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欲语》琴怀

16、第十节 李

　　李世民神色忽而凄伤起来，这在他是不多见的，他自小便是坚毅顽强之人，从来不甘心接受命运的摆布，即帝位后也总是一副冷峻的面容，而越是如此，他的脆弱在人前更加曝露无遗，他并不知道所有人都察觉到了他的悲伤，无论如何掩饰都只是欲盖弥彰，如果让他重新选择，他宁愿当一个庸庸碌碌的皇子。
　　他看着四壁许的九微宫灯投射出苍白的光芒，静静地倾泻在整个空间，使人如置身幻梦之中，间或有片片灯花碎屑飘飞，在大殿上空盘桓不下。
　　“很久没去御花园了，你陪朕走走吧！”他轻声道，似是在哀求眼前的女子。
　　隐儿看着他，一个衰老的男子，真没想到当年英姿勃发的秦王转瞬就成了这样，她心中一酸，做一个皇帝真的很辛苦吧！她不忍拒绝，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只觉他眸中的精光已经散尽，眼神虽依然冷漠，却失了以往的桀骜不逊，他真的是老了。
　　皇宫果然是没有昼夜之分的，即便是在三更，御花园仍然被宫灯映照得恍如白昼，司衣监在御花园西，不时可以听见通宵浣衣的年老宫娥炫耀劳苦功高的咳嗽声。
　　一切并未因黑夜而停止，万物仍旧运转不休。
　　大雪初霁，园中却仍有百花斗艳，它们形状怪异，色泽缤纷奇特，隐儿根本叫不上名，应该是自西域进贡的，或许只是一些普通的冬时花木，然而她向来对花草没有兴趣，不像族中其他姐妹那样，以前的日子里，姐妹们都喜欢游山玩水，然后在她面前夸耀，哪里香雪成海，哪里万花缀星，而她却痴迷于修炼，她认为是妖精，就应该努力让自己变得强大，即便没有任何野心，也应该变的强大。
　　李世民有些局促地道：“你说我这样的人能否修成神仙？”
　　隐儿不禁掩袖笑道：“皇上想做神仙？”
　　李世民叹道：“世间之人又有哪个不想做神仙呢？做神仙多好，去来如风，毫无牵挂，根本没有尘世的诸多烦恼。”
　　隐儿默然，神仙真的便没有烦恼了吗？
　　“其实也未尽然，做了神仙自然也会有神仙的烦恼，只是凡人不知道罢了，正如还有好多神仙羡慕凡间，贪恋红尘一样。”
　　李世民道：“或许如此吧！不过若要我选择，我一定选择当神仙。”他侧着头想了想，“魏卿家的师弟当年已是神仙般的人物了，不知现在怎么样了？”
　　隐儿一怔，却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当年镇元子已接近地仙，很快就可以位列仙班，但他自断仙根，重回六道，抛却了所有的修行。或许在面对情爱之时，道家的清净无为便立刻苍白无力了，毕竟有情众生，无法绝情弃爱。
　　她正踌躇着不知作何回答时，突然发现李世民的目光凝滞了，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见一棵古槐下的深井。
　　井口不高，石檐四周长满青苔，剥蚀了朱色的围栏上也爬满了藤蔓，似乎很久不曾有人靠近过，井面映着宫灯，幽幽地闪动着森然的光芒。
　　与此同时，隐儿想起尉迟恭告诉她的宫中盛传的谣言，御花园闹鬼，宫娥太监都听到御花园中鬼哭狼嚎的声音，近一个月都没有人敢靠近，她仔细端倪那口井，便隐隐猜到些什么。
　　“这口井......”她迟疑道。
　　“不错，这便是落妃井了。”他的声音极其平淡，似是在诉说一件极其平常的事，而他的心底早已波涛汹涌，他本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他会渐渐地忘了她，而事过境迁后，她仍在自己心中最深的地方。
　　“瑶儿，她一定还不肯原谅朕。”他有些凄伤地道。
　　隐儿也曾听闻过，众臣为清剿余孽，李妃因为是李建成的元配而被逼投井自尽，大概就是投入这井之中了。
　　画角楼的更钟停止了呜咽，四周一片寂静，惟有早已被严寒凋敝了的老槐树摇曳不止，沙沙作响。
　　李世民轻轻走到井口，撕去围栏上的黄符，口中喃喃自语，“瑶儿绝不会害朕......绝不会......”
　　起风了。
　　被手指触过的黄符被风旋起，在很远的地方落下。
　　隐儿见他撕掉黄符，心知不妙，却来不及阻止。便是在此时，她听见井中低沉有力的吟啸，声音由低渐高，最后甚至化作狂暴的怒吼。
　　李世民也大惊失色，他看见井口腾起的巨大水柱，一条银龙从井中蹿出，张牙舞爪地朝他吼叫。
　　他的目光蓦然落在银龙森光粼粼的前爪上，那儿赫然系着红色的同心结。
　　“瑶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