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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饭团之交
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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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阪城水系发达,好几条大河穿过整个城市汇入大海,所以河边是造船厂集中的地方,但城市中心最好的位置都是永田造船厂的,渡边的船坊远远避开永田造船的水道,已经快到入海口了。
真纪独自打开了渡边船坊的大门,这个面积不算太大的船坊,工人最多时有10来人,能同时维修3艘渔船。但此刻,船坊里空空荡荡,只有真纪一个人。
她换上墙壁上挂着的一件宽大外套,套上黑色皮质套袖,拿起放在地上的整套工具,钻进了已经被拆解开的船舱。
过了一会,有轻轻的脚步声传来,真纪伸出头,原来是渡边淳二背着个小挎包来了。
“淳二,你来啦”淳二是船坊主人的小儿子,渡边大叔已经60岁了,这个16岁的淳二是他的老来子,大儿子多年前就已经加入陆军,据说是在朝鲜驻屯军当了个不大不小的军官,已经很多年没有回故乡了。
渡边一家人的日常开销都靠这个船坊,但自从4年前永田造船厂被海军收编,船坊里的壮年工人就都被军人强行拉进永田工作后,渡边只好带着真纪勉强支撑着船坊的运作。
可是就在几天前,60岁的渡边大叔也收到了强行征召通知。他这个岁数,居然也要去永田做那高强度的装卸工。
渡边家无奈之下,仔细衡量过,如果关闭船坊,仅靠做工的那点收入根本养不活自己这一大家子人。但如果不关,船坊里如今只剩下一个女孩子真纪,真纪一个人不管修船的手艺再如何好,都是撑不下去的。
权衡再三,渡边家让小儿子渡边淳二从学校里退学。让他一边跟真纪学手艺一边开始接手船坊,以后这个船坊就给小儿子继承了。大孙子和小儿子岁数差不多,还是让大孙子继续读书吧。
“嗯”淳二是个壮实敦厚的少年,很有一把子力气,如果没有淳二帮忙,真纪想用吊机把船吊起来都困难。
两人都不算是话多的人,一早上闷头苦干,谁也没有说废话。中午渡边淳二回家吃饭,真纪只能饿着肚子接着干活,谁让渡边大叔在临走前接了这么多活。而且渔季已经来了,渔船就是渔民的生命,一点都不能耽误。
真纪之所以如此为渡边船坊卖力,是因为渡边大叔与她说好了,在渡边大叔做工期间,船坊收入的二分之一可以归她,这可比她每月从渡边家拿工钱要多出不少,所以干起活来分外有劲。
如今永田造船厂基本上把大阪近半数的壮年劳动力都吸纳了进去,很多渔船放在港口码头也无人问津,只有一些年纪大的渔民还能出海捕鱼,所以船坊的生意总的来说也过得去。
淳二吃完饭就又过来了。
“大叔在工厂里过得好吗?”真纪问他
“很辛苦,爸爸回家说要连续工作8小时不能休息,如果有人偷懒就会有士兵来骂他们。”
“他们厂得有10000多个工人了吧。”
“没有那么多,很多工人都入伍了。现在里面最多的是朝鲜来的劳工,爸爸说他们更惨。我们大阪本地人可以分三班,但朝鲜人只能分两班,而且他们经常会被士兵的鞭子狠狠地打。”
“难怪最近路上经常会看见很多脸生而且破衣烂衫被士兵押送的人。”
“对,爸爸说他们都是从朝鲜来的,就住在南边的山口附近,每天去上工都是有士兵押送的,生怕他们逃走了。”淳二将口袋里放着的一个苹果递给了真纪:“给,看你没带饭盒,想来你一定没吃午饭吧。”
真纪也没客气,接过苹果说了声:“谢啦”
苹果是干净的,上面还有清洗时留下的水迹。真纪干脆也就坐下来休息会,顺便用嘴指挥淳二把早上拆下来的木甲板装回去。
“听爸爸说,永田船厂原来是你们永田本家的,那为什么现在的社长不是永田家人了呢?”渡边淳二今天才知道,原来横亘整个木津川河口的永田船厂就是船坊帮工永田真纪本家的祖产。
但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的社长是海军一个叫坂本的中将,整个管理层都没有一个永田家的人。
“你也说了,那是本家的产业,与我家又没有什么关系,我怎么会知道那么大的船厂发生了什么。”
“也是”淳二怎么也无法把这个坐在他旁边穿着油迹斑斑工作服,啃苹果的人与传说的永田家小姐联系起来:“那你们本家家主现在在哪?”
“东京吧,好啦,我吃完了,咱们今天把岩田大叔的这艘真日丸修好吧,明天可以让他来拿了。”真纪并不想多说永田本家的事情,故意岔开话题。
“好嘞”淳二只是好奇,真纪不说他也就不问,总归有真纪在,他家的这个船坊就能在这接着开下去,真纪和永田家关系越远,他们渡边家也就越放心。
有了渡边淳二的帮忙,船坊的运作的确顺畅了很多,很多体力活真纪都可以让淳二去做。这不,本来计划要修上五天的真日丸,提前了大半天完工。
真纪看看时间,下午五点半了,估摸着可以和悠和赶上同一辆回家的公车,省的晚上再走回去。
和渡边淳二告别后,她先叮嘱淳二回家路上顺便去岩田家通知一下明天取船,然后就快步走向悠和学校附近的公车站。
路过永田船厂时,真纪看着依然挂着本家家徽的大门,心里有些五味杂陈。永田家本家产业就是永田船厂,这是从幕府时期就传下来的祖产,自己父亲这一脉不是长房,成年后,又再次分家分了出来,所以父亲名下只有城外的一处农庄。
本来自家在东京还有一处房子,但几年前母亲生病,实在凑不到钱,只好把东京的房子卖了,全家搬回了老家大阪。
回到大阪后,本家对他们很是照顾,为了让自己家里多些收入,便主动提出让自己去船厂工作,弟弟悠和当时太小了,即便去当学徒,也不会有人收的。所以自己才有机会接触到舰艇制造和维修,跟着本家的师傅学了很多技术。
后来,本家家主雄心勃勃想让自家船厂能够和长崎、神户等造船厂齐名,还重金聘请了德国专家过来,想对制造工艺进行提升,可惜正好碰上了经济危机,整个船厂的经营陷入了困境。
家主无奈之下向海军本部求助,希望海军可以提供资金支持,哪知道,这一步算得上是引狼入室。第二年,家主就被迫将经营权全部让给了海军,社长也由海军中将担任,永田造船厂彻底成为军工厂,本家甚至连大阪都待不下去,举家搬去了东京,黯然离开了祖居地。
真纪得益于在船厂做学徒的那几年,因为同姓永田,又是分家的孩子,所以依附于本家的师傅们对她还不错。也因为这个缘故,真纪甚至跟在德国专家后面也学了两年舰艇机电,以女子身份成为永田造船厂的技术人员。
本家丧失经营权后,永田系的很多老人因为多年的附庸关系,跟着本家离开了大阪。永田真纪也离开了船厂,但她们家好不容易才在大阪稳定下来,母亲的身体也比较适合在大阪休养。所以真纪只好在渡边家的船坊找了份工作,维持全家人的生活。
真纪想着过去几年在永田船厂经历过的日子,一时之间有些怔忪出神。
突然,造船厂的大门打开,一队士兵走了出来。跟在他们身后的是一群衣衫褴褛的人,男女老少都有,无精打采地跟着士兵们。
真纪想这大约就是渡边淳二说的朝鲜劳工了,真纪仔细打量着这些来自大洋另一边的人们。果然和淳二说的一样,这批人里不少人身上都有血迹,更有人血迹和油污都混在脸上,狼狈不堪。
士兵们呵斥着这些劳工,路上的人们自动让出了路,生怕惹得这些士兵不高兴。如今整个日本社会一切都要给军队让步。粮食要优先军队,服装要优先军队,电力供应更要优先军需。军官们在饭馆酒馆吃饭都可以不付钱,老板们还得好肉好酒招待,如果有不长眼的敢找他们要钱,就等着全家入伍吧。
等劳工的队伍过去,离公车的时间越发紧张了,真纪不敢再随便晃荡了,急匆匆地往站台走。
远远地真纪就看到了悠和的身影,他独自一人靠在车站栏杆上,真纪走了过去拍了拍他,悠和吓了一大跳。
“姐姐,你吓死我了”
“你怎么一个人坐车了,你那个形影不离的好朋友呢?”
“他今天留校罚跑了”
“怎么回事?”
“今天训练障碍跑,他中途晕了过去,教官很生气,让他醒了后单独再跑十圈才给走。”
“那你没事吧”真纪上下打量着弟弟。
“我还好,今天坚持下来了,教官还表扬我了”悠和扬起了一个笑脸。
“那就好,难怪你的衣服这么脏。”真纪伸手帮弟弟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这还算好了,教官说以后下雨天也要训练了。”
“啊?那你雨天记得跟妈妈说,让她多给你带身衣服,不然着凉会发烧的。”
“教官不会同意的,他说作为大日本帝国的武士,我们要有强健的体魄,刮风下雨都不能打倒我们这些武士。”悠和告诉姐姐。
真纪内心涌起了担忧,如果真像悠和说的那样,雨天都要训练,那悠和的身体肯定撑不住的,他又要强,同学们都不换衣服的话,他也绝对不会换下湿衣服的。
“那你一定要多吃点,营养一定要跟上”真纪摸了摸弟弟的头发:“中午的饭吃了吗?”
“吃了,姐姐你吃了吗?”
“嗯,我吃了,车来了,我们上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