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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一节 ...

  •   杜若死时,隐儿正远在千里之外。
      她死在自己的婚礼,这或许有些残酷,然而她应该有所准备,当生命给了她一个远远超过她期望的美梦,那么当梦境破灭之时,她便没有理由去伤心,去难过,即便那梦境的代价是,失去生命。
      婚期越是临近,杜若心中越是忐忑不安。一切似乎太顺利了,她本以为一定很难办到的事情居然如此容易,房家的人主动解除了婚约,马公子登门求亲,虽然他是名满京城的才子,然而却未曾有半点功名在身,与相府千金根本门不当,户不对,出她意料的是,父亲居然没有反对,只是稍微盘问了他一些简单的问题便应允了。
      幸福便在触手可及的地方,而她却觉得亦梦亦幻,如果这一切不过南柯一梦,该什么办?
      好容易挨到婚礼那天,红袍凤冠都摆在她眼前,在丫鬟的簇拥下,她试嫁衣,梳发髻,这才感觉这一切都是真的,而她即将成为马周的妻子。她坐在妆镜前憧憬着自己不久之后的幸福,心中略有隐忧,若是父亲知道那件事会怎么样?还有,他真的能抛下仇恨,不再报仇吗?若是他改变主意,自己岂非引狼入室,害了父亲?
      一只云雀倏然在窗台降落,它对着她唧唧喳喳地叫个不停,她有些欢快,“你是在嫉妒我吗?”
      云雀立时哑然,拍了拍翅膀,飞向密密的层云,杜若开窗再望时,早已消失了踪影。
      婚礼很热闹,甚至连皇上都亲自前来观礼,并当众赐封马周为中书令,消去了人们关于这场亲事的风言风语。大殿之上,大家都笑着,马周也笑着,于是,她也笑起来。
      她笑起来时,众宾客纷纷惊叹,好美的新娘子啊!
      而就在她已经触摸到她的幸福时,变故便肘生了。
      他们正在拜堂行礼时,殿外有人喧闹。
      众人见一位蓝衣少年大步走进殿中,没有人不认识这位公子,他正是名声在外的“恶棍”房家二公子。
      他走到正在行礼的二人跟前,有些轻蔑地道:“你们真要行礼?”
      杜若掀开盖头,冷冷地道:“你来干什么?不是已经解除婚约了吗?”
      房遗直笑道:“杜若妹妹,虽然你不嫁给我,但哥哥我怎么忍心看着你嫁给一个土匪的儿子啊?”
      杜若一惊,他怎么会知道?她气急败坏地道:“你胡说些什么?马公子怎么会是土匪的儿子?”
      房遗直转过身,对着大殿的众人道:“大家看清楚,这位名满京师的才子,这位新郎官,正是十多年前乱石山土匪的余孽,他现在要同相府的千金成亲,试问在座的各位同不同意?”
      殿中顿时一片哗然,一时议论纷纷。
      杜如晦强压怒气道:“当年老夫亲自剿灭土匪,未曾听闻留下什么余孽,你莫要在此妖言惑众!”
      另有一位也站出来道:“你凭什么让我们相信你的话?”
      “凭我!”殿外又有人道。是一个女子,当她缓缓走进大殿之时,马周不禁脸色一变,杜若悄悄去看他,他却把头垂得更低,不敢迎上杜若的目光。
      那女子怪笑道:“是马公子酒醉之后亲自告诉我的,他便是乱石山匪首马魁的儿子。”
      李世民闻言一惊,莫非当年乱石山真有人幸存?
      杜如晦眉头皱得更紧,因为他也知道那件事,而且,皇上今日也在场,“马周,你去同她对质,告诉大家你并非什么马魁的儿子。”
      马周迟疑不决,终于抬起头,迎上众人投来的惊疑的目光,他的眼中有泪光闪动,“没错,我的确是土匪的儿子。”说出这话时,他意识到,自己已经永远失去若儿了。
      他转过身,看了看身旁的若儿,出他意料的是,她并未稍显惊讶,眼中只是哀色而已,难道,她也知道这件事?
      在座的宾客无不骇然,纷纷交头接耳,喜堂顿时一片嘈杂,李世民也从座上站起来,神情严肃问道:“你,真是乱石山匪首的儿子?”
      马周点点头,既然他已经承认,那么还有什么好隐瞒的,“当年我碰巧下山去,逃过了那一劫。”他一扬眉,“你们杀了我吧!”他看了一眼莫蝶,那个满脸尽是怨毒之色的女子,莫蝶也笑盈盈地看着他,怎么?现在知道后悔了?当初你本不该那样对我,不过现在,一切都晚了,他和她,都不能再回头。
      她抬眼去看那蓝衣少年,心中仍然有些余悸,就在昨夜,她躺在他枕边,发现他的皮肤渐渐地变成蓝色,甚至还泛着幽森的光芒。她想,他或许是一个妖怪吧,但那不重要,关键是只要他能够帮她达成心愿。
      李世民连连后退,他觉得他似乎有些头晕,踩着的地面突然变得松软起来,终于他失了重心,跌倒在地,他心念一动,莫非,刚才的酒里有毒?与此同时,他看见几乎大殿上所有的宾客都摇摇晃晃地倒下去,只有马周和杜若,蓝衣少年和那神秘的女子未曾倒下,他悚然而惊,难道,他,二哥的儿子,真是来报仇的?
      一个老迈的身影躬着腰缓缓走上大殿,他的脸狰狞得有些可怖,马周不可置信地看着那老者,“康伯?你......”
      老者却不去理他,径自走到大殿上座,厉声道:“李世民,杜老贼,你们还认得老夫么?”
      杜如晦皱起眉,细细打量眼前的老者,他只觉头晕眩得厉害,四肢也没有一点力气,却仍然想不起他是谁,李世民似乎认出来了,他颓然叹道:“刘侍郎!一别多年,没想到今日会这样与你相见。”
      老者面目扭曲,却仍然怪笑着,“老天有眼,当日乱石山上,二皇子血脉未断,又留下刘某一条贱命,看来是上天要我为主公报仇雪恨,要怪就怪你自己当年太过心狠手辣,今日在场的所有人都得死,谁也别想活着离开!”
      杜若失望地看了一眼身旁即将与自己拜堂的男子,他果然是来报仇的,自己还妄想他能抛下仇恨,原来,都是骗她的,她不过是他报仇的一颗棋子。她察觉到胸中的悲凉,只觉得血气上涌,喉咙中堵着什么东西不吐不快,她狠命地吸了口气,一张口,猩红的鲜血便从嘴角渗出。
      “若儿!”两个男人齐声叫道。一个是躺倒在地的杜如晦,另一个是他。两个都是她深爱着的男人,她觉得有些好笑,生命真的很会开玩笑,明明是这样一种感觉,它却骗你是另一种,当你终于说服自己去接受另一种时,才发现那不过是自己的错觉,真正的幸福早已离开很远了。
      他想过去扶她,却迎上她凄怨的眼神,像一把刀子,刺痛着他的心,她轻轻推开他,惨然笑道:“马郎,我早该猜到是这样了,可我还是忍不住想试试看,那一丝侥幸让我害了爹爹,害了在场这么多人,原来,”,她微微哽咽了一下,“原来,生命真的可以这么残忍,若有来世,我愿为花鸟虫鱼,也不要做人。”
      更多的血从她口中涌出,大殿之中立时弥漫了重重的血腥味,马周觉得他不能抑制心中的愤怒了,他一跃而起,掠到老者面前,暴怒地道:“我不许你伤害他们!”
      老者一惊:“他们都是杀害你爹娘的凶手,寨子里数百弟兄们也惨遭他们杀害,难道你不想替他们报仇了吗?”
      马周道:“康伯,没想到你竟如此卑鄙,利用我和若儿,还在酒里下毒。更何况杀害爹娘的元凶是姓杜的,和在场大多数人无关,你何苦要滥杀无辜?”
      “无辜?”老者仰天长笑,“你问问李世民,他们是不是无辜?这群乱臣贼子,篡夺了主公的江山,还想将主公一家灭门,你说他们是不是无辜的?”
      “我爹?大唐江山?”马周疑道。
      “没错,你爹正是太祖皇帝次子,李世民的亲哥哥齐王李元吉!”老者恨恨地道,他的须发无风自动,嘴唇因为激动而不住地颤抖,“主公,今日老奴便为你们报仇雪恨!”
      他抽出随身的配刀,向李世民和杜如晦近。莫蝶和房遗直则袖手旁观,而马周仍然僵在那里,似乎仍不明白眼前正在发生的一切。
      “死吧!你们这些人,二十年前本该死了!”
      他一剑刺向杜如晦,那一剑凛冽而迅速,杜如晦虽看到了那一剑,却动弹不得,眼见剑尖直指自己的咽喉,只好闭上眼,便在这时,杜若扑了过来,挡在他身前,同时,冰冷的锋刃自她胸口贯入,她软绵绵地倒下了,剑指之处和口中,殷红的鲜血喷薄而出,染红了杜如晦襟带。
      老者也是一惊,他双眉微皱,这姑娘竟过来挡了这一剑,该怎么办?他深知少主对这女子动了真情,若是杀了她,少主一定不会原谅他;然而,便这样放弃吗?自己苦心经营了这么多年的复仇大计,好不容易等到如此绝佳的机会,若等药效一过,再想报仇便难逾登天了。他一狠心,为了主公,只好对不起少主了。
      他轻轻缩手,想将剑拔出来,然而刺的时候用力过猛,剑已然洞穿女子的胸口,而且她还紧紧抓着剑刃,他咬咬牙,一脚将女子踢开,剑已被女体的鲜血染成血剑,温热的血一滴滴溅在大殿之上,被踢飞的女子像一棵稻草,在空中划了一道长弧,重重地倒在杜如晦身旁。杜如晦顿时老泪纵横,他轻声呼唤:“若儿......若儿。”而女子虽双目圆睁,却再也发不出一丝声音了。
      风起了,鲜红的盖头侵染了女子的鲜血,被风拂着在大殿飘飞,一如诡异的招魂之幡,盖头不偏不斜地落在一身红袍的少年手中,他有些木讷地拿起盖头,靠在自己的胸膛,他闻到了她的气息夹杂着刺鼻的血腥味,终于有些明白了。
      若儿,已经永远离开他了,不仅离开了他,也离开了所有人,离开了这个人世。
      十里长堤,杨柳成荫,成熟的杨花无依无靠地飘扬,空气中散发着春草鲜嫩的气息,记忆里全是那个忧郁如兰花般的影子,像是冰山之上永远为世人的烦恼而忧伤的女神,看一眼,都让人觉得心痛。
      “若儿,你应该经常笑的,你笑起来,更好看.......”
      “若儿,芷兰园的兰花开了,白茫茫的一片,好漂亮,我带你去看啊......”
      “若儿,你怎么流了那么多血......”
      怒火在他眼中燃烧,他右手轻轻一拂,旋涡似的气墙顿时从他指间汹涌而出,整个大殿之上立时飘洒着黑色的絮状物,如残焰过后漫天的灰烬,又如灾难来前播撒的劫灰。他一眨眼间便掠到老者跟前,一伸手,掐着他的脖子。
      “你,杀了她!?”
      老者有些惊骇,这全不像是少主,少主看起来一向都弱不禁风,而眼前的人似乎身怀惊世骇俗的武功,还有,少主的声音从没有如此......如此冷酷。他想开口,却被紧紧掐着脖子,感觉几乎快被掐断了,他拼命蹬着双脚,掐他的手微微松了些,方才喘过一口气来,他惊魂未定地道:“你不是少主,少主从来不懂武功,你究竟是何人?”
      莫蝶和房遗直也吃了一惊,他们本料能看一场好戏,却没想到突然生此变故。
      马周冷笑道:“你真失败,我的武功一直远胜于你,你居然不知。”他松开手,老者颓然倒在地上,与此同时,大殿之上众人药力渐渐退去,都开始挣扎着爬起身。
      马周轻轻抱起若儿,她的身体依然温热,伤口还在流血,但双眼再也未曾睁开,他轻摇她:“若儿,若儿!”
      此时,杜如晦已站起身,他对着哀伤的少年道:“你放开她!她已经死了!”
      “不!她没死!”马周怒不可遏,他将女子扛在肩上,“她没死,我这便去救她。”说完,朝殿外飞奔而去,众人还未及阻止,早已不见了他的身影。
      喜堂顿时像一座灵堂,众宾客都哭丧着脸,他们纷纷都着皇上发话,而李世民却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莫蝶和房遗直见事不妙,也悄然离开。众人中间,终于有人小声开口,“怎么办?”接着,便嘈闹地议论开了。
      这时,李世民吭了一声,示意众人安静,他低声道:“在座的众卿,可否答应朕,忘记今日所见到的事?”
      杜如晦道:“可二皇子的儿子......”
      “没有”,李世民声音有些微弱,“二哥的儿子早就死了,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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