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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番外 虎卿(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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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大人立在船头,略挽起袖子,从艄公手里接过渔网,稍一弯腰,网就甩了出去。江面上漾起一层细密的涟漪,顷刻间又消失不见,大约也就一炷香的时间,崔大人冲艄公一点头,两人便合力将网兜了起来。
我从未见过打鱼,一时间竟看痴了,凑上前去,被活蹦乱跳的鱼溅了满头满脸的水。崔大人也好不到哪里去,朱红官服上深一块浅一块的,尽是水渍。底下的人递上几块手帕,我随便擦擦就又蹭了过去,崔大人大概没见过我这么缺心眼的女子,他倒是也不赶我,只是微微侧身挡在我跟前。艄公一条一条地将鱼从网眼里择出来,分门别类的归置好,甲板上不一会就堆起几座小山。其中的一座格外的高,全是约手掌大小的鱼,我好奇的问道:
“这是什么鱼?”
“回县主,此为鳎目鱼。”崔大人转过身,冲我笑笑:“县主可曾听过那个绕口令么,‘打南边来了个喇嘛,手里提拉着鳎目’?”
“听过的!”我立时兴奋起来:“打北边来了个哑巴,腰里别着个喇叭。”
“县主聪敏,”崔大人似乎心情不错,点点头:“正是这个鳎目鱼。”
这鱼长得很是奇怪,鳃旁有两捋须子,竟比身子还长,我越发好奇了,问道:“这鱼要如何吃呢?”
只见斜里走出来一位老大人,答道:“回太后、县主,此鱼刺多肉少,价格低廉,贫者犹喜。可腌制,可油炸,最常见的是架一铁锅,佐以漳河本地豆酱炖煮直至酥烂,再沿锅边贴一圈苞米面饼子,只这么一锅,便可喂饱三五个大汉。”
我这才注意到太后不知何时站到了我身旁,夕阳为她塑上一层金身,我竟从她身上读出一点悲悯的意味来。
“就算贵为太后,还不是一样的如履薄冰!”
那是唯一一次,书房里传出不属于伯父的声音,再之后,我就莫名其妙地跟着太后南巡来了。我想,做太后大约是非常不容易的,那么做皇后呢?恐怕比做太后还难吧。
滚滚东逝水,余晖散尽,我的心也随着沉了下去。不多时,便有人来服侍洗漱,我躺在床上,脑子里浑浑噩噩的,可怜太后,更可怜自己。如此翻来覆去,我越发烦躁,索性起身到甲板上吹吹风。
月明星稀,江面上闪烁着点点渔火,如此良夜,我也无心欣赏,随意地走着,却不妨撞见了个熟悉的身影。月华如水,崔大人负手立在船舷边,整个人好似玉雕出来得一般。可不知怎么地,我今夜瞧他也觉得可怜,正可怜着,前方阴影里又走出一个人来。
船上昏暗得很,那人披着件斗篷,我看得不甚清楚,隐约是个女子,我心里一惊,这船上的女人,无论宫女后妃,夜会外臣,俱是死罪,是谁这么大的胆子?
“陛下。”
这两个字不啻于在我耳边劈了个惊雷,竟是姑母,我慌得蹲下身藏在角落里,一时不知道是走还是留。爹爹书房里流出的只言片语,伯父气急败坏时的口不择言,皆不如我此刻亲眼所见来得震惊。
入幕之宾,竟是真的么?
我正胡思乱想着,就听得姑母问了一句什么,接着便有东西落到了甲板上,两人一时无话。桨声阵阵,忽听姑母沉声又问了一句:
“荥阳如何?”
命运从未像此刻一样肆无忌惮地暴露在眼前,我格外笃定崔大人接下来的话将决定我的后半生,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我听见了两个字。
“不妥。”
船身轻轻摇晃,崔大人的声音却稳得出奇:“今上心有所属,为其不惜与内阁翻脸;县主若入中宫,帝后不和,必为怨偶;及至宠妾灭妻,颠倒宗祧,前车之鉴犹在眼前。”
姑母好一会没说话,我按捺不住,悄悄伸出头欲瞧个究竟,只见姑母与崔大人并肩而立,两人俱望着江水出神。正当我为自己逃过一劫暗自庆幸的时候,忽听姑母继续问道:
“程门嫡女,配崔大人如何?”
程家上一辈,这一辈,都仅一个嫡女,此刻均在这甲板之上,再变不出其他的来了,姑母竟要将我嫁与崔大人么?夜凉如斯,我的脸却烧得厉害,脑海里不自觉地浮出崔大人今日打鱼的样子,只那么轻轻一甩手,说不出的潇洒风流,煞是好看。
“老牛吃嫩草,臣高攀不起。”
似乎是有人笑了一声,我有些羞恼,为自己刚才的想入非非,紧接着便听得崔大人道:“臣倒是认识一位与县主志趣相投的才俊青年,愿为他保这个大媒。”
“哦,是哪位青年才俊入了崔大人的法眼?”
“市舶司刘大人的小公子,刘舸刘建舟。”
听到这个名字,我登时将刚才的不快抛在脑后,刘建舟手极巧,好制船模,犹擅机括,我房里摆了好几艘他制的船模,精美绝伦,让我嫁他,我心里是一万个愿意的。
姑母无可无不可地笑了一声,我恨不得现下就冲出去求她赐婚,正心潮澎湃着,就听姑母悠悠来了一句:“崔大人真好保媒拉纤,只是有些人未必承你的情啊。”
子夜将尽,姑母忽然解了斗篷,递与崔大人,她转身的那瞬间,我似乎窥探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女人,惊绝如昙花一现,她的身后是碧波千顷,江山万里,可她偏就只定定地望着眼前的人。
风起于牡丹花下,抟扶摇而上九万里,扯得士子的朱红袍角上下翩飞,却吹不散她话里的缱绻。
“嗯?虎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