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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七节 “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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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烛台跌落在地,一滴烛泪滴在马周的脸上,他悚然惊醒,又做那个梦了。
他只觉得额头隐隐作痛,大概是酒意未散。他起身推开窗,才发现天已经大亮了,天光透过窗,顿时双眼一剜一剜地痛。他叫了几声康伯,无人应,必定是去城东卖书画了。
桌上有几个冒着热气的馒头,他随意吃了几口,只觉得口干舌燥,又倒了一杯茶,接着便听见轻柔的敲门声。
“马公子在吗?”门外的人道。
马周开了门,莫蝶正含笑看着他,“马公子起的好早啊!”
“你来做什么?”
莫蝶毫不拘束地走进门,自顾自倒了一杯茶,“我怎么就不能来了?”她怪笑着,“莫非马公子家中还有其他女子吗?”她一边说一边四下张望。
马周怒道:“你莫要胡说八道,若是没事就快些走吧,我可没你那么清闲。”
“人家跟你开玩笑的呢?你那么生气作什么?”女子嗔道,“你就这样欢迎你的客人吗?”她一边翻弄着桌上的画卷。
马周冷笑道:“你是来买画的吗?”
莫蝶眨着眼睛,“我找你当然是来买画的,莫非你以为我找你还会有其他什么事?”
她随意地翻弄着,忽然看见画桌对面的长椅上悬挂着一幅兰花图,画上是一个女子的背影,孤立在兰花丛中,黯然神伤。她捧过那幅画,“我就买这一幅。”
马周皱眉道:“这幅不行,这幅已经有客人订下了。”
莫蝶一见他的神色,便了然于胸,“是不是送给那位姓杜的小姐?人家是相府千金,马公子莫非真想要攀龙附凤,一步登天?”
“你说够了没有?”马周怒道,“你若无心买画,就请你出去,不要在这里大呼小叫。”
莫蝶恨恨地道:“好啊,你赶我走是不是?姓马的,别忘了自己的身份,说不定朝廷现在还在通缉你,不要妄想攀宰相的高枝,只要我......”
她住了口,因为她看见他凄伤的神色,已消失了刚才的怒容。怎么?还是要屈服吧!
“莫蝶,我当初与你相交,真没想到你竟是这样的人。”他的声音平淡而冷静,冷静得有些冷酷,“我是什么样的人你心里清楚,你怎么样说都无所谓,但请你不要侮辱杜小姐。”
果然是她!莫蝶心下最柔软的地方被刺痛了一下,她连连后退,“这算是怎么回事?我与你认识了七年,那姓杜的有什么了不起,况且她还是......”她迟疑了一下,“你竟为了她对我发火,你忘了以前谁连命都不要地帮你,要不是我,你现在早就死在长安街上了,现在......算什么....你对我发火......”
马周有些泄气,“就当是我对不起你,刚才我也并不想对你发火,只是声音大了点,昨晚喝了一些酒,我现在困了,想睡了,你先走吧。”
莫蝶没再说什么,她并非是蛮不讲理的女子,只是心中凄伤而已,她早已感觉到马周不会属于她,早晚都会离开,然而她却固执地不愿放弃,而现在,她也只是来问个究竟而已。她轻轻地掩上门,只觉得双脚似乎踩在云端,每走一步,都个像是要跌到在地。
她生平第一次有了欲哭的冲动,自她九岁被卖到伤心青楼,无论老鸨如何虐打责骂她,客人如何无礼调戏她,她都默默地忍受,从来不肯示弱,从来都未曾哭泣,即便伤心欲绝,她也只是跑会房间一个人发呆,想过去的事,想父母还在时残破不堪的回忆。这让她从小便学会了逆来顺受,曲意逢迎。
这么多年来前门迎客,后门送客的日子,她努力潜藏着自己的内心,时间一长,人生似乎只剩下无奈与厌倦,人生来似乎便是为了受气而活,既然如此,为何还要让自己伤心呢?
而此时,她再难以抑制泪水流出,眼中的泪,心中的泪,为了一个男人。
在旁人看来,她是京城头号花魁,相识尽是王孙贵胄,富商巨贾,每日与人谈笑风声,挥金如土,这样的生活令人欣羡还来不及,又哪里会有什么伤感和失落可言呢?
这样带着面具地活着让她厌倦,她常独坐在妆匣前黯然,越是每天花天酒地,欢声笑语,心底的寂寞和孤独越是明晰,无数人在她生命中来来去去,却从未有一个人走进她的内心。
直到她认识了马周,一个与她同样身世可怜的人。
初见他时,她正在玉池居重重的帘幕后抚琴,而他则不动声色地在台下喝酒。
她颇为得意地注视着台下的人如痴如醉地表情,她很喜欢别人为她琴声所迷,因为每当这个时候,她便忘记了自己的出身,忘记了所有的不快,而有了一种如坐云端,俯瞰众生的高贵感。虽然她深知台下多是些附庸风雅之辈,大多贪恋她的美色,真正懂得音律的人又有几个呢?
然而,她不经意地一瞥,发现角落的一个少年竟一直未曾抬头看她一眼,亦丝毫不为她的琴声所动,只顾埋头喝酒,这让她多少有些失望,难道我的琴声不足以打动他?或许,他是聋子,什么也听不见?
她心一乱,琴音便随之乱了。
她脸一红,却见众人仍如痴如醉地听着,丝毫未注意琴音的混乱。
与此同时,角落那个少年冷冷地开口了:“姑娘,想什么呢?琴音乱成这样!”
此语一出,台下众人这才纷纷转过头盯着角落里坐着的落拓的少年,只见他一手端酒,另一手挎着一个包囊,包中是一摞书画。自始自终他都看着自己的酒杯,未曾一次抬头。众人一阵骚动,一个满脸落腮胡须却摇着一把与他身材极不相称的纸扇的男子怒道:“哪里来的野小子,胆敢说我们莫蝶姑娘琴弹得不好?”
另一个书生摸样的男子随声附和,“小生看来,莫蝶姑娘琴音完美无缺,简直举国无双啊!你这小子不要打搅我们听琴的雅兴!”
那少年仰脖喝了一口酒,冷笑道:“是这位姑娘的琴声打搅我喝酒的雅兴了。”
莫蝶一惊,这少年深藏不露,她缓缓挑开帘子,不怒反笑,向角落的少年施礼道:“先生请多多包涵,方才确实是小女子走神了。”
少年微微一笑,又倾尽一杯酒,根本不去理会她。
这让她颇为尴尬,她强笑道:“小女子琴艺拙劣,请先生多多指教。”
少年这才抬起头,拨开垂散的长发,她不禁心中一动,原来这少年如此俊俏。
他淡淡地道:“指教不敢当,若姑娘当真有意也当改日了,我到这里是来卖画的。”他小心摊开包囊,将里面的卷轴一一铺展开来。
众人一时好奇,纷纷聚拢了过来,莫蝶也走下台,轻轻捧起一幅,那是一株白海棠,静静地伫立在风中,色调极其恬淡,在白色的宣纸上若隐若现,旁边一行极其俊秀的字迹,“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
她轻声吟诵,不禁为之叹服。
她悄然望向他,他仍一杯一杯的喝酒,眼神有些落寞地望着窗外,突然他转过脸,两人目光有些突兀地想触,他仍是淡然的一眼,她的脸却红了,双颊微微发烫,她便垂下头去翻弄那些书画,半晌都不敢再抬起头。
不多时,少年起身,默默收拾起书画,“时候不早了,诸位若有意买画,请到城西新开张的一品轩来,马周初来乍到,请诸位以后多多关照。”言罢,转身离去,再没有回头。
她目光有些呆滞地停留在他背影消失的地方,只觉得他的背影又是凄凉又是落寞。
马周。她默默记住了这个名字。
再见到他时,已是四年之后了。
她刚刚赴了陈太守的夜宴,从街边经过。她坐在轿中,感到无边的倦意随夜色涌来,她厌倦这样的生活,厌倦无休无止的宴会,厌倦强颜欢笑,那些人或垂涎她的美色,或用她来巴结讨好上级,从未有人真正在意她的感受。
她掀开轿帘,想看一看长安的夜景,不料一探出头,便看见前方不远处一个踉踉跄跄的背影。
她心中一动,这样凄伤落寞的背影,好像在哪里见过,在哪呢?
她正想着,忽见前边的人似乎是被什么绊倒了,挣扎着想爬起来,几次都没有成功,索性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了。
她一惊,吩咐轿夫落了轿,走上前去,借着夜色之中昏黄的灯光,看清了他的脸。
是他!她有些惊喜,我们又见面了。
她让轿夫把他小心地扶上轿......
.........
她听到他含混不清的呢喃。
“若儿......若儿......”
“.......”
他似乎在哭,哭着诉说自己的故事,在梦中。
她吃惊地听着,她有些羞赧,似乎她应该出去的,偷听别人的隐私是极其不礼貌的,然而她却想了解他,她安慰自己,绝不会告诉其他人,只要自己不说,谁也不会知道,他也不会知道。
虽然酒醉的人在梦中的话残缺不齐,但她还是大概听明白了。
原来,他的身世竟如此可怜。
难怪他的背影那么凄伤,他的画总是那么忧郁。
“若儿。。。。若儿。。。”他仍在轻声呼唤,挣扎着想抓住什么,似乎什么正在离他而去。
她伸出手,想去帮他盖好滑落的被子,却不料蓦然被他的手抓住了,他的手很冰冷,她却有一种温暖的感觉,她并非没有被人摸过手,相反那些无礼的客人经常借故非礼,而那些人都让她感到恶心。眼前的少年紧紧闭着眼,他握得很紧,甚至握得她有些疼痛,而她并不反抗,任由他紧紧握着。
“若儿......若儿......别离开我,我不报仇了......”他抓着她的手,似是陷入一个极其深沉的梦中,声音哀婉而清晰,一字一句如刀刃,割在她心下最柔弱的地方。
他不过把我当作别人了。
那个若儿,她是谁呢?一定是他心上人吧!
想到此,她冷漠地甩开了他的手,他握得很紧,她费了好大的劲才挣脱,刚一挣脱,便看见他的眼睛缓缓睁开。
她红着脸嗫嚅道:“马公子,你醒了?”
少年茫然地看了看周围,又看了一眼眼前的女子,迟疑道:“你是,莫蝶姑娘?”
莫蝶喜道:“公子还记得我?”
马周揉了揉仍隐隐作痛的双眼,“我记得我该在一个酒肆喝酒,怎会在这里?”
莫蝶笑道:“公子昨夜醉倒在街头,莫蝶正好路过,便把公子扶回来了,你说这是不是上天安排的缘分呢?”
马周微笑着起身,“打扰姑娘一宿了,我也该走了。”
她有些失落,就这么走了吗?却又想不出挽留的借口,眼角一瞥看见桌上展开的宣纸,这是她前几日准备临帖的,她灵机一动,“公子,上次一别十分仓促,这次一定请留下墨宝,让小女子留作纪念。”
马周皱眉道:“姑娘有空可以到一品轩来,在这里作画,恐怕多有不便。”
莫蝶道:“有什么不便的,公子作首诗也可以,难道莫蝶这个小小的要求公子都不肯答应吗?”
马周不好再拒绝,他走到桌前,凝眉思索片刻,一挥而就。
莫蝶轻声吟道:“闹花深处啄高檐,画帘半卷东风软。迟日催花无人赏,芳菲尽与莺和燕。”
她便有些痴了,不禁失言道:“公子何苦如此伤感呢!其实公子的父母在九泉之下也希望公子活的快快乐乐的。”
马周面色一变,“你,怎么知道的?”
莫蝶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迟疑道:“昨夜,公子在睡梦中......”
“你都听到了?”马周道。
莫蝶微微点头,“不过请公子放心,莫蝶绝不会告诉任何人,况且”,她的神色忽而凄伤起来,“莫蝶的身世与公子一样可怜呢!”
他却不肯给她倾诉的机会,淡淡地道:“时候不早了,我真的要回去了。”
她换了笑脸,“莫蝶送公子出去。”
此后,她便经常一个人独自坐在房中,久久凝视墙壁上挂着的书画,那些都是她在一品轩中买来的,她轻声吟诵上面的诗句,然后,黯然神伤。
当一个人心扉洞开之后,便再也不可能关上了。情根一旦种下,便在体内蔓延,深深植入血液骨髓,思念便开始变得深刻入骨,回忆开始让人断肠。即使给她梦境的人亲手将那个梦掐断,她知道她再也回不到以前那个全无感情,麻木冷淡的莫蝶了。
她便一直这样痛着,因为他的心中从来不曾有她,只有那个“若儿”。
然而她却不是一个脆弱的人,自小生活在青楼让她懂得隐忍,青楼里处处是明争暗斗,她作为花魁,无时无刻不在招惹着别人的妒恨,自然会受到很多委屈,太多精才绝艺的风尘女子都因不堪忍受这些委屈而香消玉陨。
刚而易摧,她很小的时候便明白了这个道理。
所以,我要忍,即便他现在全不在乎我,终有一天,我会让他屈服,否则,我便毁了他。
我得不到,别人亦休想得到。
她换了衣服,下到厅中,老鸨正靠着长椅与客人谈笑。
她轻轻巧巧地道:“妈妈,今日可有客人预约。”
老鸨喜道:“女儿,你肯外出见客了?”
她笑道:“前几日身体有些不适,今日好得多了。”
老鸨翻出一大堆请柬,莫蝶走近看了看,挑了一封,上面赫然写着“房家二公子请莫蝶姑娘移步漩渊阁。”
“就是他了。”莫蝶道,唇角泛出一丝怪异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