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饮冰怀火

2、浓睡 酒吧驻唱大

　　齐愿心情复杂地添加了路北望的微信，退出的时候看到妈妈已经发来了几条微信，才想起还没给她说自己已经到家了。
　　齐愿编辑了微信发过去，“妈妈我到家了。对不起，忘记说了。”
　　齐愿的母亲齐爱女士最近发誓要控制自己的暴脾气，居然有点效果。她“正在输入”了半天，回了句，“好的宝贝，妈妈在家等你，一会儿带你去吃火锅。[可爱]”
　　齐愿最近在家的待遇大幅提升，然而想到她获得这种待遇的原因，心里就五味杂陈，只好苦笑了一下。

　　路北望的好友申请通过了。
　　齐愿又看了下他的名片，发现他的头像倒不是什么电器维修招牌的照片。是黑夜里的一盏昏黄的路灯，仰视的角度拍的，有纷纷扬扬的雪落在镜头上，在灯的照射下像是暖黄的鹅毛。
　　像至暗风雪天里一座温暖明亮的小屋。
　　齐愿心想，还挺会拍的。
　　又研究了一下，感觉这雪不像是南方的。
　　那么大片大片的雪花…她想起了北京的雪。
　　她也经常在下了晚课后看到这样的场景。路灯下昏黄的雪花摇摇晃晃，总也坠不下来，仿佛时间特别优待那几片被光偏爱的雪花。

　　齐愿回到家的时候，齐爱女士已经盛装打扮好坐在沙发上了。
　　她穿着油光锃亮的大衣，烫着时髦的卷发，翘着二郎腿玩手机。
　　如果她手机里没有传来恶俗的短视频神曲的话，齐愿一定以为这是一位优雅的贵妇。
　　那个号称年轻人都在玩的短视频软件却被中年人大肆入侵，攻城掠地。
　　她的母亲——誓死不被时代淘汰的齐爱女士手机瘾比她还大，整天抱着手机追潮逐流。和所有公交车上外放神曲的中年人一样，她也从来不关心别人的耳朵是否自愿被污染。
　　齐愿放下书包，她妈才可算回过神来，“愿愿回来啦。”
　　今天在旅游汽车上她的耳朵才被这首神曲性.骚扰了一遭，现下又重温一遍，心头窜起一股无名火。
　　齐愿走过去直接给她按了锁屏，“我给你买的耳机怎么不戴？”
　　齐爱女士委委屈屈地看一眼她，“我一个人在家，戴什么耳机？”
　　齐愿心想自己确实是无理取闹了，却也不好意思道歉，干巴巴地说了一句，“在外面的时候手机音乐不准外放。”
　　齐爱放下手机，给她把书包收好，一边问道“愿愿，怎么回来的？”
　　齐愿回道，“坐的摩的。”
　　齐爱脸一瘪，“那不冷死了！怎么不让我来接？”
　　齐愿倒了杯热水，“我忘了。”
　　齐爱唠叨着，“这也能忘？寄行李也是，丢三落四的。你的记性越来越差了…”突然噤了声，小心地看着齐愿。
　　齐愿喝了口水，没什么表情，“嗯。”
　　齐爱看齐愿不想多说的样子，赶紧转了话题，“小区门口新开了家连锁名牌火锅店，你在北京吃不到正宗火锅，你肯定一直想着这口呢。现在去吧，要不要换个衣服？”
　　齐愿想着自己坐了高铁又坐旅游汽车，这一身确实有点脏，于是去换了一身衣服。

　　新开的火锅店的确好吃，齐愿吃的满面红光。
　　她们娘俩七七八八闲聊了一圈，齐爱才状似无意地提到，“我已经在县医院联系好一个医生了，是你外婆以前同事推荐的，虽说肯定比不了北京那边的，但也很有经验，过几天咱们就去看看吧。”
　　齐愿正在涮第七片毛肚，闻言点点头。看到对面的齐爱女士在一片蒸腾雾气中逐渐模糊的脸，她的思绪也缓缓飘远。
　　最近她总是爱走神，喜欢白日做梦。懒得起床，懒得吃饭，懒得学习，但脑子里总是一刻也歇不下来。
　　她总爱回忆过去，却渐渐不去想未来。

　　直到齐爱一双筷子敲到了齐愿的碗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才回过神来。
　　齐爱有些责怪地看着她，却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发火，“妈妈说，酒吧有点事情，我要去看看，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齐愿没兴趣，直接摇头。
　　她不那么坚决地拒绝倒还好，她这一摇头，她老娘不知道又从哪个短视频大夫那里学的，非觉得她又失去了对生活的兴趣，极力劝说，“去放松放松吧，你知道的，妈妈的酒吧清净的很。”
　　齐愿后来像死鱼一样被她拖上了车。

　　齐爱女士三年前来安南开了这家酒吧，名字还是齐愿起的，叫“浓睡”。
　　她那时总有些少女愁思，直接取了“浓睡不消残酒”的两个字，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她妈可能也是因为没什么文化，直接拍板敲定了这个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名字。隔天就挂上了一个有点迷幻朦胧调调的霓虹招牌。
　　齐愿跟着她妈进了“浓睡”，这里和半年前比起来环境没怎么变，但客人多了不少。
　　放眼望去，一水儿的年轻姑娘三三两两聚着，喝着精致的鸡尾酒，还有一看就知道高中逃课出来的，稚嫩青涩的脸上努力做着成熟随意的表情，小口啜着面前的橙汁。
　　齐愿问齐爱，“生意这么好？”
　　酒吧老板娘齐爱女士这可就有话说了，先是总结了最近的调酒创新和优惠政策，又是点评了一下新挂上的几幅品味不凡的画，最后才说道，“主要原因还是最近新来的驻唱，是个小帅哥。”
　　齐愿了然，从这个消费者组成结构可以大致推断出，这个财富密码多少是跟帅哥沾点边。
　　齐爱去处理事情了，齐愿走向吧台，准备让调酒师许明哥给他泡杯柠檬水。
　　几个月不见，许明哥学了不少新花招，正在一位性感女郎面前卖力展示着。
　　齐愿一屁股坐在吧台前，许明一看老板娘千金大驾光临，手还没停，嘴先贫上了，“爱姐的千金驾到，小人给您展示一个‘dry shake’聊表心意！”
　　齐愿实在没听懂他那句乡音浓重的英文，笑了一下，“展示完了来杯柠檬水。”
　　许明兢兢业业做完了那套花里胡哨的动作，转身依言给齐愿泡了杯柠檬水。
　　齐愿咬着吸管看了一会儿许明哥对美女耍宝的传统戏码之后，视线开始漫无目的地在整个大厅游走。
　　此时小小的舞台上一个女孩抱着吉他，轻轻柔柔地唱着英文歌。
　　底下没几个人在听台上的，都各自玩着手机或是三两成堆地聊着天。

　　齐愿百无聊赖地点开朋友圈，看到她妈十几分钟前发了一条朋友圈，是几张吃火锅时偷拍的齐愿的照片。
　　这几张照片照的极有水准，要么眼睛闭上了，要么在用舌头剔牙，要么五官是扭曲的，总之没一张能看。配的文案是，“宝贝愿愿回来了。”齐愿气得想笑。
　　过了一会儿，场子微微有些骚动。那个弹吉他的女孩下台了。
　　一道修长的身影从台侧走上去，齐愿看到那件深灰色的羽绒服，有种鬼打墙的荒诞感。
　　安南的帅哥是不是只有他一个？
　　路北望坐在立麦前，长腿微曲着立在地上。齐愿清楚记得那个女孩坐的时候双腿还能在空中晃悠。
　　下面精致的鸡尾酒女孩们都不唠嗑了，脸红红地望向舞台。果汁女高中生们也终于不装成熟了，和小姐妹一起兴奋地抓着手，倒显出几分纯真可爱来。
　　有大胆的女生在底下给他尖叫，齐愿以为路北望会摆出以往那副拽样，没想到他竟然冲台下笑了一下。
　　齐愿心里莫名堵了一下，心想他怎么还挺会营业的样子。
　　路北望转身冲舞台后面点了下头，一只手扶着立麦，要开唱了。
　　齐愿也莫名有些期待，这么低的嗓音，唱歌是什么样的？
　　然而命运总是捉弄人，她上一秒微微萌动的心在伴奏响起那一刻直接寿终正寝，她恨不得立马转身离开这里。
　　竟然……竟然又是那首神曲……
　　齐愿面色铁青地看着路北望坦然自若地唱着一句句羞耻至极的歌词，更过分的是，下面竟然传来轻轻的跟唱声，还隐隐有了大合唱的趋势。
　　齐愿投降般地趴倒在吧台桌子上。
　　这首歌曲像工厂排出的污水似的一浪接一浪地击溃她的耳朵堤坝，她这才听清楚路北望低沉的声音，没什么技巧和情感，仅仅靠着嗓音条件稍稍拯救了一下这首歌。
　　他为什么可以这么坦然地唱着这么尴尬的歌曲？
　　也许他根本就不觉得这首歌尴尬呢？
　　齐愿这才发现，她竟然已经先入为主地把路北望划到同类的阵营来了。
　　这时齐爱女士迈着优雅的步伐过来了，听到她最爱的歌曲，一双手情不自禁地在空中胡乱弹奏了起来。
　　齐愿面无表情地诘问她的老娘，“你让他唱的？”
　　齐爱不无得意地一挑眉，“是啊，这首歌最火了，大家都喜欢听。”
　　齐愿气闷中多了一丝庆幸，这奇怪的情绪变化让她自己都有些诧异。
　　那头路北望又唱了两首齐爱歌单里的所谓“最火”的神曲，引发底下少女的一阵阵尖叫。
　　齐愿不甘心地仔细看了一圈，发现有些女生也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似乎在质疑这位帅哥的品味。
　　齐愿突然觉得很好笑，趴在桌子上笑了半天。

　　路北望终于结束了“公交车上外放必被打”歌单的演唱，迈着大步下了台。
　　齐愿看到他插着兜朝这边走来，缓缓坐直了。
　　路北望先跟齐爱打了招呼，“爱姐。”
　　齐愿抬眼看他，你叫她姐，那我该叫你什么？
　　路北望看到齐愿，似乎并不很惊讶，笑了一下，“齐愿。”
　　齐愿点了点头，低头搅杯里的柠檬片。
　　齐爱倒是很惊讶，“你认识我女儿？”
　　齐愿侧耳听着，只听路北望说，“我们是高中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