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合集》亿颗糖

5、生（三）

　　我像往常一样，忍着难受回了学校，看见江时正坐在座位上刷题，我低着头，把自己当成一个透明人，悄无声息的走到座位上坐下，没想到他刷题的手突然顿住，转身在我的桌子上放了一杯豆浆，我拿书的手僵了一下，心里升起一股暖流，刚想要跟他说一声谢谢，他却迅速的转了回去，一句话堪堪卡在嗓子眼，最后被我无声的咽回了肚子里。
　　果然，还是我想多了。

　　我苦笑一声，没精打采的在课桌上趴到下课，然后心不在焉的起身往厕所走，撞上了正从里面出来的人，我惊了一下，抬头才发现是钟言。
　　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有点发肿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我，我心有余悸的往后退了两步，脸色惨白的看着他。

　　“呵，原来那小子以前老找我们茬儿是为了帮你出气啊，不错嘛，找了条够忠诚的狗。”

　　钟言说着，一把捏住我的肩膀，我还没来得及挣脱，就被人抓着手腕猛地向后撞上了那人结实的胸膛，我错愕地抬头，只见江时冷冷地看着钟言，语气冰冷:“以后再敢用你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位碰他，我不敢保证以后会不会让你变成残废。”

　　钟言像听见什么笑话似的，抱着手臂，嘲讽地问:“这么护着他，为什么啊？他让你上了？是不是上起来滋味不错，所以……”
　　钟言话没说完就被江时一拳打得踉跄的跌倒在地板上，路过的老师被吓了一跳，急忙带着几个学生七手八脚地制止住了江时。

　　江时因为这件事情，毫无疑问被老师叫去办公室教育了一顿，但毕竟是成绩顶尖的学生，老师们都把他当宝贝，多少有些偏袒之心，让他写了份检讨在班上念了一遍就算完事了。

　　但对我来说并没有完事，在江时念完检讨之后，班主任偏头看了我一眼，指了指距离最远的另一个角落，说:“沈临，你去和蒋欢换个位置。”

　　我自然知道她是什么意思，这件事不管谁对谁错，作为班主任都不希望自己的得意门生受到任何不三不四的人的影响。
　　我低着头，默默的吸了口气，站起身准备拉桌子，突然，江时伸手扯住了我的桌子，没什么表情地看向班主任:“李老师，沈临为什么要换座位？”

　　班主任不悦的看了我一眼，转眼又笑着对江时说：“他坐在这儿只会影响你。”
　　“怎么影响了？李老师？你把沈临调走，真的是因为怕他影响我？还是因为其他的什么，偏见？”

　　江时说话时表情始终淡淡的，并没有任何的咄咄逼人与质问，就好似平常的随便问问，但叫人看上一眼，却又莫名的觉出几分压迫。

　　班主任被江时问得面色发白，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两边都僵持不下，最后班主任还是理亏退了一步，我不仅留了下来，还莫名其妙的就成了同桌。

　　从那时起，他开始无时无刻的跟在我身边，不管是吃饭，回家，甚至是上厕所，小卖部。
　　我有种错觉，我们好像近了很多。

　　虽然那并不是我期许的感情，但我觉得足够了。
　　那群隔三差五来找麻烦的人也开始从我的生活里淡了出去，内心里那个阴暗的角落好像变得亮了起来。

　　后来，他会在早课前来等我，带着两份打包的早餐，他对我笑了，原来他笑起来这么好看，我急促地呼吸着，那些压抑在内心深处的悸动疯狂的叫嚣着，想要突出重围，光明正大地袒露在江时的面前。

　　但我使出浑身解数也不敢那颗泥泞不堪的真心掏出来给他看，几个月的相处，触碰和熟知，让我发现，我的喜欢在现实面前本身就是难以启齿和一文不值的。

　　江时喜欢冷着脸，却是一贯的温柔，他从书包里拿出一颗水果糖剥开递到我嘴边，我微微一愣，缓缓地张口含住水果糖，嘴唇似有若无地触过他的手指，我看到他动作顿了顿，他问:“甜吗？”
　　“嗯，甜。”

　　话音刚落，江时突然从课桌里扯出校服，手臂带着校服同时盖在了我们俩的头上，接着嘴唇被一阵温热柔软覆盖住，我瞳孔骤缩，震惊得不敢动弹，手指短暂的丧失了功能，一动不动的搭在腿上。
　　江时浅浅地在我的嘴唇上舔了一下，温热的鼻息扑打在我的脸上，他说:“确实很甜。”

　　我呆愣愣地僵坐着，江时已经把校服拿开了，嘴角小幅度地勾着。等我完全清醒过来，是课代表来收作业，江时已经出去了，我手忙脚乱地去找他的作业，没找到，又去翻他的书包，可能是用力过猛，里面的东西都被抖落出来，我把他的作业和我的一起交了，才弯腰去捡那些掉在地上的东西。

　　地上有接近二十多个信封，全都是白色的，江时长得帅，向他送情书的女生确实不少，多是粉色为主，白色鲜少，我从来没看见过他把谁的情书放进书包过，还这么多。
　　我心里莫名的不是滋味，拿起其中一封信偷偷摸摸地打开，里面叠着好几张纸，每一张都密密麻麻的写着字，却并没有称谓，但这字我却认得，是江时的。

　　我呼吸一窒，尝试着打开了第二封，依旧是没有称谓，像似他一个人表达心意的自白。
　　我像个偷窥别人隐私的变态一样，胡乱的收起散落了一地的信封，塞回他的书包里。

　　浓烈的不安和不知所措撞得我脑子发昏。
　　他有喜欢的人了吗？

　　后来这句话，终于在现实中得到了解答，高三最后一学期，我们都住校了，江时也不再那么频繁地陪着我，我亲眼看见一个女生亲密地抱着他，对他撒娇，他都笑着应了，原来他对喜欢的人，从骨子里都会散发出温柔。

　　江时依旧会每周五陪着我回家，送我回家之前，那个女孩儿都会来找他，我看到江时低头和她说着什么，女孩儿转头往教室里看了一眼，神色不悦地离开了。

　　感觉自己像个盗贼一样，偷来了这本不该属于我的快乐，我无数次地想开口拒绝江时，但又无数次被自己龌蹉的心思压回到肚子里，凭着愈发短暂的相处维系着这点仅有的快乐。

　　那女孩儿每次转身离开时的表情都刺得我心口发麻。我像个变态，像个怪物，以这种特殊的方式偷偷地看他写给别人的情书，偷偷地占有他，偷偷地禁锢着他，我想要放任那颗野芽释意生长，把这种卑劣的爱意深深地刻在骨子里，还想要疯狂地告诉江时，我有多爱他。

　　但是，他应该有更多选择，他应该是自由的。我始终小心翼翼不敢戳破的那层窗户纸终于不用我再去纠结。
　　我早该知道，这种见不得光得暗恋迟早是会无疾而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