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下青木郁 海上玉兰皎》鱼肉肉

5、饭团之交 刚下过大雪

　　刚下过大雪，因为是在放假期间，市政厅没有足够的人来清扫路上的积雪，武田的卡车寸步难行，脾气急躁的武田干脆下令全员下车跑步前进。
　　等他们跑到山口，发现这里除了那些朝鲜劳工，还有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
　　“喂，你是谁？怎么在这里？”武田问。
　　来人梳着二分头，留着两撇小胡子，看见武田，就立刻卑躬屈膝地递过去一张名片。
　　武田接过这个人双手递过来的名片，低头一看：“哟吼，是市政厅的金明成秘书啊”
　　武田有些不屑，姓金必然是朝鲜人，而他能在市政厅任职，要么是原先朝鲜的大官后代，要么就是出卖了朝鲜寻求帝国庇护的货色。不过，不管是哪种，虽然他心里看不起，但嘴上该有的客气话还是要说的。
　　“正是鄙人。”
　　“金秘书，现在市政厅应该还在放假吧，你怎么不在城里休息，跑到这鬼地方来了。”
　　“是这样的，这不是春节了吗？我想着这里还有不少我的同胞所以就带点吃的过来看看。”
　　“金秘书，我没记错的话，你的同胞应该是我们大日本帝国的子民吧，跟这些朝鲜人有什么关系。”武田抓住了金明成话里的把柄，出言威胁。
　　“对对对，您说得对。”金明成其实知道这个个子矮矮的尉官叫武田真，也知道自己的话会触怒这个日本军官，但是这是他有意的，只是想故意卖个把柄出去，好让这个军官对他放松警惕，让他觉得自己只是出于同胞情义单纯的过来看看这些可怜的劳工：“是我考虑不周，还请您大人有大量，我下次一定不会再犯。”
　　武田不想在这种人身上浪费时间，于是点点头：“你走吧，我们要干活了。”
　　说完就要带着身后的虎狼士兵冲进去，金明成有些犹豫，但还是想起了什么壮起胆子跟在队伍后面也走进了这座人间炼狱。
　　这里说是房子不如说是一个个窝棚，都是用木板简单堆砌出的小房子，房子又小又黑，即便四处漏风也照不进什么阳光，配上狭窄肮脏的过道，那简直就像是老鼠住的下水道。
　　武田捂住了鼻子，这里的人为了保暖，也不知道从哪弄来很多稻草，铺在屋顶和地上，混杂了屎尿的味道，别提多难闻了，可以说船厂里的厕所味道都比这里好太多了。武田有些后悔亲自来到这里，但既然来了，那就要把事情做完。
　　他下令手下的士兵踹开一个个房门，把里面的朝鲜人全部拉到山口宽阔的平地上去。
　　金明成也觉得这里的味道实在是太令人作呕了，但是他没有捂住鼻子，也没有像那些日本兵那样露出嫌恶的表情，他只是默默地跟在后面，看着这些如狼似虎的日本兵把裹着单薄衣服还在瑟瑟发抖的劳工们像死狗一样拖到雪地上。
　　武田发现了他，走到他身边：“这么样，金秘书，看到他们这样，是不是特别感激我们大日本帝国给了你如此舒适的生活。”
　　金明成赶紧弯下腰，一脸感激涕零。
　　武田灵机一动：“对了，既然你没走，就给我当个临时翻译吧。”
　　等士兵们把劳工都拉了出来，武田才带着金明成大摇大摆的走到了劳工们的前面。士兵们则围成一个松散的包围圈，子弹上膛，虎视眈眈盯着。
　　武田懒得扯开嗓子训话，就对金明成说：“你问问他们，为什么今天不去上工？”
　　金明成点了点头，随后大声用朝鲜语问了一遍。
　　没有人说话，金明成趁机扫视了一圈，这里的人脸上都毫无生机，也不知道多少天没有洗过脸了，脏的都看不清五官。
　　看武田即将动怒，金明成赶紧又问了一遍。
　　这次终于有人回答了，虽然声音很小又含混不清，但好歹金明成听到了。
　　他赶紧告诉武田：“他们说他们很多人都病了，在发烧。”
　　武田怒道：“发烧算什么，只要没死就给我滚去上工，要死也要死在工位上！”
　　金明成哭丧着脸，这话他可说不出口，看着这些饥寒交迫的同胞，再说这种话，他的良心就会把他逼疯。
　　“长官，我觉得让发烧的人休息吧，不然他们传染给船厂里的其他工人，那不就更耽误事情嘛”他试探着给这些可怜人求情。
　　武田吹胡子瞪眼，正准备给这个不识相的朝鲜人一鞭子，想起来眼前这人不是劳工，这是有正经身份的归化日本人，别撒气不成给自己惹一身骚。
　　恰好在此时，一个头发灰白的劳工“哇”的一声吐了一大口血，把旁边的劳工都吓得躲远了。
　　武田一挥手，两个士兵走了过去，一探鼻子，向武田摇了摇头。
　　武田这下也有些担心了，别是传染病啊，工期本来就紧，万一病倒一大片，那可就糟糕了。
　　于是，他下令把没有发烧和没发烧的劳工区隔开来，发烧的继续留在窝棚里，没发烧的则赶着他们走回船厂，让这些发烧的人在这自生自灭。
　　晚上，金明成偷偷又来到了山口窝棚，这次他带来了一些消炎药，还有一些自己家做的饭团。他塞给那些正在等死的病人们，希望他们能够度过这次的难关。
　　金明成有一双儿女，女儿叫金智妍，儿子叫金智浩，作为大阪少数归化的朝鲜人，他们在这里的待遇还算过得去，分到了一处城区里的两层小楼，也给他找了份可以养家糊口的工作，虽然升职无望，但是好歹一家四口可以安安稳稳的过日子，这可是底层日本人梦想的生活。
　　金明成对此也很满意，他是朝鲜人，因为父辈在日军攻占朝鲜时非常识时务的投靠了日军，成为日军统治朝鲜的重要人物，虽然最后被当地抵抗力量刺杀，但是正是父亲的死去，让他有机会带着妻儿成为日本人，远离充满死亡危机的朝鲜，过上了梦寐以求的安稳生活。
　　但他今天之所以如此好心地跑去山口窝棚帮助那些劳工，并不是他想去，而是他家被朝鲜在日本的抵抗力量盯上了。
　　前几天夜里，他突然睁眼，发现床边站着个人，他吓得立刻坐起，却被这个人强硬捂住了嘴。他不敢出声，更不敢挣扎，害怕吵醒妻子和孩子。
　　来人看他放弃了挣扎，就示意他走出卧室。
　　金明成穿上衣服，走到卧室，来人也不多说，递给了他一个信封和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这个人住在山口，在永田造船厂工作，你去找到他，并把这封信交给他。”
　　金明成仔细打量了照片上的男人。
　　“记住了吗？”
　　金明成点了点头，来人伸手把照片拿了回去。
　　“告诉你，别耍花样，你家已经被我们盯上了，不想死全家的话就老老实实听我们的话。”来人故意亮出了腰间的手枪。
　　金明成哪敢不听话，点头如捣蒜。
　　来人走了后，金明成瘫倒在地，他本就是个胆小的人，能够有现在全靠父辈的努力，虽然父亲被抵抗组织暗杀了，但他一丝都没有报仇的心思。好不容易离开了朝鲜，哪知道日本也有朝鲜的抵抗组织势力，而他不幸又被盯上了。
　　但他不知道，这一切，都被女儿金智妍从打开的门缝里看得清清楚楚。
　　金明成在家里纠结了好几天，最终抵不过对抵抗组织暗杀的惧怕，没有告诉家里人，独身冒险去了山口，结果刚到那边，还在外面犹豫，就被赶来的武田撞上了。
　　好死不死，他要找的那个照片中的男人就是那天在窝棚里正在发烧的一位劳工，他不敢让他就这么被日军弄死，只好鼓起勇气向武田说了那一番话，好歹暂时保住了他们的命。回到家后，他左思右想，最终决定还是去送点药和吃的，可别真死在那里，当时又没其他人在场，要是被那群杀人不眨眼的人认为是他使坏弄死了他们的人，他可找谁说理去。
　　做完这一切，他心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