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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番外 虎卿(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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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持,阿持!”
我放下手中刚打磨好的走马销迎声望过去,只见建舟一手拎着下摆,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满脑门子的汗,我心里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遂问道:“怎么了?船出事了?”
“不不不,”他连连摆手,抓起桌上的茶杯一饮而尽,喘了几口气,转身关上门,压低声音道:“崔大人殁了!”
“崔大人怎会殁了!”我大惊失色:“旬日前不还好好的么?”
“说是暴病,”建舟一脸的灰败:“可我听说,昨夜,昨夜宫里……”
“建舟!”我几乎是立即喝断了他,事关宫闱之事,宫里绝不可能放任流言甚嚣尘上。
“做都做了,人已经死了,还怕说么?”建舟痛苦地闭上双眼:“可怜崔公这一去,新政难以为继,他一生心血尽付之东流啊!”
“不会的,还有太后呢。”
“太后?”建舟惨笑一声:“你道昨夜宫里来的什么人。”
“正是太后身边的聆音姑姑!”
耳边忽然传来一个很清脆的声音,好像是有什么碎了,那个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熟悉。随之而来的是那些深藏在我心底的画面,这些年里我眼见的所有细节,一桩桩一件件,汇集成线,织出了一个庞然大物。
江流有声,断岸千尺,山高月小,水落石出,我恍然大悟,那一夜到底是什么东西掉在了甲板上。痛彻心扉的悲哀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我嚯地站起身,死死攥住建舟的袖子喊了出来:
“玉碎了!建舟,是玉碎了!”
“阿持,阿持!”建舟一把抱过我,语无伦次地安慰道:“阿持,没事的,镯子,一个镯子而已,我再去给你买一个。”
地上的玛瑙碎片红得似要滴出血来,刺得我双目生疼,我发疯似的摇着头:“不是太后,不是太后!建舟,宫里出事了,快递帖子,我要见姑母去!”
“不是太后?”建舟立时就僵住了,喃喃道:“不是太后,难道是……”
今上大婚三年,是时候亲政了。
那张帖子到底还是没递到宫里,我娘知道此事后,夤夜拜访国公府,可怜她一个正儿八经的宗室贵胄,昔年的睢阳公主,受了当今外戚的好一顿奚落,才愣是把已经递到奏事处的帖子又抢了回来。
然后未及天亮就赶去我家,我与建舟彼时正在崔大人府上主持丧仪,忙得脚打后脑勺。我娘寻不到人,下人们特意被我交代过,不敢说我们去哪了,最后还是问的我那话都说不利索的孩子,才知道我们竟然在这满城人心惶惶之际去了崔家。气得她当即找上崔府门来,在崔大人灵前将我与建舟大骂一顿,然后当着我们的面把那张帖子扔进了崔大人的丧盆子。
白纸黑字,顷刻间化作轻烟一缕,我娘叹了口气,转身为崔大人上了三柱香,临出门前对我们说道:“太后要去盘寺礼佛,我已托人荐了建舟去送,亲家的意思是,往后就让建舟在漳河府的市舶司做事,他大哥在那,也好有个照应,总好过你们在京城到处惹事,到头来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与建舟不敢说别的,只得低头应是。
果然,崔大人头七那日,宫里来了旨意,着建舟送太后去盘寺礼佛。崔大人的灵柩也是要扶回漳河的,他不曾娶妻,家里只一房小妾,身后事皆由这位与生前几个旧友商议着办,众人决议,就趁此次我与建舟送太后去盘寺之际,一并也将崔大人的灵柩送回老家。
夜已深了,建舟仍与他们商量着,我却有一丝不安的愧疚,随手往崔大人灵前又烧了几张纸钱,正烤着火,忽见崔大人的那位未亡人裴氏从内室匆匆走了出来,她大约没想到我会在这,脸上是不加掩饰的惊异。
要说崔大人的这位妾室,也是不同寻常,说不出哪里不对,可我从未见过这般给人做妾的。相比一位妾室,我怎么看怎么觉得她更像崔大人的门客幕僚。她踌躇了一阵,别扭地给我行了个礼,走上前来低声说道:“县主,汝阳公主来了,通传的人已到了后门,只怕公主这会儿都到巷子口了。”
哪里有三更半夜给人吊唁的,来就来了,还不走正门,我奇道:“汝阳公主来此作甚?”
那裴氏不说话,只是不住地叹气摇头,我欲去后门迎一下,却被她拉住了。
“县主,”裴氏直视着我:“有贵人来了。今夜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千万莫要惊动前边几位大人。”
数九寒天,我惊出一身冷汗,此刻后门等着的是什么人已经昭然若揭了,这天底下比汝阳公主还尊贵的人,敢在这个当口给崔公吊唁的人,哪里还用猜呢。我找了个借口将下人们都遣到前边去,与裴氏亲自掌了灯来到后门,人已经在等着了,许是软禁这些时日的缘故,姑母憔悴了不少,我心里一酸,竟生出几分鸟尽弓藏的愤懑来。
想我程家百年,宿世大儒辈出,虽巾帼亦不让须眉。先帝暴崩之时,郑贵妃矫诏作乱,满朝臣工作壁上观,我姑母挽狂澜于既倒,我大伯父一介书生血战襄阳,方才今上得登大宝。今上登基之初,主少国疑,外事全赖崔公,内政仰仗太后,二人几年的功夫愣是把先帝留下的烂摊子打理得井井有条。如今他这江山坐稳了,便要拿我程家开刀了么!
“姑母!”
我哽咽一声,便再也说不出别的什么来了。姑母见状,掏出手帕为我拭泪,轻叹一声:“莫要哭了,走吧,去崔大人灵前,我送送他。”
及至灵前,点香之时,竟是怎么也点不着,外边北风呜呜,如泣如诉,屋里谁也不敢说话,我咬牙又拿火石点燃一张纸递给姑母,姑母却不再试了,她环顾满室白幡苦笑一声:
“他这是怨我啊。”
忽见裴氏抽起厚厚一沓纸,径自跪了下去,朗声道:“崔大人不信鬼神,斗胆请陛下再试!”
姑母默然不语,汝阳公主却突然站了起来,拿起裴氏手上的纸递给了姑母。我稳住心神,引燃了那堆纸,姑母手上那三柱香终是被点着了,安安稳稳插到了香炉里。
“他有留下什么东西么?”姑母看向裴氏。
“回陛下,身外之物,我做主,能烧的都已烧了,还剩下些不能烧的,请随我来。”
书房里干净得很,不见一片尺牍信札,看来是真烧了,我心下有些遗憾,崔大人的小令做得是很好的,以后再见不到了。我们随意看了看,转身正欲出去,忽听裴氏道:
“陛下留步。”
她取出一只檀木匣子来,指着里头那枚印章道:“这是大人的心爱之物,平时多有赏玩,承蒙陛下不弃,留个念想吧。”
那应该是一块是鸡血石,左侧通体乳白,右侧遍布大块红色花纹,鲜艳欲滴,瑰丽异常。我一下便想到了崔大人赠与建舟的那幅画,脱口而出:
“半江瑟瑟半江红。”
“正是。”裴氏点头道,将印章递与我。
烛火下细看,这块鸡血石更显出几分动人心魄来,红白缠错,洋洋洒洒,似白雪丹梅,美得不可方物,只是不知为何,顶上突兀缺了一块,戛然而止。
就像它的主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