沙加,曾经也不能。
刀剑相碰,少年抬眼看他,似乎惊讶有人能挡得下自己一剑。
他的声音很温润:“你是沙加?”
沙加每一刀都逼得很紧,并不回答。对方面对这样咄咄逼人的攻势仍然面沉如水,碧绿的眼睛里水波不兴。
少年眸光闪了闪,抓住一瞬破绽反守为攻。
他勾起一个温和的微笑,道:“我叫史穆。”
“将军,您的伤还好么?”
沙加坐在帐内铺的厚厚毛毡上,闻言垂眉看了看方才包扎好的侧腰。
他不回答,只是问道:“你觉得那个汉人,真是第一次上战场?”
他不等对方回答,却又紧接着说道:“下去吧,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是,将军。”
侧腰的伤口很疼。细长的剑锋斜着割进去,那一瞬间沙加觉得他可以听见肉被撕开的声音。从他领兵开始,他就未曾受过伤,尽管他总是在前线,他有时候会觉得他已经忘记那种血肉被割裂的痛感了。
沙加舔了舔嘴角,不太想动。一盘棋终于遇到了合适的对手,对方落座的时候却微笑着说:若我赢了,把命给我。
“若我赢了呢?”沙加低声笑道,他突然觉得他能猜到那个人的回答,即使他们方才交换了名字,即使他们从前未曾相识。他会微笑,会温和的说:
若你赢了,阳关城也不会是你的。
言及阳关,无非大漠荒烟,黄沙万里,冷月如银。
还有万里长征人未还的肝肠寸断。
穆擦拭着自己随身的碧玉剑,抬眼看朗朗晴天。
“西域…”他的动作很慢,碧玉剑像他的情人一样被他拥在怀里。但凡武人,对武器总是珍惜的,如同半身。
他曾在过去的十七年中无数次的想象。想象西域的样子,阳关的样子;那些小国剽悍的骑兵又该是什么样子。他在梦里梦见无数个阳关,带着萧索而毫不显衰败的沉默,如同一个年华老去仍旧身骨硬朗的剑客,锋芒毕露已经藏在了不动声色的表皮下,沉甸甸的朝他压下来。
这个他的父母奉献了一生,然后为之丧命的地方。
史昂笑他。多少人梦的是江南,是画船听雨深巷杏花,天光云影野渡舟横的江南,他却心心念念的要到这个荒漠来看一看。
“不是来看一看,是要过一辈子。”他那时这样说,史昂沉了脸色,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他早就定下了,年满十六来阳关,从此再也不回长安。
“将军,您已经在这里坐了两个时辰了……”有副将小心翼翼的提醒。
穆温和的笑了笑:“邪武。”
“到!”
“你喜欢这个地方吗?”
副将犹疑的看他脸色,半天之后才吞吞吐吐的道:“当然喜欢,这里有兄弟,过命的兄弟…”
“可是还是想回去?”
副将猜不透他心意,又是犹豫半天才道:“我的父母还在益州…”
穆站起身,笑道:“我随口问问,你不要在意。”
其实他并不喜欢这个地方,一点也不。刀剑,白骨,鲜血,惨叫,这些东西他都不喜欢,然而他已经决定在这里度过一生。
无他。不曾见过父母的人往往希望寻访父母的足迹,他的父母停在了这里并永远停在了这里,他只能选择在此耗尽一生。
敌方阵营,英雄惜英雄,这样的故事总是让人感动的。
少年英雄之间尤其容易惺惺相惜,大都因为他们要在同年纪找到称得上自己的人,太难了。
西域少年英雄很多,但大都是一身神力、骑射出色而已,说起布兵打仗,比得上沙加的恐怕找遍西域也找不出半个。所以沙加从第一仗开始就对穆格外留了一分心,对方亦是如此。
其实大多数时候他都在西域内部征战,但每举兵阳关,他便习惯性的抬眼看城头上是否有那个面容沉静的少年;而对方无论在城头还是在战阵中都会习惯性的提防他所在的方向。
交换名字之后他们不曾正面冲突,但时间流逝之中眼神的交错让什么情绪滋长出来——或者是默契,或者是珍惜,或者两者都有。
沙加有时候会觉得大概只要他还在战场上,他们就会如此。反反复复的征战,隔着无数人、无数嘶喊、无数刀剑,远远的望一眼,眼神交错一瞬间,然后又投入各自的厮杀各自的布阵中去。
不会是朋友,但也没办法真正当做敌人。
棋逢对手,要争胜负,却不愿意真正让对方一败涂地。
他们这几年来,胜胜负负像是说好的一样的平均。这次我胜了,下次他会赢回来;这次他赢了,下次我就会让他输。
八年时光匆匆而逝,沙加已替他的君主将西域大半的国家揽入版图。汉家大约察觉到威胁,增派了不少兵力到阳关城来。
他的兵又到阳关城下。
是夜难得无风,一轮巨大的圆月横亘在阳关城头。
“我去走走,不要人跟。”沙加随意交代,牵着自己的战马漫步向阳关走去。他走得很慢,戴着披风,没有把显眼的金发露出来。夜里的大漠很冷,是那种刺骨的寒冷,骨头里像生了冰渣一样把血肉都扎痛。
万里黄沙看久了总会觉得累,他揉揉眼睛,忽然看见前方沙丘上坐着一个人。
他狐疑的从那人背后走过去,沙丘的坡上到处都滚着酒坛子,有些已经半埋进沙里了。
“……谁?”有些模糊,却明显很清醒的声音传过来,他没有像八年前的那一夜说:“来者是客。”
“沙加。”沙加随意说道,放了马缰信步走到他身边。
穆转过头来,八年来他不变的是那种温润、平静的气质,仍然是像用玉石雕成的人。沙加比较了一下,觉得这个人身上带着八年前没有的疲倦,一种漫不经心的、刻到骨子里的疲倦。
“江湖儿女少年老。”穆笑了起来,竟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样子,和八年前差了很多?”
沙加道:“也没那么夸张…”
穆的眼睛很绿,有点像沙加他国家特产的一种绿宝石,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晶莹:“你倒是和八年前比起来没变多少。”
“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我就已经打过很多仗。这么多年仍旧是一样过着马上生活,自然没有变化。”
穆抱着坛子喝了一口酒,闻言眯了眯眼睛。他笑道:“我一直觉得我很荣幸,初上战场就能和西域的少年战神僵持不下。”
“是。”沙加很坦然,“你其实资质胜于我。”
对方却突然低低的笑起来,有些迟钝的抬眼:“你说错了,谁也不比谁差。我五岁就决定将来要到阳关,十一年……整整十一年都在韬光养晦,读遍了兵书,沙盘废掉了七个,到兵营里跟着学剑术,看练兵,……”
“和昂叔学着怎样控制情绪。”他似乎是知道自己多言了,说到这里情绪稳定下来,淡淡一笑。还有更多的——他第一次出战的时候,其实非常紧张,手脚都有些僵硬,他的风度他的从容是撑的,在沙加的刀逼过来的时候他握剑的手在发抖。不过这些,没必要让面前的人知道。
“我是从小就在军队里长大。”沙加笑道,“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十一岁,亲手杀了敌方的一个将军。”
“……你害怕吗?”
“怕,但又怎么样呢。”沙加抿着嘴唇,“坐上了马,提起了刀,就随时随地都面对着伤痛和死亡,难道因为害怕就不继续了吗?将领尤其如此,无数的死伤,兄弟都变成了尸骨,但你必须走下去。”
穆突然道:“一将功成万骨枯。”
沙加道:“我知道这句诗。也许世人只能把荣华给活着的人,然而那笔功绩是属于所有为它流过血的人,这无从改变。”
“……”穆放下酒坛,忽而轻笑,“无从改变?”
沙加知道他等的并不是自己的回答,并未说话。
穆仰起头,月光覆上他的眼角眉梢。他侧眼看他旁边的西域将领,俊美得让人难以直视,像一把锋利的宝剑,笼在兜帽下的金色长发灿烂如大漠的阳光。这个人好似对任何事都不在乎。他的眼神有一种近乎刻薄的清明,任何挣扎任何掩饰在他面前都是徒劳,他垂眼微笑时那种漫不经心的讥讽像是在针对这个尘世。
其实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穆很讨厌那种目空一切的姿态。
但后来又觉得,反正以后都要在阳关了,如果有个这样的对手,似乎也不错。
“我的叔叔死了。”穆低声道,站起来踢开酒坛,紫色的长发泻下来,侧影像是要化在月光之中。
沙加愣了愣,他知道这个人,滴水不漏,不露声色,泰山崩于眼前亦能不变色,他的那种近乎死水的平静让人觉得他很早就决定了往后的一生,他已熟知将要面对的一切。但他从不曾见到这个汉人这样明白的透露一种类似于悲伤的情绪,抖动的眼睫下仿佛下一刻就要流下泪水。
他依旧什么都没有说。人总是不能把一切都藏着,他或许需要一个人——一个其实与他并不相熟的人来发泄这来不及吞下去藏着的悲伤。所以沙加并不需要说话。
“是时候回去了。”片刻后穆没有看他就转身走下沙丘,裹起自己的披风,“下次见面就是战场上了……少年战神。”
沙加牵过自己的马,看着他慢慢走远,身影将要消失在大漠之中。
孤独的、孑然一身的,行走在这茫茫黄沙间。
往后一切都没有变,一夜交集又该改变什么?
他还是名动西域的少年战神,他还是固守阳关的少年将领。
岁月翩跹而去无声无息,从千军万马中寻找对方已成一种融骨入血的习惯。交汇一刹的眼神被传说成英雄之剑的惺惺相惜,他与他都不动声色。
一切都在此凝滞不前了,他们不会是朋友,无法做敌人,只能是对手。
一生只能遇到一个、高山流水知音难求的对手。
第四个八年,沙加再一次辗转到了阳关城下,此时他已率兵统一西域,他的王已自封帝位。于是他又来到了此处,仅仅带着亲兵。
或许他和他已经都不再年轻了,但那个人站在城头上俯身看下来,面沉如水水波不兴的姿态从来没有变过。
沙加突然说道:“拿弓来。”
他们第一次对阵,就是破空而去的长箭逼穆跳下城头,与他正面交锋。
沙加拉满弓,对准城头的紫发人,放开弓弦。
弓箭破空而去,尖锐的清啸。
弓弦却猝然断掉。
沙加突然想起,三十二年前他到阳关城里探那将领的虚实,在那扇打开的窗扉里站着的人让他有一瞬间的心惊。少年有玉石雕成的容貌,温润得近乎虚假,那双碧绿的眸子里是静止的光芒。一个少年却有着静止的决然神态,像是把一生都早早的定下了,从不改变,不肯回头。他跳出窗口,转过头来露初一个温和的微笑,月光下黑衣少年的笑容温润却坚定,一点一点的附住他的皮肤,在三十二年的征战里,在三十二年间或的眼神的交汇里,侵蚀着他的血肉,深深的镌进去。
只一眼,从此他年少的微笑如影随形。
他垂下眼睫。
他斩断毒箭。
然后三十二年甚至更久的岁月里的种种藕丝一样的牵扯和旁人嘴里的传说,都湮没于此。
刀锋芒,剑影寒,羌声单薄的阳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