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花朵朵开》闲在花

7、第六章 桑泸世家(1) 持扇者，乃

　　鳞
　　在日光下
　　璀璨夺目
　　但置于黑暗
　　难以辨明

　　阳光下的美丽
　　黑暗中的丑陋
　　都一样

　　你所见
　　幻象
　　——写在历史谎言的前端

　　那黑影原是一只小魍魉。
　　悍勇非凡。
　　一头撞向蛇龙杖，头破，杖飞。
　　一尾扫向那批水滴，尾穿，水落。
　　头破血流，尾巴上也血糊糊一片的小魍魉，衔着目流岚飞速退后，嘴角溢出的鲜血，也不知是它的，还是她的。
　　在离蛇帝十数丈远之时，它停住，冷冷瞵视着蛇帝，眼中杀意满满，似是与蛇帝有什么刻骨仇恨！
　　便在这时，便在目流岚获救的这一刻。
　　挂在天空始终冷眼旁观这幕幕惨景的夕阳，终于看厌了看倦了看够了，眼一闭，沉入云海，陷入酣睡。
　　夜幕，轰轰烈烈登场。
　　新月书院前的这一方天地，无数盏石灯，倏忽亮起。
　　一盏又一盏小小的石灯，单独看，并不十分明亮。
　　可是隔三尺，便有一盏。
　　就这么热热闹闹地排列着，就这么热热闹闹地闪亮着。
　　灯下的一切，也显得热热闹闹的。
　　同白日无异。
　　无数的灯，像是无数的小精灵，将整个天地渲染得朦胧一片。
　　朦胧中，目流岚艰难睁开眼，微微看了一眼救下自己的小魍魉，暗道：这毛茸茸的小家伙，好像也可以很帅气，嗯，像白叔叔一样帅气！
　　白叔叔？目流岚赶忙侧头望向白炳堂，见那边的空中，悬停着一座辇，巨辇。
　　一名女子从辇中施施然走出，乘云而下，飘落在地。
　　小魍魉目不转睛地望着目流岚，眼里的柔情像水一样，连绵流泻，湮没了她。
　　她却只是恶狠狠瞪着蛇帝，眼珠子转啊转，似乎在思考如何从蛇帝手中夺回白炳堂，丝毫没有注意到小魍魉那仿佛期盼了许多许多年的似水柔情。
　　“别怕，我姐姐会处理好一切的。”
　　声音笃定，令人莫名感到心安，仿佛说出的话即是真实。
　　目流岚侧头，第一次细细打量起面前这毛茸茸的小家伙，见他冷冷瞵视蛇帝的模样，真真是，说不出的畅快，有种，同仇敌忾的共情感？
　　见他额角被蛇龙杖撞出的血窟窿，眼角泛酸，竟有丝丝心疼。
　　以前她看这些毛茸茸的异类，真真是怎么看怎么都觉得丑，巨丑。在她的小小世界观里，漂亮的就只有他们蛇类和养她长大的大师父和小师父，嗯，还有后来的那位大阳爻师，以及二爻山正中心的那株梵花圣树。
　　此时，她看这毛茸茸的小魍魉，好像，嗯，有点顺眼了。

　　就在小魍魉撞飞蛇龙杖、扫落水滴之时。
　　一把扇，挡在了白炳堂身前，潇洒一转。
　　那批袭向白炳堂的水滴，刹那被一一弹开，停在空中，不敢再次发动攻击，静静等待蛇帝的命令。
　　当扇停止旋转，斜斜挂在空中，与趁机想要偷袭白炳堂的黑色蛇形剑对峙时，扇中山水，仍旧未停。
　　无数座山，在烟雾缭绕中，时隐时现，不断改变着各自的方位。
　　山下，山间，山顶，仿佛时时流淌着一条河，一条溪。
　　河流，溪流，皆在阳光下泛着蓝色的光晕。
　　那不是河，那不是溪。
　　那是海。
　　一片汪洋大海。
　　湮没群山。
　　群山却不甘心于在沧海桑田世事无常的岁月变迁中被海水湮没，不停挣扎，不停寻找，不停探索，想要离开海的禁锢，想要追寻属于自己的大陆。
　　大海亦不甘心于就此放过群山，不停泛滥，不停涨潮，不停冲击，想要一点一点，侵蚀腐毁掉群山的反抗，不让离开，不让自由，不让成长，霸道而自私的，孤独而可怜的，奔腾不息。
　　囚一片海，禁一群山。
　　海湮山，山抗海。
　　海不能再容外部事物的融入，助山再增一分力量。
　　山亦不能再容外部事物的融入，助海再增一分力量。
　　排外，排天地万物。
　　海之力，山之力，两相叠加。
　　自是能挡天地万物。
　　千载万古，仅仅着眼于山与海之争，山海谁主沉浮之扇。
　　山海扇。
　　十圣之一、戾灵界阴心五大魔族之首，魍魉族魍魉王蝎毐的第一法器！
　　法器至，犹魍魉王亲至。
　　看来今日蛇帝与白蛇王和婆髅公主之战，终于迎来了转机。
　　众人望向那悬停在空中奢华至极的巨辇。
　　辇的四角，挑着硕大的琉璃宫灯，上镶魍魉逐天吞日的图案，赫然正是魍魉族第一贵族桑泸世家的家族族徽。
　　那辇中女子从云头落地，一袭红色宫装，凌云髻上只簪一朵艳丽的罂粟花，未施脂粉，独独双唇点上了一抹绛色，却衬得凝脂肌肤更加妩.媚多姿，盈盈烁烁的双眼，顾盼间，仿佛里面住着无数的水中小精灵，正向四周喃喃低语，令人见之，总忍不住想要上前倾听，然而一不小心，便会坠入无尽红尘深渊。
　　蛇帝自诩当年面对婆髅王后净婆黎的绝代风华时，仍能做到心如止水，然而此刻面对这么一个小丫头，却被乱了几分心神，险些沉入她眼中的盈盈烁烁。
　　红衣女子伸手，山海扇落于她手中。
　　蛇帝眼中闪过一抹惊诧，向来不近女色一心潜修的蝎毐，何时陷入了温柔迷乡？还是，他只是偶感寂寥，也入红尘来游上一游，小小戏耍一番？但山海扇对于蝎毐的重要性，并不亚于蛇龙杖于他的重要性，蝎毐居然可以将山海扇交给她来使用，可见，并非图一时新鲜那么简单。
　　是动真情了吗？那么，眼前这女子，绝不能等闲视之。
　　毕竟空有皮囊之辈，哪入得了他们这个层级的强者的眼，何况还是一方王尊，十圣之一。
　　那女子微微伏身，嘴角漾起一抹笑，那笑，带动眼中的水精灵，也跟着一起笑，盈盈烁烁，直达眼底，令人感到莫名的舒心和安宁，如广阔天地间，满开艳丽桃花，你小酌树下，看对坐的心上人绣一双鞋画一幅画儿煮一壶茶，岁月静好，只愿定格。
　　你就想这么样一直看着她。
　　蛇帝赶忙转开眼，直勾勾盯向她手中的山海扇，静默不语。
　　她颔首，她笑。
　　一开口，声音甜糯酥软，如在人心间铺上一层蜜糖，招来一群蚂蚁，爬呀爬，蜜糖都被运走，运完，那蚂蚁爬过后的痒，还经久不衰。
　　想挠一挠，心间却只能被抓出一道血口子，这女人，是有主儿的，那主儿强悍如斯，碰不得！
　　蛇帝猛然掐了一下自己的食指，却感到钻心之痛，微一迷茫，方明白这是强行进入时空隧道拉出目流岚时为时空微粒弄出的灼伤，被自己那么狠狠一掐，自是疼痛非凡，看来终究还是低估了时空隧道的威力。
　　“晚辈桑泸氏龙弱，见过扶明蛇帝。家兄身体不适，未能下辇问安，望蛇帝海涵。”
　　巨辇中适时响起一阵痛苦的咳嗽声。
　　蛇帝的余光微微黯了黯。
　　“家弟……”桑泸龙弱侧身觑一眼那远在十数丈之处，冷冷瞵视蛇帝的小魍魉，微微皱眉：这小家伙平时对外界人事漠不关心，一心埋头故纸堆，怎生今日举动如此反常，对这条小小蛇如此上心？还不惜弄得一身伤痕，看得人心疼。
　　心中思绪转了又转，桑泸龙弱面上依旧保持着得体微笑，继续道：“家弟实在莽撞，惊扰蛇帝之处，还望蛇帝体谅他年幼丧母，父兄姐姐又忙于家族事务疏于管教，才致顽劣如斯，无法无天，救下那婆髅公主。但长姐如母，晚辈愿代弟受罚。”
　　罚？蛇帝挑眉，这桑泸二千金桑泸龙弱的背后乃是魍魉王蝎毐，罚她，不如直接与蝎毐战上一场算了。山海扇既出，没道理还要让蝎毐藏于幕后静观一切，安排这么一个小丫头出面！
　　蛇帝垂眼，目光落在山海扇上，大喝：“蝎毐，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他桑泸世家的意思？”
　　你乃魍魉族之王，代表整个魍魉族的意志，而魍魉族隶属于阴心。营救婆髅公主和白蛇王，如果是你蝎毐的意思，这是你魍魉族明着要与我扶明蛇国对着干？想要开战？阴心圣皇须轸可会坐视不理？
　　但如果只是桑泸世家的意思，桑泸龙弱是你的人，我不会动，但其他人，胆敢干涉我蛇族内务，妨碍我清理门户，就算弄死一片，你蝎毐和须轸还敢说什么？
　　短暂的静默。
　　桑泸龙弱缓缓打开山海扇，似是自言自语，又似对着扇中山海，语气颇为幽怨：“蛇帝想与你直接谈判呢。”
　　你？桑泸氏不过一区区贵族，对魍魉王、对十圣者居然不用敬称“您”，而用“你”？想当年婆髅蛇后净婆黎何其嚣张，对他蛇帝，也不敢不用敬称！这桑泸龙弱，要么是徒有其表不知分寸，要么，便真正是蝎毐心尖上的人儿，被纵容坏了！
　　果不其然。
　　扇那边传来魍魉王蝎毐声如洪钟之喝：“持扇者，乃孤唯一的红颜知己，她想怎样，那便怎样！”
　　众所周知，魍魉王自出世便展现出非凡的修行天赋，沉溺于此，一心问道，年纪轻轻即晋入圣者之列，仍旧毫无松懈，继续潜修。后宫虚设，连他父王薨逝后留下的十数名未生育过的年轻妃子，也被他遣散出宫。
　　五大魔族虽则强悍，然，繁衍能力低下，族群不旺，为了保证魍魉一族的纯正血统，王室贵族之间，互相通婚，常有子娶父妾、兄娶寡嫂等的传统。
　　无欲无求，太上忘情，便是世人对魍魉王蝎毐的评价。
　　但这时，这个一向清心寡欲的王尊，向蛇帝，向世人，作出了这样一个宣告，宣告持扇者乃是他的不二代言人。
　　对外，霸道至极；对内，宠溺至极。
　　这么多年，孤就遇着这么一个合心合意的人儿，捧在手心里都怕摔了，她想怎样，那便怎样，出了事惹了祸，孤来扛着，谁敢动她试一试？
　　蛇帝懂了，额角青筋跳了几跳。
　　与白蛇王白炳堂和婆髅公主目流岚的战斗，耗损了他不少灵力，且……之前在扶乾观之灾中受的伤本就未完全复原，此时若再与不知躲在何处随时可穿越时空壁来临现场的蝎毐战上一场，实在不是明智之选。
　　最隐秘的是，扶乾观之灾，扶明蛇国国力受到了根本性的损害，非数百年不能恢复，难以长期支撑哪怕与一位圣者统领下的小魔族的战斗。何况阴心也会卷入其中。
　　可是，他想不明白，桑泸龙弱，或者说蝎毐，为何要救婆髅公主和白蛇王？
　　根本的原因，是不是他们皆是轸帝“亲和人间，开放口岸”政策的支持者？同属一个阵营？
　　“本帝想知道，桑泸世家与婆髅蛇族和白蛇族有何渊源？”蛇帝在确定桑泸龙弱和蝎毐之间的关系后，断了心中的那一丝非分之想，定定望向桑泸龙弱那双盈盈烁烁仿佛栖息着无数水中小精灵的美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