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欲语》琴怀

9、第三节

　　陈伦漫无目的地走着，这一次他是真的没有任何牵挂了，尘世已然同他没有任何瓜葛，而他却不知能去哪里，便只能这样走着，
　　他翻过三座山，又趟过一条河，然后走在一片茫茫的草地，初冬的草早已衰黄，踩上去沙沙作响，云黑黑的，被风吹出几个窟窿。
　　雪就要下了。寒鸦嘶乱地鸣叫，振翅归巢。
　　雪果然下了，而且从一开始就下得很大，盛开的雪花片片缓缓地坠落。很快便积了一地，风一吹，漫天梨花便又东拉西扯地乱飞，天空中鸟都没有了，也听不到鸟鸣声，只有流风回雪在耳边盘旋。
　　彻骨的寒冷透过他单薄的衣衫，他便感到一阵头晕，似乎快要倒下了。
　　灯忽然灭了，禅房顿时暗了下来，渐浓的暮色夹着纷乱的雪破窗袭来，入定的僧人这才缓缓睁开眼。原来，天已经黑了，那么我入定整整一天了。
　　他叹了口气，和尚是不常叹气，然而近来他却经常长吁短叹，前来上香礼佛的善男信女都悄悄议论，原来玄奘师傅也是有烦恼的。
　　然而他未必是烦恼，或许是期待，期待上天业已定下的宿命残忍地来临。自从十七岁参透小乘义理，得窥天道，他便能预知遥远的未来。然而，那并非是一件好事，一个人要承担过去，面对可知却无力改变的未来，的确太累了。
　　他重新掌了灯，脱去百衲僧衣，寒气顿时袭来，他瑟缩了一下，随即披上袈裟，七宝璎珞闪闪发光。他盘腿趺坐，仍有雪屑从镂空的窗中挤进来，灯光摇摆不定。
　　或许灯光未曾动过，不过是他心已纷乱，难以平息罢了。
　　嗔。
　　他想起师傅圆寂之时的遗言，“玄奘，之所以你十七岁以后再也难以有所突破，只因你心中尚有嗔念，念念不灭，终难成正果啊。”
　　然而，师傅，你错了，我难成正果，却并非因嗔念未断。
　　他又叹了口气，时辰到了，他也该到泾河了。
　　陈伦想，我应该是死了吧，他分明听到血液在体内冻结的声音，却丝毫感觉不到寒冷，他想睁开眼，看看自己是否在阴曹地府，却感觉到眼皮似乎被什么东西紧紧压迫着。
　　就这样死了吗？
　　不对，不是这样的。他分明感到渺不可知的前方有什么正等待着他，所以他才这样一直地走着，然而现在他倒下了，再也爬不起来了。
　　脑海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融化，在一片空白中，什么事情正慢慢变得明晰。
　　几个渔夫打渔归来，其中一人隐约看见雪地中露出一条腿来，他叫道：“看，那好象有个人！”
　　其余几个人朝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茫茫一片雪原中什么也没有，便笑道：“老三，是不是今天没打到鱼，眼睛都气花了，哪有什么人啊？”
　　那人也仔细一瞧，果然什么也没有，看来真是眼花了，便转身继续走，然而心下仍狐疑未解，刚才明明是有条腿啊！他忍不住又回头，厚厚的积雪中有什么抖动了一下。
　　他一惊，难道是什么野兽？这茫茫雪地里怎么会有人？他小心地走过去，看分明了，赫然一条腿露出雪层，其他地方都被雪地掩埋，他立即扒开积雪，不由惊呆了，世上竟有这样美的人，他吃吃地道：“老二.....老四，快过来。”
　　那两人闻讯赶来，见到雪中的人，一试鼻息，那年长的道：“快，还有气，把他抬回去！”
　　陈伦想，我终于死了。
　　他此时正漂浮在昏黄的天空，四周尽是团团五色的云彩，原来天上的云是这样的。他随风而行，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唤他，或许并非在唤他。
　　“金禅，金禅.....”
　　他扭过头，见一白色女子轻声呼唤。那女子身影窈窕，面容却十分模糊，陈伦却觉得十分熟悉。
　　他愕然道：“姑娘可是在叫我？我不是金禅，我叫陈伦。”
　　白衣女子相隔云端，声音却近在咫尺，“金禅，你不认得我了？我一直在等你啊！”
　　“你是谁？”
　　女字并不答他，只是痛苦地摇着头，“我一直在等你啊...等你啊...等你...”
　　“你是谁？.......”
　　陈伦忽然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破旧的木床上，床边支着炭火盆，渐渐驱走他身上的寒冷。
　　原来，我还没死。
　　他摸索着下床，走出门去，原来是一个村寨，一定是村民救他回来的。
　　村子不大，只有七八户人家，每家门前都无一例外挂着风干的鱼干和鱼网，想来这是个小渔村。然而村子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
　　雪已经停了，积雪未化。他沿着雪地上流下的足印一直走，不多时便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
　　“龙王，我们全村几十口就靠打点鱼维持生计，若是不让我们打鱼，我们村人便只有死路一条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哀求道。
　　“混帐！”，龙王怒道，“你们这些贪地无厌的凡人，这么多年来，捕杀我多少水族，这也罢了，今日不过要你们拿出点东西，你们竟然不肯，以后休想在泾河网到一虾一蟹！”
　　陈伦走上前去，救他回来的中年男子便看见了他，“小兄弟，你没事了？”
　　那白头老者依然向龙王哀求，“只是，你要的东西，我们实在拿不出啊！”
　　龙王道：“胡说八道，不过就是要你们十双眼睛，这里这么多人，难道拿不出十双眼睛吗？”
　　陈伦道：“渔民下网捕鱼，如农夫耕田犁地一般，天公地道，亘古如此，你身为一方之主，怎可逆天行事。”
　　龙王见陈伦虽虚弱不堪，却有一股迫人之势，他不敢贸然，“你是何人？来管我泾河之事？”
　　陈伦道：“我并非多管闲事，只是刚才听龙王说要取村民十双眼睛，觉得不妥而已。”
　　龙王身旁一个夜叉摸样的水怪低声道：“老大，这小子身上有一股正气，想来是神仙转世，他的眼睛一定可以治好夫人的。”
　　龙王大喜，对陈伦道：“不取他们眼睛也行，不过，我要取你这一双眼睛。”
　　“好啊！”陈伦想也不想，便一口答应，他本一心求死，就当帮帮这些村民吧，他道，“我双眼在此，你尽可取了去。”
　　龙王闻言一怔，他本以为他会出言拒绝，却不料他如此爽快，但他却不是胆小慎微之人，当即伸出两指，钩向陈伦的眼睛。
　　“不要！”村民惊呼。
　　陈伦周身顿时被橘黄色的光华笼罩，瞬间化成利箭朝他疾射，龙王不及闪避，便被万道光芒穿胸而过，倒地身亡，绿色的血流了一地。
　　夜叉水怪大惊失色，指着陈伦，颤声道：“你.....杀了龙王，你..一介凡人胆敢杀害天神...你等着..”说完带着虾兵蟹将落荒而逃。
　　我杀了他吗？陈伦诧异地想，我并未出手，况且我根本不懂法力，然而龙王的尸体横陈眼前，他的确杀了龙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