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欲语》琴怀

4、第四节 喝

　　喝酒的人仍一无所知，只管喝他的酒。
　　暮色渐渐降临了，如一张厚重的帘布裹住了长安城。街道上的行人各自散去，喧闹争吵声也没有了，酒肆的客人就剩他一个了。
　　他极喜欢这样的环境，寂寞而孤绝，而身边忙碌的众人都各有所求，或为名利，或为权势，鸢飞唳天，这便是他所厌倦的。他也不知为何如此，这样的厌倦似乎植根于血液骨髓，不过随时间迁延而愈加明晰而已。
　　他有时会想，为什么我会来到这个世上呢？这人世太嘈杂，太多祸起萧墙，太多亲疏聚合，不过为了一己之欲。到底这五浊恶世不属于他。
　　然而又有思念办法呢？生命既已开始，不管愿与不愿，都要按命运几顶的安排走下去。除非，改变这个世界。
　　他便经常想，如果可以，我要让这人世变地更纯净，人们不再为了蜗角虚利而纷争不休，这样的话，生命便可以忍受。他似乎隐隐觉得自己的生命是在等待着什么，然而等得太久，等到厌倦了。
　　他仰脖喝尽坛中的酒，酒又烈又辣，像火一样烧着他的喉咙。他看见店主招呼伙计卸下门板，知道快要打烊了，便留下一块银子，出了酒肆。
　　初冬了，长安的街道冷清得有些凄凉，越发显得悠长，望不见尽头，他踉跄的步子踩出杂乱无章的足音，在街道回响。苍白的月光静静地泻在青石板路上，将他的影子拉扯得很长。他抬头望了一眼斜挂的满月，他不知月上是否有月宫，住着嫦娥，如果有，那嫦娥该是多么幸福的一个人啊！他也想一个人住在一个浩无人烟的地方，世人都说嫦娥孤单得可怜，然而在他眼中，孤单不是最有趣的事吗？
　　况且每个人的宿命早已定下，嫦娥注定独守广寒。
　　那么，我的宿命，究竟在何处？
　　他渐渐有了醉意，眼前的月光亦变得朦胧起来。他隐约看到一辆马车驰来，在他面前停下，车里的人伸出手来，道：“你果然在这里，天黑了，快跟我走吧！”
　　是她来了，陈伦醉眼虽看不清她的样子，却仍能辨出她的声音，他恍恍惚惚上了马车，乘着月色逶迤而去。
　　月华如水的街道，顿时空无一人了。
　　马车驰入皇宫，停在公主府外，陈伦早已在车上睡熟，公主便唤几个侍女小心将他扶进房中。
　　红烛静静地燃烧，它同许多东西一样不知道自己的起点和尽头，只是顺从地燃烧，发出昏黄的烛光，烛光中的人便显得朦胧了，似乎隔了一层水镜。
　　公主便一直坐在床边，默默地看着熟睡的男子，她是从来没有如此认真地注视一个人的，他的脸美得如同梦幻，这样的一张脸不应该是一个凡人的吧！她并非太在意外表的女子，况且朝中也不乏青年才俊，但是，他却给她一种全然不同的感觉，就像天上的云彩一样，永远都是高离出尘的样子，让她没来由地自卑起来。
　　真可笑，她是文成公主，太宗皇帝最宠爱的小女儿，居然为一个男子感到自卑。这让她也觉得不可思议，可是这样的自卑清晰分明地存在着。不过，她也经常想，若这世上只有一个人配得上他，那便是我，文成公主。
　　然而，她始终无法确知他对她的心意，一直以来，他都像一片云彩让她难以捉摸。他不思功名，无心利禄，似乎对什么都感到厌倦。每次他拥她入怀，她都幸福地闭上眼睛，靠在他的肩膀上，想象着他脸上的表情，然而当她睁开眼睛，却发现他并没有她所期待的任何一种表情，甚至可以说是没有表情，只是将目光游离于西天的落霞，他的眼中只有天光云影的徘徊。
　　她便有些沮丧了，陈伦，是否有一天，你会像一朵云彩飘走一样离我而去呢？
　　夜很冷，她便这样坐了一夜，沉默，叹息。
　　画角楼上几声呜咽，东方欲晓，红烛也烧尽了，风从镂空的雕花窗户中透入，窗帘顿时“哗哗”作响，她看见他手指动了一下，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道：“你终于醒了吗？”
　　陈伦醒了，他感觉头很痛，浓浓的酒意仍然未散，他坐起身，看见窗户透如苍白的天光，又看了一眼身边神色倦怠的女子，道：“你坐了一整夜？”
　　女子点头，“我怕我睡着了，你就悄悄离开了，像上次那样。”
　　然后，两人便一起沉默。
　　许久，女子才迟疑着开口：“今年的科举，你会参加吗？”她很小心地说出每一个字，因为她知道他不想听到这样的话。
　　甫一出口，她便后悔了，她看见他的脸色顿时阴郁下来。
　　如她所料，他始终不愿意为了她牺牲哪怕一点点，她便兀自痛苦起来。
　　难道，在你心中，我就那么不重要吗？
　　间有细风从红窗的缝隙拂入，窗内的人稍觉轻寒，不远处便是皇宫红砖黄墙的宫殿院落，鸟雀都难以飞入。
　　她心中被囚禁的感觉又一次明晰起来，二姐的话似在眼前。
　　“我们是公主，尊贵的身份与被束缚的自由与生惧来，我们像金丝雀一样被关在华丽的笼子里，被外面的人观赏着，羡慕着，然而这背后的隐忍与孤独，却只有我们自己知道。”
　　正是因为厌倦这样寂寞，二姐选择远嫁滇南。
　　二姐，或许你是对的，但我却没有那样的勇气。
　　她怔怔地望着陈伦，这个给过她希望的男子，然而陈伦仍一言不发，目光阻滞于东方须臾变幻的五彩朝霞。
　　她便哀伤起来。这个男子，曾在她伤心绝望的时候走进她的内心，给她活下去的希望，现在又残忍地将她掐灭。
　　这样沉默与纠缠下去，又有什么结果呢？
　　她惨然笑道：“你回去吧，相爷看不到你，又要骂你了。”
　　陈伦麻木地站起来，开门，出门，关门。
　　她听着前厅回响的零乱的脚步声，再也无力支撑疲惫的身躯，轻轻地倚在纱床，檀木扶手透着凉意，顺着她的指尖淌进心下最柔软的地方。
　　寂静。
　　一滴泪悄然从她脸颊滑落，似是昨夜燃尽的红烛滴下的最后一滴。
　　你可知？吐蕃王子快来长安提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