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大鹅》Script

4、崔嵬

　　“你是哪个？”姑娘脸变得挺快，敏捷地从后边翻到了副驾上：“直闻还是谅闻？”
　　“谅闻。”章山把酒壶扔到姑娘怀里便发动了车：“这么喜欢就送你了，师叔给大侄儿的见面礼。”
　　纯银的酒壶在月光下散发着神秘的光辉，握在手里，通体冰凉，姑娘乐得牙不见眼：“这纯银的吧，得不少钱吧？”
　　“没那只鹅值钱。”
　　看着大侄儿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章山心里涌起了一股同情，给她师姐当徒弟，这也真是走投无路了，不由得心生怜惜，决定关心一下这个素未谋面的大侄儿：“你师父让你来抓鹅啊？”
　　“对。”姑娘点点头，一脸的人畜无害：“也就比你早到两天吧，要不然你一进村能让我直接抡倒了呢。”
　　后脑勺十分配合地疼了一下，章山哭笑不得：“那怎么又不要鹅了，你回去怎么交差啊？”
　　“鹅被师叔抢走了，”姑娘这会儿不缺心眼了，锅甩得飞快：“还卖了个好价钱。”
　　“我的傻大侄儿啊，真不愧是你师父教出来的。”章山感叹一声：“你出门之前，你师父没给你交代清楚这鹅的来历么？”
　　“给了张照片，让带回来。”姑娘透露出几分大智若愚的洒脱：“天下事，不过名利。尊老爱幼，鹅给师叔了；师叔卖鹅，钱给我分一半，我拿钱回去一样的嘛。再说了，我师父养鹅干什么，臭烘烘的。”
　　“这鹅卖亏了。”章山听得直乐：“来，师叔给你说说这里边的门道，漳河有个习俗，叫‘拴大鹅’，你听过么？”
　　“没有，”姑娘摇摇头，顿时来了精神，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嗑起来：“快讲讲。”
　　“小孩没娘，说来话长。漳河开埠四百年，前朝中叶以前是转运漕粮的码头，接官道，老城东头那个督粮道衙门去过么，干的就是这活。所以漳河又称‘两关之地’，一道钞关，一道盐关。盐这个东西很有意思，可以说是封建王朝经济形势晴雨表，盐税自古是财政大税，若是形势好呢，官府便对地下盐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是形势不好，那盐运可就要牢牢地抓在手里。”
　　“北运河修通之后，漳河又多了一个连接南北运河的功能。彼时的直江总督是谁呢，是彭礼贞；这个彭礼贞的老师是谁呢，就是当时权倾天下的首辅崔嵬。没错，就是那个又奸又忠，史学界吵了好几十年的崔冬楼。”
　　章山感叹一声：“史书记载，崔冬楼长得俊美异常，人也风流，坊间还跟名妓梅君有一腿。相传，梅君那句的‘独立东楼’应该是‘独立冬楼’，写的就是她与崔冬楼之间的情事，香艳极了。”
　　“崔冬楼是个很有争议的人，白衣出身，年幼失怙，家里人都死光了，那是谁供他念书呢，他的寡嫂。万嘉末年，南北党争斗得你死我活，南党谏臣写的那篇《请诛贼臣疏》，列举了崔嵬的十大罪，里面有一条就是‘颠倒人伦，□□寡嫂’。”
　　“他的寡嫂不堪此辱，自杀了，是怎么死的呢，用那个蹀躞，就是古代大臣上朝的时候腰上系的那个玉腰带，上吊死的。所以也有人就说不是自杀的，是崔嵬弄死的，想要借机对南林党人发难，这就是著名的蹀躞案。蹀躞案直接导致了接下来的南林党狱，影响了前朝中后叶的整个走向，至此，持续近百年的党争内耗以崔嵬对南林士子的全面绞杀告终，间接改变了前朝中叶以来的颓势，拉开了神光中兴的序幕。”
　　“这人我知道，历史书上有，”姑娘听得津津有味：“我看他那嫂子，十有八九就是他杀的！”
　　“英雄所见略同，”章山深感欣慰，这才讲了一会儿，姑娘说话就聪明多了，于是接着说道：“前朝海西起家，游牧渔猎，夫兄弟婚那些事干得多了，压根就没寡嫂这个说法，与寡嫂结合在前朝宗室看来简直再天经地义不过了。这也就是崔嵬最神秘的地方，他花边新闻不少，但终身未婚，没有子嗣。”
　　“正史对他的死亡语焉不详，只说是暴毙。”章山神秘地说：“但是野史嘛，可就说什么的都有了，广为流传的说法是慈章太后杀的。”
　　“南北党争，在万嘉朝早年间其实并不严重，甚至一度非常和谐。为什么后来会斗得这么狠，源头其实是‘国本之争’，万嘉皇帝宠幸郑贵妃，可郑贵妃之子实在是太小，他就拖着不立太子。万嘉的皇后，也就是后来的慈章太后，这个女人是真厉害，哪怕人都死了，就为她这个谥号，神光朝又吵了三年，神光皇帝砍了无数大好头颅才把‘慈章’二字定下来。”
　　“皇后出自程家，程门立雪那个‘程门’，她爹官至礼部尚书，礼部是干嘛的知道么？主管科举，真正的‘门生故吏遍天下’，振臂一呼，创病皆起，逼着皇帝立嫡长。万嘉幼年即位，娶这位皇后，本就迫不得已，今时不同往日，他多年经营，设立军机，架空内阁，扶持宗室，已然不把老丈人放在眼里了。可要是想立郑贵妃之子，必须得过宗法这一关，宠妾灭妻，混淆嫡庶，天下人群起而攻之，皇帝不想冒这个风险。”
　　“这个时候谁冒出来了呢，崔嵬。平云南之战中，万嘉的弟弟，赵王负责统筹粮草，崔嵬在他手底下做事的时候初露锋芒，引起了他的注意，经这位伯乐引荐，崔嵬成为了一个小小的军机章京，有了面圣的机会。”
　　“这个崔嵬就跟皇帝出了个馊主意，废后，这样再立郑贵妃之子就名正言顺了。皇帝一听有道理，就让他去办这件事了，这就是万嘉中后期持续了七年的废后风波。崔嵬几乎就要成功了，结果万嘉皇帝突然死了。”
　　“他死得可真是时候，皇帝之位顺利地落到了嫡长子手里，也就是皇后的儿子，后来的神光皇帝。所以不少人怀疑慈章杀夫弑君，这不是没有道理的。”
　　“新帝登基，崔嵬与南林党人有仇，跟太后更是血海深仇，死因又这么离奇，不少人就又把锅扣给了慈章太后，几乎就是盖棺定论了。结果前两年发掘慈章的墓，地宫后殿打开之后，除了棺椁，竟然什么陪葬品也没有，独独在石棺顶上嵌着一只不到十公分的白玉卧虎。专家推测这应该是一枚虎钮，只是不知道底下的印章去哪了。”
　　“偌大的后殿只这么一个小把件陪葬已经很离奇的了，更诡异的是那只玉老虎肚子上还刻着八个字。”
　　“‘冬楼山倾，玉碎连城’。冬楼’二字出现在这儿已经够惹人遐想的了，而后边那个毫无避讳的‘玉’字更是昭示了这八个字出自谁之手。”
　　“慈章皇太后程氏，讳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