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饮冰怀火

3、A电器维修路北望 原来微

　　齐爱女士听着有些惊讶的样子，但也没问什么，只笑着说，“既然是同学，住的又近，你多来找我们愿愿玩呀。”
　　齐愿不知道敬爱的齐爱女士有没有意识到这种客套话对两个二十岁的异性来讲不太合适。玩啥呢，人家整天忙着工作。
　　齐愿想起他的摩托车和微信名，脑子里略略计算了一下，发现路北望也许真的从早到晚都在到处打工，不免有些唏嘘。
　　齐愿突然发现路北望的笑挺公式化的，不是很走心，但总不会让人觉得被怠慢了。
　　他又公式化地笑笑，“好啊。”
　　齐愿心想，客套客套，大家一起客套吧。
　　齐愿于是也插了一句，“都加了微信了，有机会一起玩的。”
　　路北望微微挑起眉毛，不置可否。

　　齐爱又跟路北望闲拉了几句家常，才放他走。
　　路北望从吧台走到门口的路上又被刚才底下蠢蠢欲动的女生拦了几次，看样子都是来要微信的。
　　齐愿惊讶地看着路北望从善如流地一一给了微信，到后来直接举着手机展示他的二维码，一群不敢单独来要微信的女生也都凑上来见缝插针地把手机靠拢扫上了，“滴滴滴”的声音此起彼伏。
　　齐愿说，“他干嘛？跟个群主似的。”
　　齐爱也看见了，习以为常地说道，“加微信啊。不兴人家近距离追星啊？”
　　齐愿撇了下嘴，只想说请你们离偶像的生活远一点。
　　但不知为何，又有些气闷，原来微信那么容易给的啊？
　　也不知道那群妹妹看到“A电器维修路北望”会作何反应。
　　路北望等围着他扫码的人都散了才把手机放回兜里，不紧不慢地走了出去。

　　齐愿没滋没味地抿着柠檬水，把路北望的朋友圈点开了。
　　他的朋友圈风格跟微信名是一致的——“xx新款电脑配件到货了”“xx热水器到货了”“各类电器维修请拨打156…”
　　齐愿终于看到一条关于他自己的，是他在“浓睡”唱歌的照片，只看得到一条修长的人影站在立麦前，四周围绕着星星点点的微光。
　　文案是“来听我唱歌吧。”
　　这是在跟谁说？还是在营业？
　　没翻几下就翻到了底，他朋友圈只展示半年可见。
　　齐愿收起手机，把剩下的柠檬水喝完了。

　　那厢齐爱女士视察完了，回来看到齐愿趴在桌上半死不活的样子，直接把她打包打包扔车上，一脚油门轰回家了。
　　齐愿看着她妈风风火火掰方向盘的样子，心里忍不住想，没心没肺四个字简直就是为齐爱女士量身定做的。
　　她到底是怎么生出一个如此多愁善感的女儿的？
　　难道这是遗传自齐愿她爸的基因？
　　齐愿不太清楚，因为她跟她爸确实不熟。
　　在她的记忆里，那个男人总是提着一个大大的行李箱风尘仆仆地进门，又裹着满身烟味离开。
　　他总是拍着齐愿的肩膀神经质般重复那句话，“爸爸在外面赚钱养家。”
　　等着齐愿说出那句固定回答，“爸爸辛苦了。”他便满意地点点头。
　　一遍又一遍，像一段编写好的代码程序，每年运行几次，便完成了每个家庭都必须执行的名为“父子情”的例行公事。
　　后来齐愿在网上看到一个词“丧偶式婚姻”，她竟然大逆不道地笑了起来。
　　她在 “丧父”式家庭长大，又遇上个大大咧咧的妈——孩子走丢，忘关煤气，半夜忘记关门，忘开家长会…对于齐爱女士来说都是洒洒水。
　　齐愿常感慨自己能平安活到二十岁，实在是很不容易。

　　回到安南的第一天夜晚，齐愿竟然睡着了。
　　只是做了个不怎么美好的梦。
　　她梦见自己被困在一座参天巨塔里——就像长发公主被困的那座。
　　她第一次梦见这场景，却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已经被困在这里好久好久了。
　　她在塔里长久地坐着，铁栏围成的窗子外面不断有鸟前仆后继地飞来，然后一个个撞死。
　　而她只是麻木地看着，仿佛已经习以为常，心里再也泛不起一丝波澜。
　　凌晨四点零五分，齐愿醒来。
　　梦里那些诡奇的画面迅速退去，只留下湿漉漉的情绪还若有似无地缠绕着她。
　　只是结束了一场三个多小时的梦，她却感觉好像刚刚过完了一生。

　　第二天上午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齐爱女士在厨房里“丁里咣啷”了俩小时，搞出了一桌子像模像样的菜。
　　卖相实在不错，齐爱女士在开动之前已经从各个角度拍了百八十张，同步分享到朋友圈和家族群了。
　　齐愿边吃边想，她妈的厨艺天分其实挺高的，但就是不愿意做饭，每天就拿番茄炒蛋和回锅肉对付她。
　　齐愿于是就说，“妈，你做菜很有天分嘛。”
　　齐爱女士听了直摇头，“别跟我来这套。”
　　齐愿正扒着饭，抬起头问，“我夸你也不行吗？”
　　齐爱又有一套理论了，“谁想要做菜的天分谁要去，整天围着锅灶转都是没用的，我要的是赚钱的天分！”
　　齐愿没话可讲了，低头接着扒饭。
　　齐爱心气高，这点倒是精准遗传给她女儿了。
　　齐爱做饭，齐愿洗碗，是娘俩约定俗成的规矩。是以齐爱女士扒完饭就拍拍屁股上班去了。

　　中午十二点吃的饭，到了下午五点，齐愿才终于懒洋洋地从沙发上起来收拾餐桌准备洗碗。
　　将军好不容易一鼓作气，士兵却衰而竭了——热水器不争气地哼唧了一声，偃旗息鼓了。
　　齐愿重启了几次，热水器都是那个死样，她莫名其妙地烦躁了起来，把垫脚的小板凳踢翻了。
　　她又打开水龙头。寒冬腊月的自来水像容嬷嬷的针，千根万根地扎在她细皮嫩肉的手上。
　　齐愿于是只好发微信语音给她妈，语气十分不善。
　　齐爱女士很快回复，“我叫人来修了，你等下开门。”
　　齐愿看了一会儿洗碗槽里被冷水冲的整块浮起的油，胃里开始翻涌，于是赶紧回到客厅等维修工人上门。
　　齐愿拿着遥控器在点播界面翻了半天，又点开了以前看过不下十遍的电视剧。
　　她最近越来越没法接受新事物，看不进去新电影，看不进去新书，只能一遍一遍看以前看过的东西，勉强可以缓解一点无法输入的焦虑。
　　齐愿一边神游一边看电视，等了不多久门铃就响了。
　　齐愿一打开门，就看到那位“A电器维修路北望”挎着一个工具包不怎么端正地站在门外。
　　他缓缓站直了，露出他公式化的笑容，“修热水器。”
　　齐愿也分不清门外站着这人是自己意料之中还是意料之外，对他笑了笑，引他进厨房了。
　　在看到洗碗槽里那一大堆脏盘子时，她有些尴尬地看了路北望一眼，却发现后者神色如常地直接走向热水器了。
　　路北望熟门熟路地从挎包里掏出工具，利落地把热水器壳卸掉了。
　　齐愿看了一会儿，后知后觉地想起他不是普通的陌生工人——是她娘的财富密码，也是她的高中同学，自己应该尽些地主之谊。
　　于是她去客厅接了杯温水，又细心地从冰箱里取了片蜂蜜柠檬放进去，才端到厨房来。
　　路北望似乎正在徒手换什么零件，手上弄得脏兮兮的。
　　齐愿叫了他一声，准备把玻璃杯递给他。
　　路北望转头看了一眼，说，“噢，谢谢，你自己喝吧，我现在手很脏。”
　　然后有些突兀的补充了一句，“我忘带手套了。”
　　齐愿顿了一下，真的依言收回杯子自己喝了。
　　然后才发现自己的做法有点虎了，补充了一句，“那我一会儿再给你弄一杯。”
　　路北望笑了一下，没有拒绝。
　　齐愿突然看到自己发脾气一脚踢翻的小板凳乖乖地站在路北望腿旁边，像顶着一脑袋创可贴正委屈巴巴地告状。
　　齐愿端着柠檬水回客厅继续看那部台词她都倒背如流的电视剧，她小口小口啜着柠檬水，舌底甘甜。
　　看着茶几上的散装糖果，齐愿犹豫着要不要拿几个给路北望。

　　突然手机响了，齐愿划开屏幕，看到齐爱女士又来微信了。
　　“宝贝，妈妈今天要晚点回来，我叫了小望给你做晚饭哈。”
　　齐愿如遭雷击。
　　谁？
　　那个还在厨房里“吭哧吭哧”修热水器的？
　　人家来修个热水器怎么还被讹上了？
　　齐愿把手机敲得“啪啪”作响，“你别搞这些乱七八糟的，我自己做饭！”
　　齐爱女士回了条语音，“你就会煮个速冻饺子，现在你要吃得营养些，不能胡乱对付了事。”
　　又来一条，“没事，我经常叫小望帮忙做事，他挺乐意多赚点钱的…”
　　齐愿默默想了想，路北望好像的确是在想尽一切办法无孔不入地赚钱。
　　正犹豫着，厨房传来了水流的声音。
　　齐愿走去厨房，看到路北望正在洗碗槽前面认真地洗那一大堆脏碗。
　　齐愿大窘，赶紧上前去，“你干嘛？我来洗…”
　　路北望侧头看了一眼她，“没事，我洗得快，马上好了。”
　　然后转回头去看着水流，嘴角微微弯起，“想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