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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童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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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含笑,踏雪庄主的嫡出子嗣。
含笑的母亲慕溪,是踏雪庄主水流云的正室。碧眼黑发,宛若静莲。
慕溪很美,单单只是静静的坐在那里,就是一副画。
可水含笑长得一点也不像慕溪,墨色的发,墨色的丹凤眼,还有一张白皙的娃娃脸。
水含笑长得也不像他的父亲,他是剑眉星目的,而水含笑的一张娃娃脸,与他几乎没有任何共同点。
伺候水含笑的丫鬟晓楠有一次悄悄对水含笑说,他长得与庄主的哥哥几乎一摸一样。
父亲的哥哥?那是谁……
晓楠笑着看了水含笑一眼,蹲下身子帮水含笑穿着靴子,说着,少爷啊,庄主的哥哥水行云,就是你的叔叔啊。
为什么我不知道自己还有个叔叔,水含笑低头看着晓楠。
嘘,晓楠惊了一下,少爷,以后这件事可不能宣扬出去。
为什么?年幼的水含笑微微歪了下头。
因为啊……晓楠向四周看了看,转头对水含笑悄声说道,庄主好像很讨厌自己的哥哥……而且他一年前就失踪了……后来庄主都不喜欢别人提起他了……
很讨厌,那就是不喜欢啰……怪不得爹每次看着自己的时候都好像很厌恶似的……
那只是因为长得像他讨厌的人的关系吧……
水含笑突然明白了什么,又不明白什么……
那么……自己为什么会长得像那个人呢……
后来水含笑去问他娘,慕溪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水含笑的脸,又好像透过这张脸在看什么人一样,突然就哭了起来。
那是水含笑第一次看见娘亲哭泣,她哭得很伤心,好像被人抢了心爱的东西一样。
他不知所措的拍拍娘的肩膀,被她搂了过去,头埋在自己的颈处,宣泄似的哭。
那一晚,泪湿了罗衫。
后来水含笑再也没有问过他娘类似的问题,他直觉她一定会很伤心。
后来慢慢就应该淡忘了,如果不是其他人对着自己的容貌指手画脚,窃窃私语的话。
日子还是一天天过去,水含笑和娘住在梨花轩里,她不给水含笑讲四书五经,也不给他讲琴棋书画,只是教他八卦阵法,机关暗器,天文数理。
后来水含笑有一次羡慕地说母亲的机关阵法好厉害,问谁是母亲的师父时,母亲又哭了,再次抱着水含笑埋在水含笑的脖颈处哭得很伤心。
后来,水含笑再也没有问过这样的问题。
所有关于那个人的,都是禁忌,而禁忌,是绝对不可以去触碰的。
即使是人人心里都有数的,也是秘密,是绝对不可以拿到台面上来讲的。
秘密被曝光后……随之而来的只是让人窒息的巨浪,把所有幸福的,肮脏的,一起埋葬,
水含笑有个弟弟,叫水寻梅,是他爹的侧室的孩子。水含笑的姨娘叫林玉霜,温婉柔弱。
水含笑喜欢她柔柔的语调,还有她做的甜甜的桂花糕。
母亲不会做糕点,也从来没有下过厨,水含笑只看见她每天都在玩着九宫图的猜字游戏。
写了又涂,涂了又写,水含笑也不知道她究竟想写什么,猜什么。
后来水含笑悄悄看着九宫图,猜出一句盼君君不归,水含笑一直没敢问母亲那个“君”是谁……
她一定会哭的……水含笑这样想。
那时水含笑以为,即使水含笑长得不像爹娘,即使水含笑的娘亲老是莫名其妙的流泪,即使即使旁人再多的指手画脚,他们也会这样生活下去,永远永远。
而水含笑没有想到的是,自己的童年,竟然会在他父亲生辰的那一日,戛然而止。
那时水含笑呆呆的站在梨花轩外,呆呆的看着,任烟尘漫上了衣角。
晓楠在边上死死抓着自己的手臂,哭喊着,长长的指甲陷入了肉里。
水含笑没感到疼痛……也听不见声音……
双眼黯然了,被眼前的火焰摄去了精魂。
身前,雕栏玉砌,一片烟火海,朱颜不再……
暗色的天空被烈焰追逐着,舔舐着,如血色般在漆黑的夜色中蔓延开来,淹没了一地的荒芜。
水含笑发现自己突然爱上了那种色彩,这血色般的红,那么艳,那么烈,连带着母亲的生命,从水含笑生命中分离开来。
真的到承受不了生命的重负以后,决然离开,反而是一种解脱。
直到很多年后水含笑才明白,其实,骨子里,水含笑仍有和母亲相似的性格。
那如淬了火的红莲,盛放在诡秘的夜色中,极盛后便是衰败。
水含笑们却都独独要定了这一瞬的繁华……
一世风流散去,满地梨花成泥。
自从母亲自焚以后,水含笑便失了自由。
水含笑被关在大大的黑房子里,四周都有白色的棱角架子。
一日又一日,等到水含笑已经忘记水含笑来这里多久时,等到水含笑已经忘记什么事日出日落时,水含笑开始喜欢回忆以前的事。
水含笑仍然记得以前有许多人围着叫自己少爷,水含笑仍然记得大家都喜欢摸着自己的脸说自己很漂亮,水含笑仍然记得爹爹的小妾们一脸莫测地看着自己说自己长得不像爹娘……
水含笑记得姨娘会做很甜的桂花糕……
水含笑记得水寻梅动不动就爱哭鼻子……
水含笑记得晓楠喜欢湖绿色的裙子……
水含笑记得……母亲心心念念的“君”名叫水行云……
水含笑还是一直一个人生活在这里,无聊时自己给自己讲故事,自己画些自己也不明白的图案,水含笑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只是直觉如果不这样,水含笑会连最基本的说话都会忘记。
直到……直到他进来的那一天。
他是被人扔进来的,背上全是血,趴在地上,动也不动。
时隔多日后,水含笑再一次看见了自己名义上的爹的脸,他逆着光站在门口,水含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好像是冷笑了一下,然后他转身走了,枷锁落下,又把水含笑隔绝在这里。
水含笑蹲在他面前,小心的看着他。
还活着吧……水含笑说。
他抬头,看着水含笑,水含笑突然发现他有一张和水含笑极其相似的脸庞。
暂时死不了,他终于开口。
水含笑当时一定是很高兴的,因为终于有人陪自己说话了。
他又说,骨头断了几根,问水含笑有没有长棍子可以固定一下断骨。
水含笑很开心的点头,回身掰了几根棱架子上的白色棱柱递给他……
他嘴唇动了动,说你掰下来的是胸骨,太短了,应该掰下面的腿骨。
水含笑一脸求知若渴的神情指着那个架子说难道你知道那个东西是什么。
他说废话,只有骷髅是那个样儿。
后来的日子里,他就成了水含笑师父,水含笑当时一脸纯真的问他师父是什么啊,他说一日为师,终生都是你老子,你要供着我护着我养着我不能丝毫委屈我怠慢我……
师父告诉水含笑,这个地方不是黑房子,是幽潭绝狱,养死人的地方。水含笑一脸特纯真的表情问师父那我是活人还是死人,可是师傅看着水含笑一脸黑线的说自己不是人……
师父懂得很多,医毒,机关暗器,还有许多旁门左道的东西。
师父教水含笑,美人第一要看脸,第二要看身材,第三看的才是性格。要坚决履行一问二摸三抱的原则,不得手就撤,见到便宜就占,脸皮要厚,底子要足,银票要多,情意要够真诚。
水含笑当时一脸向往的问师父要是美人倒过来调戏水含笑怎么办,师父一脸严肃的教育水含笑怎么能做这么丢脸的事情呢,顿了一下,师父又说,不过也可以考虑把他玩死。
师父说有时候杀人其实是一种艺术,生命往往在破灭的时候反而是最灿烂。说完后师父阴深深的看着水含笑说知道什么是艺术吗。水含笑摇头。后来师父就浅显的讲给水含笑听……干掉一个人的时候,直接抹脖子走人的时候,如果伤口深,准,一击毙命,那就是艺术;把人凌虐至死的时候,如果划得每一刀都在全身重要穴位上,深,准,狠,那也是艺术,过后师父又补充的一句,当然在伤口上撒点化尸粉就更好了。
后来师父又告诉水含笑,不要以为伤筋动骨便是极尽惨烈的酷刑了,真正的酷刑,是由心而发的,断了此人的念想,令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日夜倍受煎熬,岂不比什么痛楚都来的刻骨?
师父说这话时,温柔的笑着,语调也近乎呢喃,像对情人低语一般。
明白吗?师父看着水含笑微笑。
那时的水含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而师父仍然只是笑着,黑暗中娃娃脸的轮廓显得乖觉而嚣张……
水含笑仍是不知年月的,在幽潭绝狱中只有一片黑暗,潭水,骷髅,以及师父……
师父要死了……自从他交给水含笑医毒开始,水含笑就明白了……他的血液里,种下了五中剧毒,相生相克,日日折磨着他,却还要把他禁锢在世间……
这也就是师傅曾教过自己的,杀人的艺术吧……
师父死了,在遇见自己的三年又四个月之后,受尽了毒药的折磨,终于在沉睡中死去了。相反的,他死时并不痛苦,嘴角还有一丝嘲弄,冷冷的笑着,仇恨着,一路去往地狱的路上。
不久,他也将成为这里白骨中的一架,永远沉寂在冰冷的潭水边……
母亲……会在奈何桥边等他吧……
水含笑默默地跪在他身边,默默地看着他的脸。
默默地跪下去,额头触到冰冷的地面,“爹。”水含笑喃喃着。
水行云,醉笑楼之主,踏雪庄水流云的亲生哥哥,原来就是水含笑的亲身父亲。
逆得了天下,却仍然败于自己的骨肉至亲的手下。
在水含笑出生以后的十二年又七个月以后,在娘去世的四年后,堕入黄泉。
半生得意,半生逃亡,踏雪庄,毕竟成了你我心中永不能言说的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