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欲语》琴怀

17、第十一节

　　瑶儿，你还恨着我吧！

　　记忆是淡淡的白色，一如老槐树初春开始播洒那些浅浅的芬芳，思绪像风一样，轻得让人无从捉摸，本以为一生都会铭心刻骨的镜头，都渐渐地凋零，甚至于你的影子都模糊了，只剩下些浮游的尘埃，夜深人静的时候，才会在脑海里浮现，每当想起你的时候，仍然会痛彻肌骨。
　　唐国公公子的童年，快乐是极其有限的，尤其对于他这样不苟言笑的孩子，而且，似乎他永远都是最容易被忽略的角色，他却也从不在意，他总是含笑看着他的两个哥哥饶有兴致地比剑，下棋，狩猎，这样的笑，或许是戏谑，他自己也不清楚为何会笑，但他知道绝不是羡慕，宫中的一切都不能引起他的兴趣，或许他并不属于这里，他心想，终有一天，自己会离开这里。
　　那么到哪里去呢？生命一开始就如此无聊呢？还是渐渐地让人厌烦？
　　更多的时候，他则是一个人埋头看书，他并不喜欢书籍，尤其是那些被奉为经典的历代文人多愁善感之作，相比之下，他喜欢读兵书多一些，在他看来，左右别人的生命或许更有趣一些，尤其是在战场上手持符节，左右千万人的生杀就更有趣味了。
　　于是，在一次小战役中，他指挥军队取得了大胜，这是他的初战，那一年，他刚满九岁。
　　宫廷之中，向来都是无风起浪之地，捕风捉影便是无聊的宫人闲余时的消遣方式，“九岁将军”很快便在宫中传得沸沸扬扬，唐家三公子作战天资一时名声在外，更有甚者，将长安城当时盛传的歌谣穿凿附会，引起了炀帝的不安。
　　“天命颓唐，誓要亡羊，民不聊生，震动朝纲。”这本是百姓诅咒炀帝暴政，而被好事者别有用心地附会成：“天命推唐，师要亡杨，一旦民生，震动朝纲。”
　　当时李渊为唐国公，手握重兵，其师便称为“唐师”，而“一旦民生”的“民”，便取义于李世民的名字。
　　而隋朝的统治早已风雨飘摇，各地起义不断，李渊手握重兵，深知炀帝必会对他下手，索性先下手为强，誓师讨隋，定号“大唐”。后来证明这一决定极其英明。
　　正是从那以后，李渊对他的态度也明显冷漠了起来，当然不是因为那首歌谣的缘故，而是因为当时京中有一位异人，他给唐家三公子算了一卦，卦象显示此子以后定当杀死兄长，逼死生父，李渊知道后大为惶恐，便动了杀机，想防患于未然，李世民的生母得知后，以性命相逼，又有一干大臣劝谏，说占卜课算之中，江湖骗子居多，不足为信，这件事便渐渐地搁浅了。
　　他并未明显感到父亲对他的冷漠，只因他习惯了被人忽视，若是有人突然对他亲近起来，反而会让他无所适从。
　　然而知道这件事的还有他大哥和二弟，因此他们都分外嫉恨这个弟弟，他们很清楚，一旦唐军攻破隋都，他们自然就成了皇位的继承人，他们自然也努力地讨好父亲，博取他的欢心，而他们毕竟与李世民不同，他们对这个世界充满好奇，不像这个弟弟一样对任何事都十分淡漠，他们时常因为沉迷于狩猎游玩而遭到父亲的责骂。
　　在他们眼里，这个弟弟不过是个虚伪的下贱坯子，装模作样给旁人看，他要抢走本属于他们的东西。于是，他们总是欺负他，刁难他，而李世民从不在意，每每一笑了之，越是这样，越引起他们的不满，积怨成仇，宫廷政变于此时便开始播洒下它的种子。
　　李世民一直小心翼翼地活在他的世界里，努力不去融入别人的生活，因为他早已习惯了孤单。
　　直到有一天，她走近了他，他这才明白，生命或许并非一无是处。
　　那时，他刚被兄长奚落，怅然地躺在古井旁的老槐树下，望着头顶明亮的天空。阳光有些刺眼，他摘下一片树叶，捂住眼睛。
　　蓦地，他感到有一只手轻轻拂去他眼睛上的树叶，他疑惑地睁开眼，便看见眼前一个蹦蹦跳跳的黄衣女孩。
　　不等他开口，女孩摊开手，将一朵小黄花递给他，“送给你。”
　　他轻轻瞟了一眼，那花同她的衣服是一个颜色的，他有些茫然地抬起头，迎上一双稚气未脱却清澈如水的眼睛，“为什么送给我？”他的语气有些无礼，或许是他习惯了这样的口气，虽然他并不经常说话。
　　女孩道：“希望你开心一点。”她走近些，握着他的手，将那朵小花轻轻放在他的手上。
　　他的手一颤，却不愿挣脱，那虽然是一只小手，他却觉得很温暖，很有力，他不禁也握紧了些，似乎一松手，有什么便会离他而去。与此同时，生命中的什么东西正在开始变得明晰，他的心中似乎有东西正在悄然融化。
　　槐树粗干密枝之间，阳光洒下大片大片细碎的阴凉，鸟儿在枝条上鸣啭不休，洁白的槐花无风自落，轻柔优雅地在空中回旋，四周盈满淡淡的清香。不远处，年轻的宫女弯着腰打扫堆积的落花，太监们在宫殿之下来来往往，不同的人在各自的世界中各自奔忙。
　　他伸出手，一片槐花便轻轻落在他手上，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比宫中任何一种香料还要清香。
　　那女孩见他对着花深吸，忙急切地道：“别吸啊！我听寺院的师父说，一朵花里有无数只小虫，你这样一吸，它们全都死了。”
　　他笑笑不语，回过头看了看女孩认真的表情，不禁又笑了笑，他平常很少这样笑的。
　　有些倦了，他双手托着后脑，枕在树干上，闭上眼，沉入了一片馨香之中。
　　黄衣女孩有些好奇地看着他，“你在干什么？睡觉吗？”
　　他不语。
　　女孩闪动着清亮的眸子，“你怎么也不问问我叫什么？”
　　他没有睁眼，只淡淡地道：“你想说的话我不问你也会说的。”
　　她撅着嘴，“你真没礼貌，我叫江瑶，今年十岁了，叫我瑶儿吧！”
　　二人沉默了一会。
　　他睁开眼道：“你怎么不问我叫什么？”心想，你该不会像我回答你那样回答我吧？
　　女孩掩嘴轻笑道：“你叫世民哥哥，我早就知道了。”她过来拉他的手臂，“世民哥哥，我们去玩吧！”
　　他执拗地抽回，冷冷地道：“有什么好玩的，我不去。”
　　瑶儿却不怎么识趣，她扳着指头，“好玩的东西可多呢！有荡秋千，打弹子，下跳棋，好多好多呢？你没有玩过吗？我教你吧！”说完，她又来拉他。
　　他微微皱眉，若是平常有人这么拉他，他一定会发怒的，而此刻却丝毫察觉不到心中的怒意。从未有人邀请他去玩的，他总是被人遗弃在角落，从来都是孤孤单单一个人，他早已习惯了寂寞的独处。偶尔也想过要放肆一次，但只是想想，好象自己一旦像别人那样玩一次，就显示自己怯弱了。
　　女孩有些泄气，“那你到底喜欢什么嘛？”
　　喜欢什么？我什么也不喜欢，过去没有，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有；但我什么也不讨厌，因为一切都与我无关。
　　他略微思索了一下，“我喜欢一个人坐着。”
　　女孩一怔，一个人坐着？那多么无趣啊！然而她竟也安静下来，默默地坐在他旁边，许久都没再说一句话。
　　这多少让他有些吃惊，“你坐在这里干什么？你不是喜欢去玩那么多好玩的东西吗？”
　　女孩俏皮地咬咬牙，“既然你不喜欢玩，那我也不喜欢，我就陪你一个人坐着。”
　　他有些好笑，你陪我那还叫一个人坐着？却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二人便默默地坐着，不多时，西天开始爬满落霞。
　　他转过头，见她正出神地望着西天的彤云，这时他才发现她的眸子并非那么澄澈，而是掺杂着一抹紫色，这让她看起来有些忧伤，她望着西方天宇时，那一天云霞似乎都投入了她的眼眸。
　　很多事情，错过了才会明白；等到明白时，早已错过，一抹烟云都不曾留下。
　　两人相对沉默，而时间毕竟没有停止。她看着周遭渐渐压迫而来的暮色，不无哀戚地道：“世民哥哥，我要走了。”
　　他微微点头，算是回答。
　　她缓缓地站起身来，抖了抖身上的尘土。
　　就这样走了吗？
　　她有些踯躅，一只脚在地上来回划动，“明日我便随父亲回江南了，不知何时才能再来长安。”
　　他垂着头，想说些什么，终究没有开口。
　　她咬了咬嘴唇，轻轻地转过身。
　　当他再抬头时，黄色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重重叠叠的宫墙之间，西方的晚霞红得如火烧过一般，却充满行色，再美丽，也还是要离开的吧！他把手伸向怀中，那朵小黄花早已枯萎，或许，摘下来时便已经开始枯萎了；而对他而言，很多事，还在枝头，就已繁华散尽，凋落成秋。
　　再见到瑶儿，已是七年之后，而且彼此的身份都已改变。
　　他，成了尊贵的三皇子，而她，则成了他的兄嫂，当今太子妃。
　　他们仍然是在古井旁的老槐树下不期而遇，他有些慌乱，而她却镇定多了，她不能再叫他“世民哥哥”了，她轻声道：“小叔。”
　　慌乱过后，他冷冷地笑，多可笑的命运啊！他说，世事变化得真快啊！她笑道，可不是吗！
　　那一夜，他喝了很多酒，记忆之中，他从未喝过如此多的酒，直到东方逾白，他醉得不省人事，几名宫人才悄悄将他抬回宫去。
　　虽然他一直不愿承认，在老槐树下，他的确已经无可救药地爱上了那个黄色衣服蹦蹦跳跳的女孩，或许是内心潜藏的寂寞，让他也渴望像女孩那样自由自在的活着。事实上，他也曾趁南征的机会去江南，江家的名声多大啊！但他却再未见过瑶儿，没想到，再见之时，早已世殊事异，她成了别人的妻子，而且，那个别人，是他的亲哥哥。
　　他已经压抑得太久，他不想再这样了，这个世上值得珍惜的并不多，而他已经找到了一个，虽然，那并不属于他。
　　他悄悄的在宫外买了一只同心结，其实，他是不相信这些东西的，然而此时，却只能如此而已，就当是对自己的一些安慰吧！还有，对她。
　　那个飘着雨的黄昏，天色晦暗，风中还隐隐扬着黄尘，他在槐树下轻轻把同心结放在她手里，如同当初她送他小黄花一样，然后，他便跑开了，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甚至跑回屋中，他的心还砰砰直跳，他有些懊恼，为何会有这样的情绪？令他欣慰的是，第二天，他看见那只红色同心结戴在了她的手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