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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六节 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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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若又一次觉得心乱如麻,如隐儿所言,它她并不能确知马公子是否钟情于她,此前她也从未想过这样的问题,更羞于开口相问,她认为既然自己喜欢他,那他必然也一样喜欢着她。她出生相府,事事称心如意,人人想方设法讨好她,这一似乎都是理所当然。
隐儿道:“那你可要想清楚了,如果他并不爱你,那还有什么理由解除婚约?”
杜若垂头不语,隐儿见她如此,不禁皱眉道:“那我现在带你去城西,你当面问问他。”说完便来拉她。
杜若吃惊地看着她:“我是女儿家,怎么可以主动开口去问,那岂非太不矜持了?”
隐儿道:“这有什么,喜欢就是喜欢,喜欢他当然就要让他知道,还管什么矜持礼仪啊?如果你们两个人都木头一样,喜欢也不告诉对方,那岂不是一辈子都没有机会了?”
杜若轻轻咬着嘴唇,低声道:“总之女儿家就是不能先开口的,还有没有其他的办法吗?”
隐儿侧着头想了一会儿,“不如这样吧,我带你去他的梦境,一个人在梦中是不会说谎的,他在梦中见到的人一定是他最想念的人,如果他梦中有你的话,那他必定也钟情于你了。”
“偷看别人的梦?”杜若面露难色,“这不太好吧?”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
杜若无奈道:“那好吧,只有这样了。”
马周在哭。
这里是长安城外一片倾颓的废垒,似乎曾、发生过一场战斗,依稀可以看出这里曾是山寨的痕迹,护寨高台已然成了乱石堆,房屋只剩下几面被烧成漆黑的土墙,孤零零地立在风中。
马周便躺在乱石堆中,一边喝酒,一边哭泣,胸膛已被酒水濡湿,长长的头发被眼泪粘在清瘦的脸上,喝空的酒坛被砸成碎片。
娘,我是不是很没用。
爹,五伯,我不但没能为你们报仇,我还爱上了仇人的女儿。
我不想这样,可是我也没有办法啊!背着仇恨的包袱,这么多年来,真的很累,况且杀害你们的是他,和若儿没有关系,即使报了仇又怎么样呢?你们也活不过来了。
他颓然放下酒坛,挣扎着起身,才发现天已经快黑了,他又回头看了一眼乱堆,才踉跄地离开。
每年他们的忌日他都会在乱石岗里大醉一场,仇恨在他心中堆积了十几年,而恨的越久,便越是恨得无力,直到杜若走进了他的生活,他便开始考虑,是否应该放下仇恨。当他最初产生这个念头时,自己都很吃惊,这么多年来自己忍辱偷生是为了什么?怎么可以因为一个女子而放下不共戴天之仇?
他与杜若相知未深,甚至可以说并不熟识,而从见到她第一眼时,他便感觉到了她身上淡淡忧伤与在权贵之家长大的难以言喻的寂寞。他是名满京城的才子,所识的舞女歌姬无数,其中不乏才貌殊绝者,然而在他眼中,这些女子都不能让他动心。或许是因为仇恨的缘故,他一直都很忧伤,所以他一直以来都敏感着别人的快乐,每当看见别人欢娱嬉乐,他便觉悲从中来,似乎生命本就无乐可言,再美好,再幸福,不过沉醉一场而已。因而他向来反感于那些附庸风雅的媚俗女子。
而杜若却与她们不同,她像一只金丝雀,双眼中尽是被束缚的无奈与忧伤,渴望飞出笼子。更重要的是,她理解自己在诗画中自然而不自觉流露出的仇恨和忧伤。
到达城西之时,天已然全黑了,弦月从西隅升起,繁星满天,夜空如一张被泪破碎了的脸。
他卷起门帘,见康伯正佝着腰将一些书画整理着放进柜子。他叹了口气,康伯真的老了。
康伯是看着他长大的,以前在寨子的时候,便是康伯教他琴棋书画。他曾听寨子里的兄弟们提起,康伯是前朝状元,只因炀帝暴虐无道,他走投无路才来投奔山寨的。山寨剿灭后,他再也无心诗酒,只是无微不至地照顾他的起居饮食,帮他在城东的一品轩中卖一些书画,俨然一个家奴。
他轻轻走进屋子,拨亮了红烛。
康伯看见了灯光,“少爷回来了。”
马周微微点头,“康伯,今天书画卖得如何?”
康伯搓着手,“和以往差不多,老主顾自不必说,新主顾都说少爷的画太伤感了,在这太平盛世不合时宜啊!”
“哦。”他便不再说什么,双手托着后脑,靠在藤椅上,微微闭上双目。
康伯道:“少爷,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其实我何尝不是,寨子就像我的家,兄弟们都像亲兄弟,那么大的一个家,说没了就没了......”
马周笑道:“康伯,你今天话真多,早点休息吧,我还要看会书。”
“那我再去添支蜡烛”,他又点了一支红烛,上了烛台,“少爷真要参加今年的科举?”
“恩。”
夜风起了,微凉的风从窗格透入,红烛摇摆不定,窗外栽种的青竹沙沙作响,似是在低诉多年的心事。康伯关上窗户,兀自道:“当今皇上励精图治,选贤任能,确实是一展鸿图的大好时机啊!”
马周知他必是在感怀多年前的事了,“康伯,世事早已由上天定下,当年若非炀帝无道,你又什么会遇上我父亲呢?”
康伯点头道:“的确如此,大当家义薄云天,非但不介意我的身份,还舍命救我,,恐怕我今生难以报答他的大恩。”说到此处,他的脸上的表情十分奇怪,而马周却看着外,丝毫没有注意。
马周突然想起了什么,他迟疑道:“康伯,如果我想放下仇恨,不再找姓杜的报仇,你会不会看不起我?”
康伯干涩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少爷,你终于说出这句话了么”,他叹了口气,“其实我早就知道,仇恨在一个不满十岁的少年中又会有多少分量呢?十多年了,即使是东海的怒涛亦已平息,越是执著于仇恨,才发现它离你越来越远。少爷,你还年轻,你应该有自己的生活,仇恨不该是你活着的目的,放下它吧,相信大当家和死去的兄弟们都不希望少爷活的这样辛苦。”
马周喉头有些阻滞,“康伯,早点休息吧!”
康伯点了点头,佝着腰回房了,隔墙嘶声道:“少爷,蜡烛在墙头柜子里,多点上几支,你的眼睛越来越不成了。”
马周如释重负,他终于可以抛下仇恨了,他这才意识到,一直以来,他始终强调着自己在意仇恨,即使在想放弃的时候,也想着先说服康伯,其实他根本是在说服自己,报仇并不是自己的本意。
他却也无心看书,胡乱地翻了几本,觉得乏味,便抽出诗经,随手一翻,轻声低吟里面的句子。
南有乔木,不可休息,汉有游女,不可追思。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他不禁悲从中来,纵然我愿意抛下仇恨,若儿,你肯为我飞出鸟笼吗?
他们在一起的时光本就很短,而这样短暂的时间里,他们除了谈论诗画,便是相对沉默。他们一见面仿佛是熟识多年的老友,默契于心,不需言语,然后他便解下腰间的洞箫,吹调子极其沉郁苍凉的曲子,杜若静静地倾听,一曲罢了二人相视一笑,共同看山间雾霭化作流岚,白云变成苍狗,直到黄日西仄,便会有一个女子前来接杜若回去,只是一眨眼,杜若便同那个女子消失在他眼前,像做梦一样。
若儿,是否将来我一眨眼,你就如此消失在我的生命?
便是这样,他们没有任何承诺与信约,他又是极其自负又桀骜的男子,更不会主动说破什么,这样若即若离似有还无的感觉既让他满足,又让他不安——若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若这一切都是他自作多情,那又该当如何?
他捂着眼睛,不愿再去多想。
浓浓的倦意伴随着醉意如潮水般袭来,他只觉双眼越来越重,然后不由自主地合上了,他伏在桌上睡去了。
红烛将尽,烛泪滴满了烛台,残焰微微颤动了几下,灭了。
“我们现在可以进去了。”隐儿道。
杜若却仍有些迟疑,“真的要偷看别人的梦吗?”
隐儿不耐烦地道:“你怎么那么麻烦,是你自己想知道他是不是真心待你,现在又犹豫不决,难道你怕结果会令你失望?”
杜若咬咬牙,“那我们进去吧。”
她们二人化作两道清烟,瞬间飘进了沉睡之人的意识深处。
不多时,杜若看到横亘在她们面前的一道波光闪烁的门,“那是什么?”
隐儿道:“那便是他的梦门,看来你的这位马公子一定经常做梦,所以才会有如此大的梦门,只有他愿意梦见的人才能进去,后面的事情我就帮不了你了,想出来的时候叫我的名字,我便送你出来,千万记住,不要试图改变任何事情,那只是一个梦而已。”
“我记住了。”杜若小心地道,缓缓地走近那扇门,那道门居然颤动了一下,极有灵性地洞开了,似乎已经等待她很久了。
杜若有些趑趄,她自小家教森严,深知偷窥别人的隐私是很不妥的,若是马公子知道了,他会如何看她?
然而我不告诉他,他又怎么会知道呢。况且,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他,他又怎会责怪我呢?
她这样安慰自己,忽听有人叫道,“姐姐,姐姐。”
她一怔,是在叫我吗?
她开始注意周围的环境,是一片林子,有一条小径拾级而上,通向并不高的一座山。她一回头,便看见一个十多岁的少年,追着一个比他大几岁的女孩。她这才心神一定,他
们是看不见我的。
那女孩嗔道:“你跑的慢死了,回去晚了,爹爹一定会骂的。
少年委屈地道:“明明是你叫我陪你偷偷下山的,我说不去,你偏偏叫我去。”
女孩一脸怪笑:“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一会见了爹爹你是不是还准备这么说?”她随即用威胁的口气道:“你是不是想让我告诉爹爹你在酒窖偷酒喝?”
少年便泄气了,“好姐姐,是我出的主意下山去玩还不行吗?千万别告诉爹我偷酒喝,他会打死我的。”
女孩得意地一笑,“这还差不多,我们快回去吧!”
二人便手拉着手向山顶走去。
杜若呆呆地站在他们后面,心想,这真是一对令人羡慕的兄妹啊,她不禁想起她的童年,母亲走后,她总是一个人呆在后花园侍弄她的兰花,没有玩伴,更不敢跑出去,这让她从小便习惯了寂寞与孤独。
这少年该不会就是马公子吧?
走到山腰时,她便听到山上传来含混的嘈闹声,仔细一听,其间隐隐夹杂着妇人的哭喊和兵刃相交的声音,她一惊,发生什么事了?
那少年和女孩显然也听到了,少年惶恐地道:“姐姐,发生什么事了?”
女孩毕竟年长一些,她悄悄从山腰一条小石子路绕到对面的山道上,便看见停靠在山脚下的兵车,“不好,是官兵来了!”
她脱口惊呼,少年也是一惊,他们忙向山顶掠去,杜若不敢怠慢,小心地跟在他们身后。
寨子毁了。
兄妹俩赶会山寨时只看到一片火海,和满地横陈的尸体,寨子里的杂物器具都被烧得一干二净,几堵被烧黑的土墙还“孳孳”地冒着青烟,不远处,兄妹俩时常玩耍的秋千仍在晃荡不止。
少年疯狂地拨弄地上的尸体,忽然听到女孩叫道:“娘!”
倒在血泊中的妇人伸出血迹斑斑的手,她想要说什么,却开不了口,她的胸口仍有鲜血汩汩而出,少年和女孩都紧紧握着她的手,生怕手一松,她便离开他们了。
而她终究是要离开的,妇人挤出一丝惨白的笑容,她拼命翕动了几下嘴唇,仍然发不出一点声音,她用手指了指旁边,这最后的举动耗尽了她最后一点气力,她的双眼随着手臂一起垂下了。
少年顺着手指的方向摸索,看见天井旁赫然躺着爹和五伯。
他发狂般地嚎叫,女孩也轻轻地呜咽。
少年摇晃着倒下的男人,“爹,你醒醒,你起来打我啊!五伯,你昨天答应我教我射箭,你起来啊!”
风中响起了凄厉的回音,败军的旗帜在风中招展,呼呼作响。一堵被烧坏的墙终于支撑不住它的重量,如一棵被截断的巨木,无奈地倒下去,倒向丝毫没有察觉的少年。
杜若惊呼一声,她大声叫喊,那少年却无动于衷,这才想起这是个梦,梦中的一切都无法改变。
她看了一眼那少年,他,就要死了吗?
“小心!”她听到女孩的声音时,少年亦惊奇地回头,他看见姐姐扑倒在他身上,那堵墙也应声坍塌。
女孩以为一定很痛,然而她却没有觉得痛苦,她想自己快死了吧!不然为何会察觉不到疼痛呢?
少年怔怔地望着伏在他身上的女孩,似乎还没能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他看见血从她嘴角渗出,滴在他的脸上。他轻声呼唤,“姐姐,姐姐......”声音极低,似乎怕惊走什
么东西。
女孩依然微笑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原来死就是这样的,想说话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就像做梦一样。
“姐姐,我们下山去玩吧,长安的集市上有很多很漂亮的风筝,我买给你啊!”
女孩就这样笑着,她的身体在少年怀中越来越僵硬,越来越冰冷,如严冬草剁上堆起的雪人。
他察觉到心底的悲伤,爹,娘,五伯,姐姐都离开他了,永远不会回来。他无声的哭泣,想起爹的话来,爹说,要坚强。
可是,我该如何一个人活下去?
“少爷,你还活着?”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惊愕地转过身,见有个人缓缓从酒窖里爬出来,原来是康伯。
“康伯,你能不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康伯叹道:“是杜如晦,他骗了大当家,他说朝廷解除了禁令,大当家轻信了他,山下的护卫一撤,杜如晦便发兵剿灭了山寨,大当家舍命救了我,嘱托我照顾你和小姐。”
少年低声抽泣,“姐姐......为了救我,也死了。”
康伯抚着少年的头,“少爷,既然天意如此,我们更要坚强地活下去,我们要为寨子里的兄弟们报仇,明白吗?”
报仇?!
对!要报仇!少年双腮挂泪,坚毅地点头。
他忽然跳了起来,仇恨在他双眼中燃烧,他以手指天,嘶声长啸,林中群鸟为之四散而去。
杜如晦,我马周有生之年,必报此仇,我定用你的鲜血来洗净今日你所犯下的罪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