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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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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各科老师讲完了试卷、期中考试彻底过去了之后,邵椿南果然给大家重新排了位子。不出意外,成绩较好的同学却都被安排坐在了教室前排中间,而王圣楠则因为“个头儿太低”,被邵椿南安排坐在了第一排中间靠北边过道的位置,不过还是和李屏做同桌。
      
      李屏的确是一个好同桌,她不止说起话来永远是绵绵甜甜的,性格也温柔极了,而且虽然看起来很瘦小,在王圣楠面前却像个大姐一般,总是默默地照顾着这个不开心的同桌。王圣楠心里很感激李屏,如果没有李屏一直支撑和安慰自己,她不知道自己该有多少次会在英语课上崩溃逃跑了。
      
      半学期很快就过去了,早冬到来的时候,邵椿南似乎对自己每天下场抽打学生感到疲惫了。于是她将一把一米长的黄色教尺下放给了英语课代表贾梦迎,渐渐地开始让贾梦迎代替自己行使管教的权利。
      
      贾梦迎是个留级生,还是七年级新生里知名的大姐大。可她人并不坏,只是整天和她的一帮高年级或同是留级生的干哥哥、干姐姐混在一起,自然带着些不好惹的威风。
      
      与邵椿南作风狠辣的竹条抽手相比,王圣楠和她的同学们显然更愿意被教尺打。因为贾梦迎也不愿意看着面前的同班同学疼得眼含热泪、倒抽冷气,很多时候她都是高高举起教尺再轻轻落在手面上,也就是听着响但实际上挨打的人并不疼。那些常常默写错单词、背不对课文的同学包括王圣楠,心里都对贾梦迎暗暗感激,以至于后来重选总班长时,贾梦迎以绝对的票数一再高票当选。
      
      不过这种课代表和同学、行刑人和受刑人的心照不宣,很快便夭折在了某天上午的一节自习课上。当时贾梦迎正站在教室后门口旁李大猛的座位旁,她要按邵春楠的规定,用教尺抽李大猛的手心十五下,因为后者在默写单词时错了十五个。平日里很爱闹的李大猛这时在自己的座位上很不好意思地站了起来,于是坐在他周围的男生也都不看书了,大家兴致勃勃地盯着他看,等着瞧他“出洋相”。
      
      贾梦迎跟李大猛比较熟悉,本来就难以下手,可也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明着直接放水,只好板着脸一本正经地命令李大猛把手伸出来领罚。她先往后站了站,照平常一样高高举起了手中那过长的教尺“砸”向李大猛厚实的手心。可李大猛却一把接住了教尺,紧紧将这一头攥在了自己的手心里,一面还作出很疼的样子嗷嗷着:“哎呀,好疼啊,尺子卡在骨头里了。”周边的男生们如愿看到了好戏,无不压着嗓子笑了起来。
      
      贾梦迎很无奈,想抽回尺子又做不到。李大猛人如其名,高大壮硕,他一面紧紧攥着尺子就是不松手,一面继续“哀嚎”着、入了自己的戏里去了。就在二人闹着、僵持着的时候,邵椿南的上半身突然嵌在了李大猛身后的窗框里。谁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转回来的,以及是不是一直站在后门外透过门缝偷偷观察教室里的动静。
      
      此时的邵椿南背对着窗外灿烂的阳光,她的脸一如既往地煞白,一双杏眼聚着看不透的光,眼梢上扬带着凌厉的笑意。那些原本还在起哄的男生们一下子坐得端正起来,仿佛一直在努力地看书、赶作业。李大猛也松开了自己的手,挺直了身躯,任皱起眉头的贾梦迎重新一次又一次狠狠地将教尺砸在自己的手心上,他那粗壮的左手很快红肿了起来。而窗外的邵椿南盯着自己的课代表打完了李大猛后,这才转身离开,踩着一双大红色的高跟鞋“咯噔噔”地走进了教室。
      
      邵椿南动怒了。她站在讲台上,一只手按着讲桌,低声将贾梦迎唤到跟前来,一面狠狠盯着垂着头窝在自己座位上的李大猛,一面厉声告诫自己的课代表:“下次谁不让你打,你就告诉我,我亲自打!”说着右手摸过手边的那根比以往更光滑的竹条,狠狠地敲了一下讲桌,“啪!”讲桌上的粉笔末高高地溅起,飘过前两排径直往后散去,而台下的同学们无不感到心中一震。
      
      站在讲台上的贾梦迎此刻双手不由自主地抓紧了那把黄色的教尺,她紧紧抿着嘴唇,似乎知道自己这次惹了大祸。果然,邵椿南敲过讲桌后,就转过身来开始收拾贾梦迎了,她从贾梦迎的手中猛地夺过了那根掉了漆的教尺,身子往后退了大概半米,沉声对贾梦迎说道:“伸出手来!”
      
      贾梦迎只好不情愿地把自己的右手往前伸了伸。
      
      “抬起来!”
      
      贾梦迎的身体都快僵硬了,她觉得自己快要死了。果然,邵椿南亲手握着教尺,将它飞快地高高抡起后,又将尺子头迅猛地砸在了贾梦迎的右手上……七(1)班的学生们都瞪大了眼睛,目睹着英语课代表亲自受刑,他们看到黄色的教尺在空中划了个半圆后,随即落在贾梦迎的手上发出了“啪”的一声闷响。
      
      也许是教尺的棱边砸在了骨节上,贾梦迎的身子猛地一颤,整张脸都痛得扭曲了,然后左手本能地伸过去,想护住右手,最后却只停在了右手腕上,将其紧紧地握住,撑着自己的右胳膊不垂下去,等待下一次的暴击。
      
      邵椿南看着面前这个女孩子,她额头上的青筋都突起来了,握着自己的右手腕痛苦地咧着嘴,双腿都在打颤。于是邵椿南心里的怒火终于慢慢地褪去了,她将右手中的教尺一把摔在了讲桌上,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然后提着嗓子警告自己的课代表:“以后就照刚才这样打。你不舍得打他们,我就打你!记住了没?!”
      
      贾梦迎手中的痛感还在神经里灼烧,她点了点头,哽咽着应道:“记住了……”
      
      邵椿南这才放贾梦迎回了自己的座位。
      
      也许是因为这次事件,邵椿南对课代表不再那么信任了,而是自己重新抡起了那根油亮的土黄色竹条。不过幸运的是,此时王圣楠已经很少出现默写错误的情况了。她的世界似乎终于要放晴了。忍耐,继续忍耐,忍耐下去总会好起来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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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了冬之后,住校的日子变得更难了。由于女生宿舍本就背阴,又是由用了几十年的老教室改成的。老房子年久失修,门窗多有损毁,每到深夜的时候,寒气便会蹿过烂掉的玻璃、朽掉的门缝,偷偷驱赶走潮湿的大房间里难得聚起来的一点点热气。不过也正因为是两长排大通铺,几百个人挨着挤着也就没那么冷了。
      
      但用水对于这些女孩子们来说就难得多了。由于整个女生宿舍的大院里只有三个水龙头,本来早晚之时几百个女孩子就得挤破头皮抢着接水用,天一冷水管便常常会上了冻,无水可抢了的女孩子们只能排队去教师公寓院子里的压井处打水洗脸、刷牙。也因此,她们脱下的脏衣服通常都得忍着周末回家才能洗。
      
      至于洗头、洗脚?那可没有热水。要么你得忍受着冰凉的自来水,要么就只能在周三中午放学后学校开放的时候抽出两个小时回家,或是干脆忍到周末回家去洗。好在从村子里走出来的女孩子们比地头的苦楝树还好养活,她们早已习惯了这样的苦日子。当然也可能是因为身边的所有人都在跟自己一起咀嚼苦涩,于是那苦涩的味道便也没有那么刺喉了。
      
      或许是因为冬日学校生活的越发艰难,也许是因为被窝外零下的温度,王圣楠和她的表妹陈一楠越来越爱黏在一处,相依为命。
      
      陈一楠比表姐的性子要活泼、开朗些,又因为家里开了一所小小的幼儿园,常会帮父母带带小朋友,所以她说起话来让人感觉就像是在哄小孩子一样,温柔、耐心地让人简直不好意思。跟表姐还不一样的是,陈一楠的学习成绩很一般,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什么亮点。
      
      在陈一楠的记忆中,成绩优异的表姐从小就被家族里的长辈们时时提及,是她必须得学习的榜样。从前她甚至因此有些抵触表姐,可两人在一起相处得久了,她也就慢慢解开了这个心结。
      
      在陈一楠看来,表姐王圣楠跟身边的女孩子都不一样:她爱看书,学习也很好,还有一些艺术天分,像唱歌、跳舞、画画,她总是看几遍就会了。尤其是画画,从来都没人教过她,她却画什么都栩栩如生……而表姐越是优秀,陈一楠越是为她感到难过。事实上也只有陈一楠看得到表姐王圣楠拥有的一切天分,在她看来表姐就像是一只陷在沼泽中的孔雀,被贫穷和不幸给锁住了翅膀。
      
      一天晚上熄灯后,陈一楠听着王圣楠哼歌的时候,不由脱口说道:“姐,你以后要是不上学了,就去我家当幼儿园老师吧。你肯定能教得可好。”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那么地认真,以至于王圣楠一时竟楞住了。她想到姨妈家那个开在村口的小小的幼儿园:春蕾幼儿园,心里不由得乐了,于是笑着干脆地答道:“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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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场雪刚开始下的时候,在邵椿南的英语课上,一个叫吴迪的小男生突然发了病。也许是因为邵椿南挥舞的竹条砸到了手上的骨节太过痛苦、也许是因为自己虚弱的身体素质,他先是大口大口地呼气,拼命想搜寻空气里的每一分氧气,喘不过气来的他,脸很快涨成了紫红色、四肢也开始呈木僵状态。
      
      七(1)班的同学们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场面一下子失控起来。邵椿南顾不上许多,冲下讲台招呼着身边的同学护住吴迪坐在地上,她半蹲着身子,双眉紧蹙,不停地劝导那孩子道:“放松,放松,不要紧张……”
      
      可她的话似乎并不管用,吴迪的呼吸越发困难了起来,他的眼里不断地涌出了泪水,围在四周的女生有的已经开始忍不住尖叫起来。邵椿南握着他僵硬的手,心里也开始慌起来,她厉声喊着:“贾梦迎,去校长办公室打120!快点儿……”
      
      所幸,学校离镇卫生院不算远,吴迪经过救治也没有什么大碍,只是他的母亲知晓事情的缘由后闹到了学校,堵在校长办公室的门口一定要个说法。
      
      那也是一个可怜的中年女人,她的身材臃肿,头发花白,一双手上都是紫红色的冻疮。双眼哭得红肿的她哽咽着质问校长:“俺们不是娇惯孩子的人,老师管教孩子,谁也没说她不对。可她下手也忒狠了呀!天天这样打……哪个小孩儿能受得了……”
      
      校长不发一言,坐在沙发上一直在抽闷烟。他的办公室门口围了越来越多的学生,大家看着那妇人掏出一张皱巴的卫生纸擦了一下鼻子后又接着说道:“我孩子是有这个呼吸不顺的毛病,可都多少年没犯了。要是今天没救过来谁来担这个责任?她一下一下打得是挺过瘾,可要的都是我儿子的命啊……”
      
      邵椿南一直没露面,学生们还在嗡嗡地议论着,妇人呜呜咽咽地哭泣着,校长秃掉的头顶笼在缭绕的烟雾里,他心里烦闷极了。他不是不知道邵椿南爱打学生,全校就她一个老师成日里把手下的学生打得“吱哇乱叫”;可她的教学成果又是那么突出,不止是年级最好的,在历次全乡比赛中,她所带的班的成绩也很耀眼,给学校和自己争了不少光;况且乡下也流传着那么一句话——“不打不成器”,于是就闭着眼由着她来了……
      
      “哎,这次也是邵椿南倒霉,谁知道她能把人给打犯病了。”校长这么想着的时候觉得自己必须得给邵椿南一个教训了,要不然学生家长万一闹到上头,事情怕再没法收场了。
      
      后来吴迪果然没再挨过邵春楠的打,那根战绩斐然的竹条也不见了,不过不再打人的邵椿南也再没看过他一眼。
      
      只是没多久,吴迪就转学走了。他收拾桌凳走的时候,正是吃午饭的时间,班里的学生几乎散完了,只有趴在课桌上准备午睡的王圣楠还留在教室里。听到收拾书籍、挪动桌凳的声音,王圣楠扭过头惊讶地看着他,而吴迪也对着她回以浅浅的微笑,一行眼泪从他苍白的脸上滑下来,摔在了面前的课桌上,像一朵朵碎掉的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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