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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节 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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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周在长安街头狂奔,他从未有过一刻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内心的伤悲,虽然这么多年来,他一直为仇恨而活着,但那对于他更多只是一份责任,其实他并不想报仇,杀人之人,人亦杀之,这样冤冤相报不但没有尽头,只会徒增杀孽而已。而此时,他怀中的女子一旦离他而去,整个世界恐怕便不再有意义了吧!
他抱着杜若,便如同抱着他单薄的希望。
冬天的风在耳边低啸,周围的行人纷纷驻足,诧异地看着狂奔的少年,人群之中也有认出他的。
“这不是京中第一才子马周吗?听说他正与相爷千金成亲,怎会如此狼狈地出现在这里?”
他陡然觉得这个世界变得奇异而陌生,周遭的一切并未因自己的悲伤而停止,各人仍为各自的欲望奔忙,永远不知疲倦,即便是一国之君临朝驾崩,真正为他悲伤的又有几人?活着便是为了互相伤害,不断的人死去,又会有不断的人降生,不断地面临自己惨淡的命运.
怀中的杜若轻得像一片羽毛,鲜红的嫁衣被血水濡湿,凤珠冠带上的宝玉散落一地,长发凌乱地在风中散开,一如灵堂之上飞散的挽联.
他突然感到她轻轻颤动了一下,不由得停住脚步,杜若缓缓睁开眼,她的瞳仁黯淡无光,似乎随时都有可能散去.
她惨然笑道:“我.......就要死了。”可是她却感觉不到疼痛,原来死竟是这么容易,一点也不会痛。她看着男子脸上绝望的神色,不禁心如刀绞,我死了,你该怎么办呢?仇恨已让你这么多年来如此自苦,若我也死了,你该怎么活下去?
“不要这么说,我一定会救你。”他这样安慰她,却感觉到怀中的女子越来越冷,冷如冰雪。
他微微侧起身,伸出一只手,指间有隐隐的金黄色的光芒。
这是他第一次下意识的使用自己的灵力,给他灵力的少年曾告诫过他,谨慎地使用那些本为延续他生命的灵力,但是如果不能救自己所爱的人,再长的生命又有什么用呢?
他并不能确知这样是否有效,或许可以拖延一段时间吧!果然,女子的身体渐渐有了温度,脸颊也有了一丝血色。
他松了口气,俯下身轻轻地道:“你再坚持一会,城西的孙郎中一定可以救你。”
然而他心中仍有些担忧,真的可以救她吗?
与此同时,杜若开始感到汹涌而来的剧痛,似乎血液已经开始在身体里结痂,每一寸流动都痛贯心肝,她知道自己快不行了,她曾听说人在死前的一段时间将会回忆起一生的时光,快乐的,痛苦的,数十年的经历都会凝缩在一段很短的时间里,因为将死之人不能对生命仍有所留恋,所以让他们再重新体验一次,便可安心离去了。
而她却什么也没看见,只看见抱着她匆匆的男子,以及他眼中因微弱的希望点燃的微弱的光芒。原来那些不过是谎言,回忆只会让人们更加眷恋,更加痛苦,只是,人们到死的时候,才发现那是谎言。
他看到城西的老桂树时,心底蓦然起了一阵希望,若世间还有一人能够救若儿,便只有那个人了。
虽然他们相识已有四年,但那个少年始终像谜一样令他捉摸不透,他甚至只知道对方姓孙,是个郎中,仅此而已,少年从未向他吐露过关于自己的事,而他又是恃才傲物之人,也不屑仔细询问。
第一次遇见少年,是在四年之前,泾河之畔。
他适逢闲暇,出城散散心,他沿着泾河溯流而上,一路上走走停停,累了便歇一会,不知道走了多久,却始终无法走到尽头,直到他看见躺在岸边的少年。
那少年一身白衣,纤尘不染,发带松散,长长的头发凌乱的垂在肩头,遮住了脸,不时有水鸟俯冲而下,啄食他身上的爬虫。马周有些好奇,便轻轻走过去,只觉得这个少年既像睡着了,又像是死了。
他走近一些,这才松了口气,这个人还活着,因为他的胸口还有节奏地起伏着,大概是睡着了。
他不禁狐疑,谁会大白天跑到这里睡觉呢?
他轻轻拍了拍睡着了的少年,没有反应,他又扯了一下少年的手臂,只觉得指之所触一片冰凉,根本不像是正常人的体温,而少年仍然无动于衷。
他便有些恼怒,狠狠踹了一脚。
昏睡的少年大概隐隐感到了疼痛,这才缓缓睁开眼,天光一瞬间刺入他的眼,一剜一剜地痛,他急忙闭上眼,忽然又弹坐了起来,兀自道:“我怎么睡着了?”
他环顾四周,便注意到身边那个让他醒过来的人,他忙施了一礼,“适才可是先生踹我的?”
马周道:“我可不是故意踹你的,只是你一动不动,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不料少年又笑道:“多亏了先生这一脚,否则我现在还醒不过来呢!”
马周问道:“你是什么人,为何大白天会在这里睡觉?”
少年道:“我姓孙,是个郎中。”他似乎是猛然想起了什么,忙拽住马周,“请问先生今天是什么日子,明晚是否月圆之夜?”
马周不禁觉得好笑,心道这个人莫非是疯了,“今晚便是十五月圆。”
少年满面惊骇,忙站起身,他从衣襟之中掏出一颗珠子,抛入泾河的急流之中,河水立即中分为一条道路,少年向马周施了一礼,道:“先生之恩,他日再报,我住在城东的桂树下,先生有事可以找我。”说罢纵身跃入水中,再看时,唯见河面荡起一圈圈轻微的涟漪。
马周愣在那里,心想这个人莫非是这河中的妖怪?住在城东的桂树下?这算是什么话。
再次见到那个姓孙的少年,已是一年之后,从那个冬天下第一场雪,马周感了一场风寒,之后便开始吐血,最初只是小口小口地咳,到后来一吐便是一大碗,他从未想到自己身体里竟然有这么多血让他吐,血色也由开始的鲜红渐渐地变得暗红。
他自知这是多年来纵酒过度积下的痨病,亦深知自己命不久矣,然而他却不甘心就此死去,自己家仇未报,这样死去,有何面目去见九泉之下的亲人。
他便想到了那个缘悭一面的奇怪的少年。
他忐忑不安地来到城东,那里果然有一棵班驳的桂树,只是树下却空无一人,他不禁有些失落,原来真的是骗他的。
正要转身离开时,他身后传了一个爽朗的声音,“你找我吗?”
他一转头,便看见站在他面前一袭白衣的少年,他却敏锐地察觉出眼前的少年似乎与上次见时有些不同了,眉宇之间多了一丝忧戚之色。
他喜道:“没想到真能在这里见到你!”
少年淡然一笑:“你匆匆而来,是为了自己身上的痨病吗?”
马周一凛,这个少年果然不是一般人,居然一眼就看出自己的病症。
少年一边扶他坐下诊脉,一边道:“其实上次见你,我已隐隐感到你血气不畅,不过当时我有要事在身,未及相告,不料今日竟严重到这样的地步。”
马周小心地问道:“还有救吗?”
少年摇了摇头,马周的心顿时像被揉进了一块冰,“你应该清楚自己的情况,也应该知道这是不治之症,最多还有十日,你准备安排后事吧!”他淡淡地说着,似是在诉说一件极其平常的事。
马周哀声道:“难道连你都没有办法吗?”
少年道:“生老病死不过是天地之大道,死有什么可怕的,其实活着远比死更痛苦”,他仰起头,天是碧蓝一色,但他眼中却笼罩着厚重的阴影,“死了之后,灵魂在天地间游荡,无拘无束,不必为任何事担心烦恼。”
马周痛苦地道:“我绝非贪生怕死之辈,甚至也想快点死去,好与九泉之下的亲人相聚,但我还有大仇未报,无论如何都不能现在就死。”
少年看了一眼旋在马周眼中的泪,心中一动,又是一个与自己一样执著的人,又或许执著本是人的天性吧,他叹了口气,道:“我可以设法延长你的生命,但你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一滴眼泪”,少年眼中如起了一阵大雾般迷茫,“救你之后,给我一滴眼泪。”
次日,少年便给了马周一粒鲜红得近乎妖异的珠子,“这是千年蛤珠,吞食之后,它蕴涵的千年灵力会维系你的生命。”
“切记,谨慎地使用你的灵力,那是你生命之源,每一次使用都会缩短你的寿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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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树之下如数年前一般,空无一人,惟有班驳的枝干在风中僵硬地摇晃,干枯的桂枝上系着鲜红的丝带,有的已经褪色,那是附近的百姓每逢社日悬挂着的祝福和希望。
人们都希求看见希望,所以将它们高高悬挂,可那不过是脆弱的人们的自欺欺人,真正的希望是不会被人看见的。
他看了一眼怀中的女子,她也睁圆眼睛望着他,苍白的面容异常沉静,似乎是在劝他,算了吧!
风中摇摇晃晃的烛焰终于要灭了吗?
真的无论如何都无法挽救拓的生命了吗?
父亲说,要坚强。
可是你们都一一离开,现在连生命中最重要的人都要离我而去,那么谁能告诉我,活下去,又是为了什么呢?是为了死去的人吗?
他望向天空,惨白的云端开始有细碎的雪屑一粒一粒地降下,然后,越来越多,尚未开放的雪花,轻柔地落在地上,化成雪水。
过晚绽放的花朵,会早早地凋谢吗?
一粒雪屑飘进他的眼中,须臾化成水从他眼角渗出,流经唇边。
再纯洁的雪,一旦被记忆弄湿,也变得又苦又涩,像眼泪一样。
“活下去吧!”他听到怀中的女子轻似雪花落地的破碎的声音。
他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一阵干涩,好象凭空撞到了一堵肉眼看不见的墙,疼得几乎掉下泪来,胸中的郁气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但他觉得此时是不该掉泪的,便仰起头,更多的雪粒涌入他的双眼,很快,在他眼中融化,这让他看起来像泪流满面。
他颓然坐倒在地,长时间被压抑的疲倦感顿时汹涌而来,人真的很脆弱,死去的人愿意为活着的人死去,而活着的人却连为死去的人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难道天地之间,便没有一种超越生死,不堕轮回的大道吗?
在他几近绝望之时,身后响起了爽朗的声音。
恰如数年之前,一袭白衣的少年,在他身后,迎风而立,宛如仙人。
“你匆匆而来,是为了你怀中的女子么?”
马周心底升起一丝光亮,“求你救她一命,无论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你。”
少年皱眉道:“你的眼泪已经没有价值了。”
他这样说着,却还是轻轻抬起杜若的手腕,手指搭在脉上,女子苍白的皮肤之下,血液正在渐渐地僵住。
“别说我不肯救她,刺中胸口的那一刀已然洞穿她的心脏,心脉早就断了,就算是神仙也回天乏术,若非你输给她灵力,她也不可能撑到现在,如今她只有半柱香时间了,你好自为之吧!”
开始有了温热的泪从他眼角滑落,那不再是雪水,而是从他心中流出,夹杂着他的记忆的泪。他双膝跪倒,喉头在剧烈地颤抖,“求求你救她,无论用什么方法,若是她死了,我也没有办法再活下去。”
少年怔怔地看着他,一个正在流泪的男人,这到底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你曾告诉过我,你不能死是因为你还有家仇未报,而现在你却不惜自己的性命要救这个女人,莫非你之前是骗我的?”
马周默然,他不知该如何回答,难道告诉他自己为了仇人的女儿放弃了不共戴天的仇恨吗?
少年淡然道:“不管是什么原因,都不重要了,我真的救不了她。”
杜若默默地拭去马周眼角的泪,“不要求他了,你是男人,怎么可以轻易给别人下跪呢?况且我已经没救了,我们还是走吧!”
如果心被撕去一片的时候,会痛,那已经被吞噬成一片空洞呢?
会渐渐麻木吧!从此再也没有知觉,如同被烈火炙烤过的灰烬。
他哀声道:“难道要我眼睁睁地看着你死吗?”
“去芷兰园吧!”她勉强的笑容如韭上晨露,“他不是说我还有半柱香时间吗?我还有些事情想问你,现在不说,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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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袭白衣的少年看着他们在风雪之中渐行渐远,漫天飞雪似乎下在了他的眼中。
我羡慕他们吗?
他用力地摇摇头,想甩掉这样的想法。
为什么羡慕他们?他们不过是一对不久之后就阴阳相隔的情侣。
可是一片寒冷悄然之间占据了他的心,那是一个冬天的寒冷。
落月,如果可以选择的话,我情愿与你阴阳相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