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蓦然含笑》水落云起

3、出狱

　　等到再隔一天以后，饭菜从冰冷的小道里递进来，水含笑蓦然伸手扣住了盘子，没等外面的人开始挣扎，轻轻从唇际吐出了一句，“他死了。”
　　他死了，死在冷冰冰的牢狱里，在自己的亲生儿子的注视下死去……不久就会像母亲一样消失在火焰里，连灰都不剩丝毫……
　　那白瓷做的盘子蓦然着地，连着里面冷却的残羹冷菜，一同碎裂在狱的一角。
　　水含笑听到外面的人快步跑向远处的声音。
　　终于，半日以后，水含笑重新见到了光。

　　门嘎吱一声打开，光从外面放肆的扑进来，穿透了原本冰冷的空气。
　　暖暖的光洒在身上，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故事，又实实在在的映射在自己身上。
　　这是水含笑第二次逆光看着水流云的脸，剑眉星目，俊秀的眉目，温和的气质。
　　水含笑以为他本是如黑豹一样的人，漂亮的皮毛，高贵的气质。
　　可水含笑也往往忽略了他收起慵懒气息，伸出利爪的那一刻。
　　猛兽，永远是不能当做家禽来亲近的，不过人们往往只有直到葬身兽口时才会明白。

　　他的视线并没有在牢狱中过多的停留，淡淡的扫了水含笑一眼，挥手让人进来验了验父亲的遗体。而后久久地站在那里，眼神似乎有点空。
　　忽然的，他忽然低头短促的笑了一声，转身就走，似乎要逃离这里一样，越走越快，而后直接用上了轻功。
　　人的感情，真的是很奇妙的东西。
　　一直憎恨入骨的人死了，不是应该很开心的吗……
　　那么他跑走的时候，为什么要哭呢……
　　水含笑被人押出黑狱，看见青石砖上一路落下的星星点点的泪痕，不解。

　　而后，水含笑被安排到听风阁去住下，每日给自己安排先生教导琴棋书画，四书五经，还有几个丫鬟伺候起居。
　　水含笑很疑惑，水流云不是应该恨他吗，难道不需要斩草除根吗。
　　本来准备一出来就逃出踏雪庄的念头，也被这种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晕头转向。
　　水流云，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你毕竟是水含笑的侄子。在水含笑忍无可忍的提出这个问题后，他曾经是这样回答的。
　　笑话，连亲哥哥你都毫不留情的下手，对水含笑这个侄子你难道还良心发现！？
　　水含笑看着他讽刺的笑，他只是微微皱了皱眉，什么也没说。

　　生活又归于平静，听风阁的位置及其偏僻，平时也冷冷清清乏人问津。
　　只有偶尔先生来教导水含笑的时候，阁里才显得有人气一些。

　　“弹琴需要静心，唯心静者，可品自然之境，万物之声……”
　　“……”
　　“天人合一，万物一体……”
　　“……”
　　“现在你弹一下试试。”
　　“咚！”琴弦断掉。
　　“唉，朽木不可雕也……”

　　“传说棋是尧帝所造，而又有话说‘舜以子商均愚，故作围棋以教之’。”
　　“……”
　　“在盘面上的小圆点称为星位，中央的星位称为天元。”
　　“……”
　　“一个棋子在棋盘上,与它直线紧相邻的空点就是这个棋子的‘气’。”
　　“……”
　　“水少爷，请不要用棋子在棋盘上摆八卦阵……”

　　“书法的种类，大体可以分为正、草、隶、篆、行等形体。”
　　“……”
　　“大篆、小篆、隶书、楷书、草书、行书，是书法发展的几个阶段，并各自形成众多的流派，出现了不少独擅名家。”
　　“……”
　　“楷书的名家很多，如欧体、虞体、颜体、柳体、赵体等。”
　　“……”
　　“少爷，您的字……”
　　“怎么？”
　　“诡秘乖觉有余，端正潇洒不足。”
　　“咣啷。”
　　“来人！少爷掀桌子了，快来收拾！”

　　“画强调‘外师造化，中得心源’，融化物水含笑，创制意境。”
　　“……”
　　“画分三科，人物、花鸟、山水。”
　　“……”
　　“要求‘意存笔先，画尽意在’，达到以形写神，形神兼备，气韵生动。”
　　“……”
　　“少爷您的乌龟画的就不错，灵韵天成，就是缺了点形神兼备。”
　　“你哪只眼睛看到本少爷在画乌龟了！这明明是九宫图！”

　　回去以后，四个先生控诉，水少爷天资尚可，勤勉不足，不能成大器也。
　　水含笑当时在一边听着听着，一脸的乖巧听话，然后带着一脸乖巧的笑容在众人的惊呼直接直接掀翻了桌子。
　　水流云一脸莫测的看了水含笑一眼，没说话。
　　真奇怪，几个月前他还是水含笑的杀父仇人，现在他们却平平静静的共处一室，还能对水含笑的课业教导加以讨论。
　　所以说，人的感情，向来是很奇妙的东西。
　　而那四个先生，却还是一如既往的过来授课，只是言谈之下都忍让颇多而已。

　　“是水少爷么？”修长白净手指轻轻扣了扣门。
　　“谁？”水含笑丢下算筹转头看向门外。
　　这次来的，应该是教四书五经的吧……水含笑一脸的不耐，那种东西有什么好学的……
　　“我是庄主聘请的先生。”门外的人缓步走进来，紫衣白襟，脸色略苍白，银灰色卷发披肩，手里带着一把绣满鸢尾的银色纸伞。
　　“你是女人？”水含笑有些错愕。
　　“水少爷，”来人微微笑了笑，“我已刚刚及笄。”
　　水含笑微微挑眉，“十五岁的少女也能当先生？”
　　来人语气温和，“在下认为，能力和年龄的关系并不大。”
　　水含笑不以为然的笑了笑，“就你？”
　　“水少爷，轻敌是大忌，”来人语气丝毫不变，“这是我给你上的第一课。”
　　水含笑听后笑笑，“可我师父说过，轻敌的确是大忌……除非要有足够的本钱。”
　　她对水含笑的挑衅也不生气，银色纸伞提起微微一点，劲风扑面而来。
　　水含笑连忙几步推开，避过尖锐的风刃，从袖中滑出一柄飞刀，向她要害甩去。
　　纸伞轻转，风势渐强，飞刀偏了走向，刺入一旁的柱上，入木三分。
　　水含笑又是几步退开风刃的凌厉攻势，三把飞刀出袖直射面门。
　　她的身形忽然顺着风势一转，人影倏忽隐了一瞬，瞬间出现在水含笑面前。
　　发带被风刃割断，恰到好处的没有伤及发丝，一头墨色的发没了束缚，瞬间垂下披洒在肩上。
　　水含笑怔愣了一下，抬眼看着她，“亘白秘术？”
　　她温文的笑，没有回答水含笑的问题，“自己有足够的本钱的同时，也要看清他人的本钱，不能妄动，这是我给你上的第二课。”
　　水含笑沉默不语。
　　她不以为意，继续说道，“我叫陌初岚。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水含笑轻轻哼了一声，终于妥协，“我叫水含笑，请多指教。”

　　终于，水含笑开始了自己人生中，第一次学习四书五经的过程……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