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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四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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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色的血被风一吹,诡异的气味弥漫在空中。陈伦颓然转过身,朝村外走去。
救他回来的中年男子道:“小兄弟,你去哪里?”
我去哪里?
我又能去哪里呢,这人世再没有我羁留的理由,生死在我已没有任何分别。
他出了渔村,便看到一条河,这便是泾河吧!河水并不深,然而却极其浑浊,夹杂着许多泥沙,而长安,就在它的下游。
如此说来,这里离长安很远了吧!
河边是一片密林。
天已然大亮了,冬日苍白的太阳在林中投下大块大块的阴影。他斜倚着一棵古树,闭上眼,树枝上未融的积雪簌簌地落下,偶尔有松鼠衔着松果从他头顶掠过。
他想,这一切是否早已定下,只等着他按既定的轨道一步步走来。离开长安,昏倒雪地,被村民救起,然后杀死龙王。上苍早已将一切铺设于前方,无论他愿与不愿,结果都是一样,就如同他并无意伤害龙王,而龙王还是死了。
既然如此,我永远都只能被命运摆布吗?
他想睁开眼,却觉得意识深处,似乎有什么将他紧紧攫住,欲将他拖进更黑暗的深渊,而他却动弹不得。
他心中蓦然升出了一丝恐惧,这种恐惧并非对强大敌人或是险恶之事的惊怖,只是对黑暗本身一种本能的秫然而已,一如胆小之人怕走夜路,并非惧怕所知存在的任何东西,反而是惧怕不存在的某种未知。
这样的恐惧如潮水般蔓延,微风轻柔地穿林而过,带落树梢的积雪,簌簌地响。他甚至仍能感觉到泾河正在不远处流淌,而他却似乎始终沦陷在自己的意识中不能自拔。
佛偈亦是在此时响起,那声音无色无味,甚至近乎虚无,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随风而来,又似乎就在他耳边低吟。
“有情来下种,因地果还生。无情亦无种,无性亦无生。”
风停了,泾河的水也不再流动,万物顿时悄然无声。它们无疑不约而同地为了什么东西而沉寂。陈伦觉得他能看见东西了,然而他并未睁开眼睛,视野里只是白茫茫一片重复而单调的白色,这样的白色不怀任何恶意,如天空苍白的笑容。佛偈的每一个字都如同离家还归的游子,轻而易举便找到自己的位置,迅速地散在他意识之中。那一似曾相识的感觉如拾取多年前的碎片,再一一拼整。
失而复得的感觉让他如春风拂面,他感觉自己能动了。当他缓缓睁开眼,便看见趺坐在自己对面的僧人。而且,那僧人长得同他一模一样,双目微闭,神情淡然,好象就这样坐了一千年,又好象已经死去。
陈伦不由一惊,为何这个僧人会和自己一模一样,难道,他便是我?
他想走近,看看那人是否死了,然而手刚一触及,僧人便缓缓睁开眼了。
“可曾想起些什么?”他淡淡地道。这时陈伦才确定这僧人不是自己,因为他一睁眼,若隐若现的暗紫色光芒在他眼中轻轻闪动。
见陈伦诧异地看着他,僧人笑道:“贫僧金山寺玄奘,你不记得我了?”
哥哥?眼前这个人竟然会是他哥哥?陈伦不由想起自己十四岁时来看他的少年。那也是他记忆中对哥哥的唯一印象。记忆中,哥哥是心容寂然的僧人,虽然年少,双眉却隐隐透出淡淡的忧伤。这与其他四大皆空的僧侣不同,他很早便听说过哥哥玄奘通晓小乘义理,辩服所有小乘论师,按理也应勘破人我之执,为何会有那样的忧伤?
然而记忆中哥哥相貌却与自己截然不同,甚至可以说迥然相反,他看起来桀骜冷淡,而哥哥却显得和蔼亲切,使人一见之下便生出许多好感。那么眼前的僧人为何自称是他哥哥,还有,那四句佛偈分明唤醒他身体内的什么东西,这个僧人难道认识他?
“你是我哥哥陈炜?”陈伦道。
僧人点头,“记得上次见你,是在十年前,那时你十四岁”,他若有所思地叹了口气,“一切也都是从那时开始的,命运之轮开始转动,或许早已转动,只是那时我才有意识感知而已。”
陈伦道:“你所说的话我根本不懂,我只知道哥哥相貌与我不同,你到底是谁?”不知为何,此时他心中已经有些相信或是希望眼前人便是他哥哥,他所知的生命直到现在,都只是结果,他很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一切会是这样?
僧人默然,苍白的阳光笼罩在他身上,锦斓袈裟上七宝璎珞熠熠生辉,恍如仙佛趺坐五彩云端。
陈伦便有些痴了,他似乎是看着镜中的自己,镜中他也是一身袈裟,周身笼罩橘红色的辉光,双手合十,对云端的长者道:“佛祖,你错了。”
佛祖,你错了。
这样的声音在他心中回荡,感觉如此熟悉,似乎千百年前他曾说过这样的话,若是这样,那么他曾指责佛祖,虽然他并不笃信佛教,但也曾读过一些小乘经典,从那些闪烁着智慧与冷淡的言辞中,分明看到佛祖早已通透无上正等正觉,这样的人又怎么会错呢?
他又一次惊疑,眼前的僧人,会是谁呢?
僧人似乎能感知他的心意,他道:“我并非是你,我的确是玄奘,故意化作你的样子,已在这林中等你多时了。”
陈伦愕然,“你知道我会来?”
玄奘苦笑,“我宁愿自己不知道,然而十年前我便知道了,知道了这命运残忍的安排,却无力抵抗,眼睁睁看着它一直走到现在。这十年来你一直感到厌倦吧,这便是宿命,没有任何理由便强加在一个人身上”,他迟疑了一下,“你可知这十年来为何我不再去看你了吗?”
陈伦摇头,他从未想过这样的问题,十年来他对哥哥的记忆早已模糊。
玄奘的脸便扭曲得有些狰狞了,语气也不再如刚才一样淡然,而夹杂着分明的恨意,“因为我恨,我嫉妒”,他又兀自嘲道,“真可笑啊,我本以为早已勘破人我之执,无欲无求,却苦苦嫉恨着一个人,真可笑啊!”
陈伦愈发惊疑,“你嫉妒我吗?”
玄奘点头,“对,我嫉妒你,一直都嫉妒,知道现在也一样。然而我又有什么办法呢?命运如此残忍,或许我并非嫉妒你的命运,我只恨自己。师傅早就察觉出我的愤懑,但他却不知道,不管我修为多么高深,心中多么空明澄澈,都一样难成正果。”
他不等陈伦开口,“你可知我七岁出家,心中便笃定了修成正果的的愿望,当我辩服三教所有论师,参透小乘佛理后,这样的愿望便更加突兀和真实,然而忽有一天,这样的梦想破灭,我被命运告知自己不过是别人的铺垫,终将被别人取代,而我的存在不过是一场闹剧,这样的失落与愤然,你可明白?”
陈伦不能明白,因为他从未有过什么实际的愿望,即使年幼时想做官,那也不过是杜如晦的耳濡目染罢了,因而当他不愿做官之时,心中反而舒畅,又何来失落与愤然呢!
但是,究竟谁会取代你呢?
玄奘道:“你当然不会明白,因为正是你将要取代我,我所做的一切不过都是为你而做而已。”
陈伦愕然,“我取代你?”
“没错”,玄奘淡淡地道,他语气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激烈,似乎已从嫉恨的波澜中脱身,“你杀了泾河龙君,他是东海龙王的亲侄,东海龙王心胸狭窄,不能容人,他已带了三千水兵前来拿你。”
陈伦道:“那又如何,虽然我并无意伤害他,但他毕竟因我而死,东海龙王要报仇也是理所应当,我早已无意活在人世了。”
玄奘叹道:“我刚才已经说过了,命运如此残忍,你有理想,希望,愿意活着,它偏让你死;而没有愿望,想要一死了之,它又让强迫你活下去”,他顿了一下,“所以,我来了。”
“你来了?”陈伦不解。
“是的,我来了”,玄奘道,“因为你不能死,所以我来替你死。”
陈伦道:“为何我不能死?”
玄奘缓缓站起,双腿微微颤抖,却并非因为坐得太久,趺坐入定是僧人每日必习的功课,即使坐上一年半载也不会觉得累。然而,此时玄奘似乎不仅双腿,甚至全身都在微微颤抖。
风从林子一头吹到另一头。陈伦这才闻到玄奘周身散发的香气,这香气不同于人间任何一种花香,似乎夹杂着诡异的思想,欲攫走它所到之处的一切。
微风过处,香气更盛,周围的空气刹那间全部死去。
陈伦便沉入诡异的馨香之中,他感觉身体不再属于自己,有什么东西正在体内缓缓升腾。他茫然地抬起头,迎上玄奘暗紫色的眸子,瞳仁中映出另一个自己。
他耳边响起玄奘无色无味的声音,“你便是金禅子。”
陈伦做梦般地呢喃,“金禅.....金禅子....我是金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