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蓦然含笑》水落云起

5、出游

　　墨色发带绾起墨色长发，水含笑换上红色绣银的长衫，看着镜中的影像。
　　娃娃脸，丹凤眼，墨发墨眼，还有因久居狱中而显得没有血色的脸。
　　水含笑对着镜子微微笑，乖巧天真的模样。
　　今天是踏雪庄主出游啊，玉佛寺，真是个好地方。
　　佛度众生，度得了他的罪过吗……
　　水含笑对着镜子讽刺的笑，突然变得任性而乖张。

　　慢吞吞的走到出发地点，一长串的马车已经备在那里了。水流云站在一边正在安排事宜。
　　水含笑一身红衣招摇地走过去，唤道，“叔叔，我该坐哪一辆车。”
　　水流云转头看了水含笑一眼，目光有些复杂，而后恢复正常，指着一个边上缀满了鹅黄流苏的轿子，“那个是安排给你的，你和你婶婶还有寻梅一起坐。”
　　“恩。”水含笑点头，转身走到轿边，轻敲了一下。
　　“是含笑吗？”轿内传来柔柔的语调。
　　“恩，婶婶，我要进来了。”
　　帘子从内部挑起，水含笑看见婶婶林玉霜温婉柔美的脸，多年未见，她仍美如当年。
　　当年的自己，是叫她姨娘的啊。
　　水含笑有瞬间的失神，如果自己的娘亲还在的话，应当比她犹胜几分吧……
　　“含笑？”她轻声唤水含笑。
　　“恩。”水含笑回过神来，对她笑笑，坐进了轿子。
　　轿里只有她一人，水含笑左右看了看，“寻梅呢？”
　　她柔柔笑了笑，“他今天听说要见到你，太兴奋，刚出门就摔着了，一身都是泥。等人伺候着他换好衣服就来。”
　　水含笑点点头，不再说话。
　　林玉霜柔柔的笑了笑，闭眼歇息。
　　轿帘忽然被掀开，八九岁的男孩一路冲了进来，“娘，刚才……”突然看到坐在一旁的水含笑，愣住了。
　　“哥哥？”他试探性的叫道。
　　水含笑对着他微微笑了笑。
　　“含笑哥哥？”他脸上也有些兴奋。
　　水含笑摇摇手指，“寻梅，应该叫含笑表哥的。”
　　他有些困惑，“为什么不是哥哥？”
　　“因为我是你的大叔的孩子，不是你爹的孩子。”水含笑笑吟吟的看着他。
　　一帮闭眼休息的林玉霜突然睁开了眼，淡淡的瞥了水含笑一眼，又好像是瞥了水寻梅一眼。
　　寻梅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突然眼里蒙上一层水汽，扑上来抱住水含笑，“含笑哥哥你这几年为什么不见了，一直没有过来陪我。”
　　水含笑没有再去纠缠于称呼的问题，摸摸他的头，撒谎道，“我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念书，所以很久都没回来。”
　　水寻梅抬头看水含笑，“爹不是最近给哥哥请了先生吗，为什么哥哥这几年还要出去求学呢？”
　　水含笑对着他笑，“因为外面的世界很大，我们不能局限不一个地方，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知道吗？”
　　水寻梅还是似懂非懂的点头，然后抱住水含笑，开始哭。
　　天……水含笑看着自己的红衣湿了一片，后悔……
　　早知道水含笑骑马也不见得要下雨，可一坐进轿子，衣服就逃不开被打湿的命运啊……
　　林玉霜仍是闭眼歇息，再也没多看水含笑们一眼。

　　在水寻梅的一路抽噎和水含笑的一路怨念中，一队人马终于到达了玉佛寺。
　　古木苍苍，柏树深深，梵音传唱，佛门清修。
　　水含笑微微仰头，空气中有香和尘的味道，远处传来的钟声平息莫名的躁动。
　　衣襟上还有未干的泪痕，沾染了烟尘……
　　一-切-皆-为-虚-幻。
　　对面的朱墙上笔墨厚重庄严，漆了这六个大字。
　　水含笑看着，不语。
　　“这句话出自金刚经：指所有相皆是虚妄，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当作如是观。美好的爱情，动人的爱情，原来都是虚幻的。可是虚幻的爱情却也是最美的。真正的最美，在于人心所营造的幻境。这种美，值得水含笑们凡人一直去追寻，即使花去毕生的时间，得到心碎的结局，却依然在憧憬。”陌初岚淡淡的声音从水含笑身后响起。
　　水含笑转身看她，“你怎么也来了？”
　　她微微笑了，有几分少女的娇俏，“踏雪庄主看水含笑最近的教导颇有成效，邀请水含笑一同前来礼佛。”
　　成效！？水流云脑子被门夹了吗！？除了自己身上隔几天就擦伤断骨的，水含笑还从没体会过她教导的什么成效。
　　水含笑直觉地按上左肩红衣下隐藏的纱布，随着陌初岚的目光看着那几个大字，不以为然的嗤笑了一声。
　　陌初岚转头看水含笑，“水少爷有什么意见吗？”
　　水含笑冷哼一声，“我不认同。”
　　陌初岚微微挑眉，“不认同？”
　　水含笑冷哼一声，“一些皆为虚妄，我现在站在这里，指着这句话，难道是虚妄吗？庄子说，人生如白驹过隙,忽然而已。仅仅是‘忽然而已’，一切的音符便嘎然而止,一切的构想,激情,生命,都成灰烬。可纵使是化为灰烬，它也有一瞬间生命最灿烂的光华，这怎么可能是虚妄呢？要水含笑看来，佛才是虚妄的，信佛不过是追寻虚妄！”水含笑又嗤笑了一声，“他们说万物都是空的，而我看来，佛何尝不是空的。我就是佛，佛就是我，我亦成佛，佛亦成我！食色本性也，谁能做到真正的无欲无求？苦海无边，回头是岸，焉知佛门深重，罪孽难赎。”
　　陌初岚看水含笑一眼，叹，“你毕竟还年幼，能如此无所顾忌的参悟。”
　　水含笑冷笑，“年龄不过是你们参不透的魔障，唯有幼子才能保持赤子之心，越老的人反而越困惑。入世太深，凡气太重，心智昏昏沉沉，哪有幼子参悟的透彻。”
　　陌初岚缓缓摇头，“幼子纵然有赤子之心，却是不明所以，不知世事，如此不入尘之心，焉能参透尘世之道？佛入尘世，度尘世之人，悟尘世之道，亦被尘世所束缚。佛皆有欲，则是普度众生。”
　　水含笑微转过头去，没有反驳她。
　　寻梅和林玉霜已经上佛殿去了，水流云在一旁陪伴。后面随着几个踏雪庄的远房亲戚，其他奴仆跟在后面。
　　而水含笑和陌初岚站在台阶下，看着朱墙。
　　陌初岚转了转手中的银色纸伞，“你不信佛？”
　　水含笑笑了笑，登上台阶，“我只信自己。”
　　陌初岚跟在水含笑身后踏上台阶，“很压抑吗？”
　　“错。”水含笑转头看着陌初岚，“并不是只有信仰才能把内心的思想宣泄出来，在我看来，跪在那些泥像前面烧香叩首还不如在佛寺里吃几顿素斋。刚刚说过，我就是佛，佛就是我，在我的天地里，我就是神明。世人皆醒我独醉，何尝不是一次快意人生。”
　　陌初岚愣了一下，微微笑了，不语。
　　水含笑不答话，继续踏着台阶向上。
　　“可惜，并不是事事如意的。”陌初岚一边走一边在水含笑身后开口。
　　水含笑无所谓的耸耸肩，“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唯求顺心而已。”
　　陌初岚不再说话，笑了笑，随水含笑一同走上百级阶梯。

　　花落满墙，梵音传唱。
　　酒肉穿肠，佛在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