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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二节 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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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开始渐渐化作眼前腾起的烟雾,烟雾散处,银龙不再张牙舞爪,银鳞退尽,慢慢呈现它本来的样子。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初遇的情形,黄衣的女孩那样友善地伸出手来,“世民哥哥......世民哥哥......”,眼前的女子也一样伸出手来
,系在手腕上褪了色的同心结一如多年前的梦魇,针一样刺痛着他的心,他不由得痴了,也缓缓伸出手,去握住那只向他伸过来的手。
上一次,未曾握紧,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离开了。
然而,那只手不再温暖如昔,甚至有些寒气逼人,凉彻他的半只手臂,但他还是紧紧握着,惟恐她从眼前消失。
“瑶儿,你瘦了。”他这样说着,记忆中的影子本来早就模糊了,清晰着的,只是那个黄色的影子。
女子不语,只是任由他握着,她的眸子仍有紫色掺杂其间,如今并未显得忧伤,他凝视她时,从她眼中看到的是......诡异!
他悚然而惊,是否一别多年,人鬼殊途,那个圣洁如雪般的灵魂,也有了改变?
“世民哥哥,瑶儿很想你,跟我离开这里吧!”女子柔声道。
“离开这里”,他做梦般的点头,眼中尽是迷茫之色,“离开这里......”
隐儿略微察觉到异样,她一直注视着女子的举动,银龙刚刚出现的时候,她曾感觉到微弱的仙气,而银龙化作那女子时,仙气立刻荡
然无存,这让她猜不透对方到底是什么东西,因此不敢轻举妄动,只好静观其变。而当李世民喃喃自语,甚至不由自主地跟着那女子渐渐
地靠近古井时,她才知道不妙,想必那女子定是用了什么幻术,迷惑他让他跳下深井。
“跳下去,跳下去,然后我们便永远在一起了!”女子的声音轻如梦幻,又像是远古的召唤。
李世民觉得他似乎看见了自己,他看见自己茫然地跟随着瑶儿,眼看就要跳下井去。不对!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瑶儿已经死了,二
十年前就死了,眼前的女子不是瑶儿,而我是一国之君,怎么能撇下整个国家不管。他奋力地想摇摇头,好让自己清醒一些,才发现自己
根本动弹不得,似乎陷入了一个极其深沉的梦境之中,情急之下,他死命地咬了一下舌根,剧烈地疼痛让他得以稳住身形,他定睛一看,
好险!他的双脚已经靠近井沿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是他熟悉的一双眼,那双眼中闪过一抹失望的神色,转而又变得凄厉。“我早该猜到你不愿跟我走的”,她的声
音哀怨而决绝,“这是你最后的机会,我再问你一次,真的狠心撇下我一个人吗?”
隐儿见李世民迟疑未决,忙道:“不要听她的,她已经不是当年的李妃了!”
女子转过身,这才注意到这里还有一个人,她微微眯起眼睛,“原来你找了这个妖精来对付我!看来你是真的不愿跟我走了。”她不
无惋惜地摇摇头,厉声道:“那就死吧!所有人都会在今晚得到他们应有的报应!”
说罢,她摇身化作银龙,凄厉地长啸顿时划破夜空,惊醒了不少熟睡的宫人,他们纷纷朝园中赶来,一见到呲牙咧嘴的银龙,有的吓
瘫在地,有的大喊“护驾”。
“所有人都得死!”银龙咆哮着向李世民扑来,口中呼呼地喷着白雾,隐儿忙飞身掠了过来,护住李世民,心中却忐忑不安,此时她
分明看到银龙的周身都散发着仙气,恐怕自己不是她的对手。
李世民仍有些恍惚,他仍不敢相信瑶儿会伤害自己,他本以为她能明白自己的苦心,即使,她的死是自己一手铸成。
四面八方的侍卫一拥而上,银龙只是轻轻一甩尾,便将他们震开,不远处,弓箭手和羽林军逡巡不前,魏徵也闻讯赶来,他已经须发
皆白,不能再降妖除魔了,自从宫中流传李妃冤魂不散之时,他便提醒皇上不要接近御花园,没想到,还是出事了。
“李妃”,魏徵道,“当年的情形你最清楚不过,皇上为情势所逼,保你不住,况且是你自己投井自尽,为何事隔这么多年仍要苦苦
纠缠?”
“我投井自尽?”银龙仰天长啸,“你是这样布告天下的吗?你为何不告诉他们事情,你为何不肯承认是你亲手杀我的,是你李世民
亲手推我入井的!”她喃喃地道,“可怜我魂魄无依,多亏井龙王收留了我,这二十年我在水中不见天日,那种苦你知道吗?”
隐儿一惊,井龙王?那眼前这条银龙,莫非是......
江瑶似乎知道她想些什么,她桀桀怪笑道:“没错,我吃了井龙王,我趁他睡觉的时候,吃了他,现在没有人能阻止我,今日,我要
让皇宫血流成河。”
银龙重新腾起,龙尾过处,狂风大作,飞沙走石。
便是在此时,侍卫们从中间分开,让出了一条道,那些惊慌失措的人也不再哭喊,而是齐齐安静了下来。江瑶有些好奇,停止了攻击
,朝众人围坐的方向看去,只见一白衣僧人盘腿趺坐,僧人双目如炬,正盯着自己。
隐儿也是一惊,那僧人竟是那个相府的神秘少年,虽然此时看起来神情有些不大相像,但是他的身上却有那股在相府别无二致的正气
,他何时做了和尚?她不禁想起迟参的话,难道他果真是金禅子转世?
魏徵朝白衣僧人施了一礼,“玄奘师父,幸亏及时赶来了。”
玄奘不语,径自朝江瑶走去,一直走到银龙面前才停下来,他抬起头,望着她,“你果真如此怨恨他吗?”他指了指身旁的李世民。
江瑶怒道:“他一直在骗我,他说他肯抛下皇位和我远走高飞,结果我一转身,他便将我推下深井,你说我该不该恨他?”
玄奘看了一眼李世民,问道:“你果真曾将她推下深井吗?”
李世民一怔,当初群臣进谏,要求将李妃处死,他于心不忍,决定带她悄然离开皇宫,到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快快乐乐地生
活,但那只是一时冲动,很快他便打消了念头。群臣到处搜捕李妃,很快就到了御花园外,他自知群臣一旦看见李妃,便再也没有机会挽
留她,他听说这口井已经枯竭很久了,情急之下,便把她推进井中,而群臣走后,他秘密地派人打捞,却一无所获,李妃似乎在井中消失
不见了。
他抬起头,幽幽地道:“的确是朕害死你的,你来杀朕吧!”
玄奘对那银龙道:“你听到了吗?既然你如此恨他,便过来杀他吧!”
众人闻言都是一惊,江瑶也不可置信地道:“他是当今皇上,你不是来阻止我杀他的吗?”
白衣僧人叹道:“我的确能阻止你今日不杀他,但却阻止不了你恨他,你恨他一天,便会想法设法地杀他,那又要我如何阻止?不若
让你现在便杀了他,也省去了许多麻烦。”
江瑶冷笑道:“你不必花言巧语,你以为我不敢杀他吗?”说完,便张开利爪,朝李世民挥去。
“且慢!”玄奘道。
“怎么?我真以为你不会阻止呢!来吧,你以为我会怕你一个和尚?”
玄奘摇摇头道:“出家人不打诳语,我说过不阻止绝不会阻止,不过,你可知你杀了他的后果?他是一国之君,你杀了他,举国上下
都以你为敌,你以为你还躲得了吗?”
江瑶冷笑道:“我早已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还怕再死一次吗?”
玄奘道:“不错,你已经死过一次了,所以你找杀死你的人报仇,可那些被你杀死的无辜的侍卫们呢?他们找谁去报仇?”他双手合
十,轻声道,“贫僧言尽于此,你若仍要杀他,请动手吧!”
江瑶一怔,看了一眼周围横陈的尸体,夜风透着凉意,老槐树的枝干上停着一只鸱枭,低低地叫唤,声音凄厉而哀婉。
这算什么?凭你三言两语,我这么多年来所受的苦便抵消了吗?
怒火在她眼中燃烧,死吧!我要让你体会我所受到的痛苦,被心爱的人杀死的滋味。她伸出利爪朝李世民胸膛击去,而这一次,果然
没有人再出手阻拦,所有人都像看戏一般,麻木地看着她。
她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男人,那个自己曾经深爱着的男人,他正倒在地上,嘴角因为疼痛而抽搐,不断有鲜血从他口中汩汩而出,她
看见他嘴唇翕动着,似是在呼唤什么。“瑶儿......瑶儿.......”声音如此微弱,但听起来却又如此清晰。
她察觉到心里的悲伤,为什么?为什么会悲伤,大仇得报,不是应该高兴才对吗?然而她却无法抑制泪水的流出,自己终于杀了他,
但是,杀了他,为什么会这样伤心呢?
记忆又回到了那个槐花不断飘飞的初春,阳光那样明媚,而槐树下的少年总是那么阴郁,她悄悄在角落里偷看了他那么久,都未曾见
到他眉头舒展过一次,那么小的孩子,为何闷闷不乐呢?她去不远处摘了一朵小小的黄花,捧在手里,她很喜欢那样的黄色,洁净而不带
一丝杂质,她的衣服也都是黄色的,而无论在哪里,她都是一身黄色衣衫,认识她的人甚至渐渐都忘记了她的名字,而代之以“那个黄色
的小姑娘”。
她把那朵小黄花递给他时,并未见到如她料想般的欣喜,难道他不喜欢这种黄颜色,还是,他根本不会笑?
同他在一起时,她便莫名其妙地变得忧郁起来,但却并不孤单,即使两人都不说一句话,都似乎能感觉到彼此的存在,她和他不同,
她活泼且开朗,有很多小伙伴同她一起玩,而他没有,他最喜欢的事便是一个人坐着。
“世民哥哥不喜欢玩,那瑶儿也不喜欢,瑶儿也喜欢一个人坐着......”
她的世民哥哥此时正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痛苦已经将他的脸扭曲了,是她,是她亲手杀他的,瑶儿杀死她的世民哥哥。
她开始剧烈地摇头,原本看似那么重要的事忽然不那么重要了,谁是谁非,谁杀了谁,都不重要了,一切,在那个飘着雨的黄昏便注
定了,何必太在意一切发展成怎样呢?
她收了龙身,跪倒在倒下的男人身旁,她这才发觉,他的额头已经有了白发,“世民哥哥,你老了。”她轻轻地道,似乎怕惊走什么
。这样的呼唤又如此熟悉,大概一直深藏在心底,一直被她的恨意压制着罢了。
“对不起,世民哥哥。”她在道歉。
他努力地挣扎着,他想说,我不怪你,却开不了口,一股力量正在把他拖向很深很深的地方,那里是一片黑色,再也见不到阳光。渐
渐地,他连挣扎的力气也没有了,他想再抚摩一下她的脸,却无奈地停在半空中,然后,无力地垂下了。
她的眼泪开始汹涌而出,好久,好久不曾如此痛快地哭过了,众目睽睽之下,她放声痛哭,哭声盖过了风声,惊走了寒鸣不已的鸱枭
。
玄奘走近道:“你不是很恨他吗?现在你杀了他,应该很开心才对,为何哭得如此伤心呢?”
我不曾恨过他,我一直不愿承认,即使他亲手杀了我,我都不曾恨过他,这二十年来,所有的痛苦我都默默地承受,我一直强调着对
他只有恨意,其实是在欺骗自己,如果自己不恨他,那我还有什么理由继续苟活呢?
“我根本不想杀他,我不想杀他。”她喃喃地道。
玄奘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你并未杀他,你只是杀死了你仇恨中的他,那便是你的心魔。”
她一怔,随即便看到自己倒在地上,刚才还在她身旁的倒下的男子也不见了,她惊愕地抬起头,只见他站在众侍卫中看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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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儿道:“皇上,那件事就算是答应我了?”
李世民揉了揉仍有些作痛的额头,刚刚经历的事仍让他揪心不已,“朕这里可以收回成命,悄悄告诉房卿家,不要声张。”
隐儿喜道:“多谢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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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僧人道:“你可以离开,希望你以后多行善积德,勿再作恶。”
江瑶突然双膝跪倒,“恳请大师收我为徒,弟子已然心死,不愿再理会红尘俗世。”
玄奘沉吟不语,他忽而想起兄长的遗愿,或许冥冥之中,一切早有定数,那就一切随缘吧!
“贫僧将要西行,到大雷音寺求取真经,路途遥远,险阻重重,你可愿化为坐骑,随贫僧前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