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下青木郁 海上玉兰皎》鱼肉肉

3、饭团之交 姐弟两回到

　　姐弟两回到家，母亲杏香正在做饭。
　　“今天怎么一起回来了”杏香很高兴。
　　“嗯，今天活干得快，就和悠和一起回来了。”
　　真纪和悠和各自换下外面的衣服，悠和在房间里写作业，真纪则在厨房帮母亲干活。
　　看厨房的水缸快空了，真纪便去院子里的水井打水，黑狗太郎一直围在她身边。
　　“太郎就最喜欢跟着你”杏香看着这个场景笑着说道。
　　“白天在家的时候，太郎不跟着您吗？”
　　“它就在院子里跑，顶多我出去的时候，会跟着我。”
　　真纪把水倒进水缸，空出手来摸了摸太郎：“真乖”
　　“唉，今天我去菜地，旁边井下家的告诉我说渡边大叔也被征召了？”
　　“嗯，是的，渡边大叔也去船厂干活了”
　　“那他的船坊怎么办”
　　“他让他的小儿子来跟着我，因为有淳二君的帮忙，今天活才干那么快。”
　　“淳二？他才读高中吧”
　　“嗯，大叔说，淳二不是读书的料子，让孙子接着读书了，以后船坊就给淳二了”
　　“也不容易啊，渡边那么大的年纪居然也被船厂收进去。”
　　“是啊，不止我们这边的船工，今天我从门口路过，还看见有很多朝鲜来的劳工。”
　　“那一定是朝鲜驻屯军送过来的，也不知道前线的仗到底打的怎么样了。”
　　“广播里不是一直说帝国军队进展顺利吗？我看海军好像很缺舰艇的样子，船厂日夜都在开工，就没停过。”
　　“要是船厂还是本家在就好了，咱们的日子也会好过点，给永田家做工，总比给外人做工强”母亲一直感激本家当年对自家的照拂，话里话外一直说要好好报答本家的恩情，但哪知道好景不长，本家甚至都举家离开了大阪，而自家却依然留在这里，都不能给搬去东京的本家提供些帮助。
　　真纪知道母亲的心思，也知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道理，但是渡边船坊在她最困难的时候收留了她，虽然工钱不高，但也能养活自己这一家人，对渡边家她一直是心存感激的。何况，现如今在渡边家干活总比去船厂给‘仇人’干活强吧。
　　“本家有什么新消息吗？”真纪问母亲
　　“嗯，今天碰到了从东京回来的伙计，说本家在东京的生意做得不太好，家主也病倒了。”
　　这个消息有些令人沮丧，这一任的家主按族谱辈分应该是真纪的大伯。
　　“那有爸爸他们的消息吗？”真纪知道一般爸爸的消息都是由本家送到他们家的，既然有本家的伙计回来了，那可能也会带来爸爸的消息。
　　“没有，上次的信到了才一个月，没有那么快”母亲杏香笑着说：“你是不是惦记上你哥哥答应给你寄的书了？”
　　真纪也笑了：“是，之前哥哥给我买的书我都已经翻烂了。”
　　“那就再等等吧，美国那么远，总要有时间的。”
　　真纪回到房间里，重新翻起大哥佑一之前给她寄回来的关于德国潜艇的书。虽然里面的内容和图纸早就烂熟于心，但德国潜艇那优秀的设计和复杂的构造还是让真纪始终着迷。
　　之前本家家主重金聘请来的德国专家就是制作u型潜艇的，这种潜艇可以说是当下世界上最先进的武器，真纪跟在本家的孩子后面一直给这个德国专家当助手。
　　可惜本家的继承人对船舶没有什么兴趣，没有父辈想要造出属于日本的u型艇这样远大的志向，只是碍于父亲的威严，才被迫来德国专家这点卯，所以最后其实是便宜了真纪，学到了不少技术知识。
　　可惜，最后永田家雄心勃勃的造艇计划因为资金原因被迫叫停，也因此陷入了经营困境。德国专家在回国前，把自己带来的所有资料都送给了他在日本唯一的助手真纪，真纪虽然对德文目前还是一知半解，但因为有了一些实际动手经验，再配合图纸，大体还是可以看懂这些资料的内容。

　　日本农村的夜晚总是非常的安静，吃完晚饭，真纪带着弟弟悠和去海边散步，黑狗太郎安静的跟在他们身边，像是忠诚的卫士。
　　“姐姐，你今天看到了那些朝鲜人吗？”
　　“嗯，看到了，怎么了，你也碰见了？”
　　“那倒没有，只是我的那个好朋友其实就是朝鲜来的，现在同学们都不跟他玩，还经常打他。”
　　“朝鲜来的还能去你们学校？”真纪有些意外，此时的日本男校可以说都是日本军队的后备队。朝鲜人一向被视为下等人，是没有接受教育的资格的。
　　“他父亲是归化的，所以他可以读书，他还有个姐姐，在旁边的女校读书，听说也经常被欺负。”
　　“哦”真纪低下头问弟弟：“那你有帮他吗？”
　　“当然”悠和笑着说：“以前他从没欺负过我，是几个对我好的同学之一，现在不管他是不是朝鲜人，我都不会欺负他，今天他的便当被人扔了，我还偷偷把我的分他吃了。”
　　估计是同病相怜了，真纪心里想着，然后开口说：“那下次让妈妈多给你的便当里放点饭团。”
　　“那也不用，我的便当偶尔也会被扔掉，要是里面多了一个饭团，那可不亏大了。”悠和打着小算盘，虽然最近这些日子他不是学校里被欺负的主角了，但万一哪天又被人想起来，浪费了姐姐辛苦赚钱换来的珍贵粮食，那就太不划算了。
　　“那你早上，晚上都多吃点，把你的身体养好，你变强壮了，他们自然就不会欺负你了。”受多年武士教育的熏陶，真纪自然也知道强者为尊，只有自己变强了，别人才不敢欺负你，这就是他们这个社会运行的准则。
　　“嗯”悠和重重点了点头，他一直希望自己和大哥那样有强壮的身体，虽然他已经不记得大哥长什么样子了，但在母亲的描述里，大哥是个非常优秀的剑道武士，从小到大都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不像他一直是个小可怜，都十几岁了还要靠姐姐保护。
　　自他有记忆开始，从东京到大阪，姐姐都是家里唯一的支柱，更是他的保护神。
　　以前在东京的时候，学校里的同学欺负他，姐姐知道了，都会去找那些同学，虽然事后总会很麻烦，不是被老师责骂就是被母亲训斥，但姐姐一直都在保护他。
　　最后为了不让母亲去学校遭受白眼，姐姐干脆就每天接送他，那些同学因为在姐姐这吃过亏，也就不敢再欺负他。后来母亲病了，他差点以为都要失去母亲了，也是姐姐想尽办法，凑到了钱，最后带着母亲和他从东京搬到了大阪。
　　来大阪后，他们已经没有钱读书生活了，又是姐姐自己去找了本家，担起了养家的责任。母亲虽然一直不说，但他知道母亲心疼姐姐，姐姐换下来的衣服，母亲坚持每天都要洗，一定要让姐姐去工作时穿的舒舒服服，干干净净。
　　两人一狗回到家，发现隔壁的三井家的太太正在和母亲说话，说着说着，居然还在流泪。
　　真纪看时间不算早，母亲还在招待客人，也不带着弟弟去打招呼，就自己烧水张罗着弟弟洗澡，等弟弟洗完，三井太太已经走了，母亲正在收拾茶杯。
　　真纪递了条毛巾给悠和，示意他自己把头发擦干。
　　“三井太太怎么哭了？”真纪问母亲，悠和在旁边也竖着耳朵听，三井太太可是农庄里最胖的妇人，而且特别爱说人闲话，尤其是姐姐的，他永田悠和这辈子最讨厌的人就是三井太太了。
　　“唉，纯一郎要去当兵了”母亲杏香其实也不太喜欢三井太太，但人家家里遇到了难事，让她在旁边冷眼看笑话也是她做不出来的。
　　“纯一郎？”真纪大吃一惊：“他不是家里的独子吗？”按照以往征兵的规则，家中独子是不在征兵范围的。三井太太为此一直在村里得意，还嘲笑其他生了好几个儿子的太太，甚至早早就为儿子相看儿媳妇了，想着早点当祖母，磋磨磋磨儿媳妇，过当婆婆的好日子。
　　“是啊，三井家不死心，怕是弄错了，还去问了征兵队，结果人家说规矩改了，不管是不是独子，都要上前线，甚至说以后年纪还要放宽到16岁。”
　　“这征兵的规矩总是变来变去，反正都是他们说了算”真纪也不想此时笑话三井家，毕竟这时候去当兵，那真的说不定哪天就是有去无回。
　　如果家里在军队里有关系，说不定可以留在本土。没有什么关系，十有八九是要往海外派的。但三井家祖祖辈辈都是渔民，上哪找关系。
　　“她不会今晚来找您，是想让您找本家吧”真纪突然想到这。
　　“嗯”母亲点了点头
　　“您答应了？”真纪赶忙问
　　“我看她哭得那么可怜，倒是想答应，可是，我在本家也说不上话啊。而且咱们本来就是靠着本家才在这里生活下来的，哪里还有脸面去找人家，况且家主现在还病了。”
　　“也是”真纪点了点头：“只是可惜了纯一郎，希望他运气好点儿。”
　　悠和也在一旁点头：“纯一郎哥哥人还是很好的，经常偷偷给我塞烤红薯。”
　　说完还促狭看向姐姐。
　　杏香看着他的表情，也忍不住笑了，纯一郎喜欢自己女儿的事情，她早就察觉到了。
　　纯一郎的确是个老实孩子，只是三井太太在发现了苗头后，直接冲上门来发了好一通脾气，说真纪小小年纪就勾引她儿子，还整天在外面扎在男人堆里，话说的太难听了，她也生气。
　　而那时的纯一郎就站在门口，甚至都不敢进门来阻止他母亲。她看在眼里觉得这样的男人配不上真纪，她便和三井太太撕破了脸大吵一架，自那之后，两家便不再往来，即便在路上看见也会互相绕道。
　　但纯一郎似乎并没有死心，他会瞒着三井太太偷偷给悠和塞烤红薯，也会在真纪晚上回家的时候远远跟着，看起来很诚心的样子，坚持的时间一长，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就看真纪自己怎么想了。
　　但是显然女儿真纪对纯一郎没有这样的心思，对纯一郎似乎只当是个认识的邻居哥哥，对那什么船啊艇啊兴趣更大，之前德国人留下来的书本都被她当宝贝一样收了起来，有空还去城里的书店自己学那什么德语，跟只会种地的纯一郎实在说不到一起。
　　本来还想着回头跟纯一郎谈谈，让他不要再跟着真纪了，还没找到机会就又碰到了征兵这么回事。虽然这也省下了她的一番口舌，但纯一郎也算是自己看了两三年慢慢长大的孩子，这马上就要去当兵，还是挺让人心里难受的。
　　“就你什么都知道”真纪一把拿下悠和头上的毛巾：“你还不赶紧睡觉，明天还要上学，别又起不来。”
　　“妈”悠和对母亲杏香告状：“你看姐姐，每天早上起不来的人明明是她，还总说我赖床。”
　　“好了，好了”
　　杏香抬起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悠和你去房间睡觉，真纪你去洗澡，我数三下”
　　“三、二、一”
　　话音未落，客厅里就只剩下了杏香，真纪和悠和都只留下了背影。杏香轻笑着摇了摇头，眼神里都是宠溺。
　　真纪洗完澡出来，看见母亲杏香依然坐在那里，盯着微弱的烛光出神。
　　“妈妈，怎么了？”
　　“看着三井太太那样，心里有些难受，也有些担心悠和。”家里最小的孩子永田悠和也要14岁了，征兵政策的变化让她也开始焦虑。
　　“悠和还小呢”真纪宽慰着母亲：“而且父亲不是说咱们家里是可以免征兵役的吗？”
　　“可是这个政策说变就变的，万一。”杏香仍是止不住的担忧，虽然自己丈夫是国家公派去美国的专家，享有免除兵役义务的福利，但是如今的战事进展真是令人担心。
　　“放心吧，等悠和长到16岁，爸爸肯定已经回来了”真纪算算父亲和大哥已经去美国有5、6年了，再怎么说，也该回来了。
　　“也是，你爸爸到时候肯定有办法的。”杏香对丈夫十分信赖，杏香干脆不去想这些麻烦事，反正还有几年的时间，现在她和儿子女儿在大阪生活的也算顺心，只是和丈夫、长子分开的时间有些太长了，要是一家能够快点团聚就好了。
　　真纪又陪母亲聊了会闲话，随后杏香看真纪忍不住的困倦，就催她赶紧去睡觉。
　　“母亲，您还不睡吗？”真纪看看手表，已经10点了。
　　“我过会再睡，我要把悠和这几件衣服补一补，这孩子的校服破了，都没跟我说，要不是我刚刚看见了，明天他可就要穿着破衣服上学去了。”
　　“哦，那把电灯开着，不然这个蜡烛太暗了，伤眼睛。”
　　“没事，电多贵啊，上次换个灯泡花了那么多钱，我用这个就行，没事，很快就好的，你快去睡吧。”
　　真纪没有理会母亲的催促，把蜡烛吹灭后，转身打开了电灯。
　　“这孩子，让你省钱呢，这么大手大脚，赚钱很容易吗”
　　“电费真的不怎么费钱，母亲你眼睛坏了，我才遭罪呢。跟您说了多少次了，不要用蜡烛了，您就是不听。”
　　真纪怕母亲趁她睡觉时又偷偷用蜡烛，干脆就坐在母亲旁边，等她补完衣服才回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