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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宴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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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卷云舒,叶落花开。
水含笑倚着朱色木栏,一袭红衫,袖口用银线锈了大朵大朵开得狷狂的莲。
寻桑坐在水含笑身后的竹椅上,拿起朱笔圈点着账册。
水含笑微微仰头看着夜幕上的繁星,开口问道,“最近楼里怎么样了?”
寻桑头也不抬的继续盯着账册,“一切正常,除了小三炸了人家一座阁楼。”
水含笑回头望着寻桑,“谁惹他了?”
寻桑提起笔在一栏上勾了几笔,仍是没看水含笑一眼,“他散步的时候碰到个漂亮姑娘,人家姑娘不跟他走,他直接去炸了那个姑娘的阁楼。”
水含笑微微挑眉,“然后呢?”
“然后他把那个姑娘带回他住的十步殿了。”寻桑的声音从账册后传来。
水含笑嗤笑一声,“他要如何,又把人家姑娘做成傀儡?”
寻桑淡淡的瞥水含笑一眼,继续埋头核对账本,“等他玩够了,应该会把那个姑娘还回去的。”
水含笑冷哼一声,“又带醉笑楼以外的人进总坛。要是被我逮着他泄露总坛的位置,我不废了他才怪。”
寻桑合上账本,微微一笑,“放心,进了醉笑楼的外人,不是死在里面,就是什么都不记得地走出去。小三配的忘尘散还是不错的。”
水含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身子微微一仰躺在了寻桑的腿上,“小桑啊,我叔叔要过生了。”
“少爷准备如何?”寻桑伸手捏捏水含笑的脸。
“他已经开始怀疑是不是我接手了醉笑楼的势力了。”水含笑抬头看着寻桑的眼睛。
“应该的,他不怀疑才怪,行云楼主去世了,理应少爷您来继位。”寻桑捻起水含笑散在肩上的发,绕在指尖。
水含笑苦笑,“就是这样才麻烦啊。水流云不介意养一只白兔,但他更不介意杀掉一只躲在他窝里的狼。”
寻桑的手顿了顿,复挽起了水含笑的发,“这样说来,水流云想杀你?”
水含笑又笑得风轻云淡,“不知道。”
“您的教书先生应该发现了吧。”寻桑低头看着水含笑。
水含笑微微起身,不料却牵动了这几日来的新的伤口,面部一阵扭曲,“她当然发现了,而且还变本加厉的报复我。”水含笑坐直了身子,笑,“不过还好,她没有把我现在的身份透露给水流云。另外,小桑,去查一查她的来历。”
寻桑点头,而后微微皱眉,“水流云早晚会发现你的,我们瞒不过他。”
水含笑笑,“再瞒一段时间就好,我不想这么快就离开。”
寻桑问道,“少爷,你要守多久的孝?”
水含笑轻轻一叹,“看我心情吧。”
寻桑的脸色有些复杂,“少爷,你注定是要离开的,这里不是你长留的地方。”
水含笑没有回话,外面又下雨了,凄凄惨惨戚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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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是水流云的生辰,母亲的祭日。
水含笑一袭红衫,倚在朱栏上,灌下一杯竹叶青。
烈酒入喉,化作相思泪。
细碎的脚步声从远处奔来,在庭院门口戛然而止,穿着青色的侍女装的丫鬟对水含笑鞠躬,唤道,“水少爷,庄主邀你参加生辰宴。”
水含笑放下手边的酒,对她笑了笑,起身跟在她身后,走向宴厅。
杯光交错,觥筹宴饮。
水含笑随跟在穿着青色侍女装的丫鬟身后,缓步走入了宴厅。
红衣似火,与他极其苍白的肤色鲜明的对比起来,好似一个漂亮的傀儡娃娃。
水流云坐在主座,看了水含笑一眼,点了点头。
水含笑对着他笑了笑,微微鞠躬,而后随着丫鬟的指引坐在紧挨着水寻梅和林玉霜的位置上。
林玉霜对着水含笑柔柔地笑了笑,起身给水含笑布菜,水含笑颔首谢过,而后静静用菜,没有丝毫注意过水流云与其他来人的高谈阔论。
水含笑静静的吃着,他们热烈的讨论的。
而后,水含笑会离席,他们会离开,最多水含笑会请个安,然后他又在水流云的监视下混过去一天。
可惜,天从来不如人愿。
不知是哪一个踏雪庄的下属,喝醉了,摇摇晃晃的出来一个个给踏雪庄的人敬酒,摇摇晃晃的走到水含笑身前。
水含笑微微皱了皱眉,闻不惯那一身的酒味。
他并没有像给其他人敬酒的恭恭敬敬,只是轻薄的伸手想摸摸水含笑的脸,奈何被水含笑微微仰身避了过去。
水流云看在眼里,没有阻止。
其他人也是沉默,水含笑似乎瞥到了几双等着看好戏的眸子。
他没有气恼,只有有点轻蔑的哼了一声,伸手覆上水含笑搁在桌上的手。
水含笑微微一挣,他反而握得更紧,脸凑过来,酒气喷在水含笑脸上。
水含笑只是皱眉,没有挣扎,只静静看着他要怎么做,也静静看着水流云要怎么做。
他伸出另一只手摸了摸水含笑娃娃似的脸,又喷出些许酒气。
水含笑索性对着他微微笑了笑,手却隐在袖子里握住了飞刀。
水流云手指扣了扣桌面,唤回站在水含笑面前的人的神智。
他似乎清醒了一点,又似乎没有,转头看着水流云,微微鞠躬,“属下斗胆向庄主请赏。”
水流云点了点头,“你说。”
他手还覆着水含笑的手,看着水流云,“属下斗胆,要含笑少爷。”
水流云沉默。
而水含笑微微一笑,抽回手,在众人的惊呼中掀翻了自己面前的小桌,对着他冷笑,“做梦!”
他并没有理会水含笑,只是单膝跪地地看着水流云。
的确,在踏雪庄里,能决定水含笑命运的,并不是水含笑自己。
水流云的指节缓缓敲击着桌面,看了看水含笑,又看了看他。
毕竟,把一个未知的危险送出去,比留在身后要安全的多,不是吗。
水流云停止了敲击桌面,抬头看着他,“你能保证把含笑养育成人吗。”
他仍是单膝跪地,“属下必定会尽全力栽培少爷。”
说的多好听,多正义,多有责任感。
但水含笑可不想做他的玩物!
水含笑微微冷笑,复又握紧了袖中的飞刀。
水流云终于点头了。
这个时候要是真的被送出去,就毫无翻身之地了。
水含笑笑得诡异,那种恶心的味道熏得他想吐。
飞刀突然从袖中甩出,直射他的眉心,却被水流云身边的护卫截下。
水流云惊疑不定的看着水含笑,宴厅开始混乱。
水含笑起身站在位置上,“不要以为我像我爹一样可以任你摆布,神不知鬼不觉的死掉。”
水流云脸色僵了一下,眼色微沉,“看来我不该留着你。”
“哈。”水含笑短促的笑了一声,“可惜晚了,你要是早点杀了我,说不定我们一家三口还能在黄泉路上团聚也说不定。”
水流云脸色有些扭曲,“你以为在你说过这些话之后,你还能活着从这里走出去么。”
水含笑扬起下颔,笑得一如水行云当年的傲气,“关你屁事。”
水流云的护卫瞬间从四周围上来,出刀直取要害。
水含笑在狭窄的位置里勉强施展开步法,躲过刺向肋下的几刀。
早知道,就随着寻桑早点离开,干嘛还要回来找罪受。
水含笑暗自咬牙,一边抽出匕首架住迎面而来的袭击。
所有宾客已经退下了,庭中只剩水含笑和一群杀水含笑的人。
但,那是谁?
水含笑微微侧头,看见包围圈外的一角青衫。
是……还未退出宴厅的客人么……
霎时,一支象牙雕成的筷子从水含笑肩头贯穿,经脉受损的疼痛让水含笑不由得身形一顿,而后被身后的几柄刀剑划伤了肩背。
还是出手了吗,水含笑透过刀光看着刚才向这边扔出象牙筷子的水流云,脸色有些狰狞。
要是我今日葬于你手,就算做鬼我也不会放过你!
红衣染血妖冶,正如几年前包裹着梨花轩的火,那么绝那么艳,燃到极致才会衰颓。
血从伤口处渐渐流逝,在红衣上染成深深浅浅的红。
水含笑视线渐渐有点模糊,最后,水含笑又看见了一袭隐隐青衫。
他……到底是谁?
水含笑无力再发问,倒在他怀里,红衣染了青衫……
似乎又看见了母亲,她站在梨花轩外,对着自己笑,而后,瞬间成灰,散落在风中。等到水含笑随着风的方向奔去时,身后的梨花轩已被大火吞噬。
无论自己如何哭喊,最后只剩下枯骨一架,在冰冷的潭水边沉寂。
血漫上了红衫,谢了桃花,留我一人断肠……
肩头撕裂般的痛,终于让水含笑从噩梦中苏醒。
躺在紫杉木雕花的大床上,鼻尖缭绕着龙涎的熏香。
水含笑愣愣的盯着帐顶,还……没死吧。
“怎么?醒了。”一个陌生的声音。
水含笑木然的转过头去,一袭青衫,五官精致,桃花眼似笑非笑,乌丝以赤红色玉冠束起,美得五分妖娆,三分清雅,二分恬淡,一分雍容。
“你是谁?”水含笑率先发问。
他对水含笑安抚的笑笑,“在下苏南歌。”
“洛城之主苏南歌?”水含笑微微挑眉。
他点头,笑得优雅又轻浮。
“为什么救我?”水含笑又发问。
他笑,“因为你是我表弟。”
水含笑面无表情,“你认错人了。”
他像是发现一个有趣的东西一样笑的更欢,“水含笑,你难道一直不知道,你母亲还有个孪生姐姐吗?”
水含笑很诚实的摇头。
他笑的有点讽刺,“没想到醉笑楼刺探天下消息,竟然连这点都不知道啊。”
水含笑微微坐起身,检查了一下已经包扎好的伤口,微微笑,“醉笑楼知道,可我不知道。”
苏南歌站起了身,“我受我娘的嘱托救你回来了,如今她和我爹云游四海不知去向,想见你一面也是不能的了。你就先在这里养伤吧。伤好后,去留你定。”
水含笑点头,也不说什么,坐在床上暗自估摸着多久才能恢复元气。
而后有人轻扣了下房门,走了进来。
水含笑微微抬头,来人紫衣白襟,脸色略苍白,银灰色卷发披肩,带着一把绣满鸢尾的银色纸伞。
正是陌初岚。
水含笑挑眉,“原来你是洛城的人?”
陌初岚走到床前看了看水含笑的气色,“废话。”
“你们一开始就潜入了踏雪庄?”水含笑继续问道。
陌初岚摇了摇头,“我非故意潜入,而是踏雪庄主给我报酬让我来教导他顽劣的侄子。”
苏南歌此时笑了笑,“正是如此我才得以发现了你的行踪。”说完,他对陌初岚点头示意了一下,起身离开。
房里只剩下了水含笑和陌初岚两人。
她走到水含笑身前,伸手抚了抚水含笑的发,被水含笑微微挣开。
她叹了口气,“既然已经离开了,就重新开始吧。”
水含笑微微牵起一个诡异的笑,“离开了,却还未结束……”
陌初岚沉默了一下,“总之,还是先养伤吧。”
水含笑难得地温顺地点了下头,复躺回床上。
陌初岚转身离开,掩上了房门。
一切的一切,又从新的起点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