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下青木郁 海上玉兰皎》鱼肉肉

4、饭团之交

　　大阪的秋季非常美丽，但紧跟着的寒冬却又让人立刻忘记这里不久前曾经有过多么美丽的画卷。
　　永田家平静度过了一个春节。
　　真纪有十天的假期，悠和也在放假，姐弟两个难得有大把大把的时间，便一起动手，翻修了自己的家，把小院子修葺一新。还给黑狗太郎搭了个更暖和的狗窝，厚厚铺上了一层稻草，太郎开心的在院子里蹦蹦跳跳。
　　这半年里，真纪赚到了以往要一年才能拿到的工钱，便一狠心，带着弟弟去城里买了一卷彩灯，亲自挂在了木屋屋檐下，通上电，整个小院显得更加温馨。母亲杏香这次没有责怪女儿的乱花钱，笑着看姐弟两人忙前忙后，自己也把家里收拾的里外一新。
　　正在永田家欢度假期的时候，坐落在河口的永田造船厂依然人声鼎沸。这些船工没有假期，只是看守他们的士兵变少了一些，他们终于能稍微偷点懒。
　　“渡边，你家那个船坊还开着吗？”一个头发花白的工人与渡边边干活边闲聊。
　　“怎么了？开着呢，不开着港口那么多渔船上哪去维修，让渔民都去喝西北风吗？”
　　“那，还缺人吗？”这个老工人有些不好意思的试探问道：“我孙子今年十二岁了，可惜家里没有钱给他上学了，我在这里拿的工钱只能勉强养活一家子人，我儿子几年前在菲律宾就战死了，媳妇也跑了，抚恤金就那么点，都让媳妇带走了，只剩下这个孙子，跟我们相依为命了。”
　　“十二岁，太小了点，船坊那可都是体力活。”渡边皱了皱眉。
　　“你那不是连女人都收吗？”工友并不死心，显然是打听过的：“我孙子再小那力气也比女人大”。
　　“你知道什么呀！”渡边甩了甩胳膊：“我孙子不在那，那船坊还能开下去，但那女孩子不在那，船坊就只能关门咯。”
　　“这是怎么说的？”老工人有些意外
　　“你以为船坊里就跟你现在干的这种体力活一样吗？就拧螺丝，搬东西吗？告诉你，真正能让船坊运转下去的是维修里面的电路和发动机”他指了指远处即便是春节期间依然有重兵把守的车间：“那里，看见了吗？”
　　工友眯起眼点了点头。
　　“那里才是让船动起来的关键，你说的那个女孩子就会做这种活，比我强多了。我之前学的那些现在压根儿都用不上了，要不是她，我们全家也都要饿死。我让我儿子退学去守船坊，就是想让他跟着她学点手艺。”
　　“乖乖，那女孩子这么大本事呢”工友有些咂舌，但又有些不死心：“说真的，就不能带上我孙子吗？管他吃饭就成！能稍微学点东西以后万一去当兵，还能不当炮灰。”
　　看着工友的苦苦哀求，渡边大叔有些不忍，但这事他现在也不敢应下，虽然说管饭就成，但是哪能真的不给工钱，得回去问问淳二，活多不多，缺不缺人手。
　　“这样吧，今天回去，我帮你问问我儿子”
　　工友赶忙点头：“太好了，太好了”
　　“你别高兴地太早，我得问问最近生意好不好，要是本来就没啥生意，你孙子去也白去。”
　　“没事没事”工友倒也没指望渡边能一口应下，这世道大家活下来都很艰难，如果不是真的要为孙子求个活路，他也不想这么求人，也让旁人为难。
　　渡边经营自己家的船坊这么多年，也算是见过很多大方大浪，不少渔民都会因为穷困试图向他赊账。他年轻时看人家可怜，就同意赊账，可是哪知道，那些钱是根本就要不回来的坏账，当时要不是家里的老母亲还留着一个幕府时期就存下来的传家宝，船坊恐怕都要易主了。自那之后，渡边就告诉自己决不能做烂好人，不然成为烂死人的就是自己了。
　　他心思圆滑，既给了对方一线希望，也没把话说死，况且12岁的孩子即便力气再大，在船坊里也就是个打下手的伙计，真正要学到技术还得看脑子。要是没那个脑子只能像他这样，做一些毫无技术含量的装配工，没看见连朝鲜人都能干他们这样的活嘛。
　　另一边，在永田造船厂的社长室里，坂本中将正笔挺站着接听电话，不停的说着“是、是、我知道了”。
　　他办公桌对面站着三位身着笔挺海军军官制服的军官，看军衔，一位是上长官，另外两个则是士官。
　　等坂本中将挂掉电话，那位上长官才开口询问：“本部有什么指示？”
　　坂本坐下来，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冷声说道：“本部对我们非常不满意，说如果我们再这样下去就要把我们全部丢到菲律宾守海岛了。”
　　“我们已经加班加点的在生产战舰了呀，这半年都交付了三台了”上长官有些不解，这样的产量绝对可以说在帝国造船业排上前三了。
　　“哼，我们生产的驱逐舰，前线军人怨声载道，说跟20年前的一模一样，一点都比不上神户那边的。中田将军告诉我，本部已经决定我们永田停止生产驱逐舰了。”坂本气恼的说，他的家族花了很大的气力才把他放到这个位置上，就是看中造船业对帝国海军的重要性，而且这个地方又在本土，没有生命危险，适合他这样的武士高门子弟，过些年便可靠生产战舰有功升入本部了。
　　可是没想到，他在这位子上做了两年社长，不仅没有苦劳，今天还被本部的长官用非常严厉的口吻斥责，这是他从未受过的耻辱。
　　两位士官有些面面相觑，不生产战舰了，那永田是要关门了吗？但中将大人显然还在气头上，他们不敢去触霉头，只能看向比他们军衔更高的那位上长官。
　　上长官也不知所措。
　　“这，不生产战舰了，我们这是要关门了吗？”他问出了在场所有人的疑问。
　　“不，本部交给了我们更重要的任务。”坂本的眼神透露出一股杀气，这项任务他必须完成好，否则不仅是他，他身后的家族也会因为他而蒙羞。
　　“本部要求我们尽全力研制潜艇，大西洋战场上德国的u型艇威力十足，本部要求我们也必须造出和u型艇一样的本土潜艇。”
　　“可是，我们这边都没见过潜艇”一名士官终于问出了口。
　　“放心，本部已经和德国那边谈成了交易，一艘马上要退役的u型艇正在来大阪的路上了，作为我们研制潜艇的模板。”坂本认为海军本部的这个做法非常明智，他虽然不是技术官员出身，但他知道，让一群从没见过潜艇的人去研制什么属于日本自己的潜艇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现在正在开工的战舰还剩多少进度？”
　　“报告，正在开工的有一台，大约还需要四个月。”一个士官立正回答。
　　“太慢了，给我加紧速度”坂本一挥手：“那艘德国潜艇最多再过一个多月就要到了，给你两个月的时间，到时候必须全部完工。”
　　“是”
　　上长官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本部给我们派遣了技术人员吗？”
　　“嗯？技术人员？什么技术人员？我们船厂里不是有吗？”坂本有些不解。
　　上长官苦笑着说：“我们这里的技术人员都是些有些工作经验的老家伙，让他们按照过去的经验和现有的设备继续制作他们以前生产的永田丸还可以，但让他们按照德国潜艇去做我们自己的潜艇，恐怕是不行的。这也是我们永田造船厂只能生产和20年前差不多战舰的原因。”
　　坂本默不作声，他想的太简单了，以为只是仿制德国的东西，应该不是困难的任务，而且永田造船不是一个有着近百年底蕴的老牌船厂吗。
　　“永田在被我们收购前他们的技术人员呢？”坂本问道。
　　两位士官硬着头皮说：“当时和永田家没有谈拢，因为害怕永田家的老人会给我们全面接管使绊子，所以把跟永田家有关系的人都赶走了。”
　　“嘭！”坂本快气炸了，这些属下简直就是些脑袋被驴踢了的家伙。
　　“谁！是谁让你们这么干的”他咆哮着。
　　士官不敢做声。
　　上长官出声说：“这事我记得，怪不得他们，当时永田家把经营权给我们后，底下的中层干部对我们都很不服气，欺负我们是外行，所以当时干脆就把跟永田家有关系的人都赶走了，想着反正他们的活又不是没人会做，所以”
　　“所以，你们这些蠢货只留下了一些什么都不懂的工人？”坂本更加怒了，他想起来了，当时为了和永田家争夺经营权，他和永田家闹得的确有些难看，甚至把永田家都逼出了大阪。
　　成功拿到经营权后，他就没有怎么再管生产经营的事情，把心思都花在了升官上，成功从少将升到了中将。这些年底下人也没跟他说过缺少技术工人的事情，亏他一直以为在他管辖下的永田厂为帝国海军做出了卓越的贡献呢。
　　一想到其他同僚说不定都在背后笑话他，说他是个没用的废物，他的火气就愈发控制不住。
　　“八嘎”他冲到两个士官跟前，给了一人一个响亮的耳光。
　　两个士官的嘴角都渗出了血丝，平时在工人面前耀武扬威的他们，此刻一动都不敢动，只能硬扛下中将大人的雷霆之怒。
　　坂本发完脾气后，头脑终于恢复了清醒。
　　“给你们十天时间，去把当年永田造船厂被你们赶走的那些技术人员找回来。”他站起身：“我这就回东京，亲自去趟本部，一是谢罪，二是找本部要些人手，希望在我回来后，你们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结果。”
　　说完，扬长而去。
　　上长官也姓坂本，但是跟中将坂本其实并不是一家，他费了好大的精力才和坂本中将的家族攀上了些许关系，所以坂本中将把他一路提拔成了这个造船厂的二号人物，在坂本中将离开后，他带着手下的两个士官来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武田君，你说说看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坂本上长官喝了口茶，然后问站在身前的武田。
　　“本部的命令当然要接受，平心而论，我们造的战舰的确有些不合时宜了。”
　　“不要说废话了，中将只给了我们10天时间，还是快想想该怎么做吧。”
　　“是！我觉得我们可以把当时的人员档案找出来，查一下当年那些技术人员的地址在哪里，然后去他们家里把他们找出来。”
　　“嗯，是个好办法”坂本看向另一个一直默不作声的士官。
　　“平野，你一直分管内务，你去把这些档案找出来拿给武田君。”
　　“对不起长官，之前的档案都已经销毁了。”平野低下头。
　　“什么？”坂本和武田都很意外
　　“就在几个月前，我们接到了整理档案的通知，要求我们重新制定在册工人和劳工的人员档案，并上交海军本部。然后因为我们现在的人员太多了，有10000多人，这项工作太过于庞大，档案室也存放不下了，所以就把我们接管前的档案全部按保密文件销毁了。”平野怕被坂本上长官斥责，赶紧把前因后果说清楚。
　　“你”坂本的确也气不打一处来了：“你做这事之前有跟我汇报过吗？”
　　“有”平野声音弱弱的回答，实在是这位坂本上长官比起坂本中将脾气要好太多，让他才有胆子说这个。
　　坂本一口恶气被迫咽下，两个士官眼看鼻鼻观心，都不敢说话了。
　　“那你们说现在怎么办！”
　　“这，我出去问问那些还在这里的工人，从他们嘴里看看能不能找到那些人的线索。”武田试探着开口
　　“行行行，快去吧！”坂本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快走：“等中将回来，你给我最起码拉回来100人！”
　　武田和平野出了门。
　　武田悄悄抱怨：“100人，我上哪找去？平野还是你好啊，档案一烧啥都没了，这倒霉活也没找上你。”
　　平野龇牙笑了，说真的，平时他挺羡慕威风八面的武田，觉得自己就跟个管家似的，但现在，他觉得自己的这个位子真的挺好，谁拿钱拿官跟他换，他都坚决不换。
　　“武田君，你手下可是有200人，分组去找个100人，应该还是可以的，我就不凑这个热闹了，我那事情多，先走了啊。”
　　平野溜之大吉，把武田想要借人的话堵了回去，气的武田看着他的背影破口大骂。
　　发完脾气，还得干活。武田派人去找永田厂里的老伙计，问出名单后，就去找警察局，在警察的配合下去把人手找齐。
　　他刚把任务派下去，那边就有士兵来报告，说住在山口的朝鲜人今天很多人病了，上不了工了。
　　“八嘎”武田火冒三丈，上头还让他加快生产的进度，这边朝鲜人就给他找事。
　　他拿起皮鞭，点了20人，气势汹汹地奔向朝鲜人的居住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