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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失母失兄 决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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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凌派允礼去滇藏办事,走之前,允礼将甄嬛托付给傅雁君,愿他看顾一二。
某一日,傅雁君带着东西借着去甘露寺烧香拐去了凌云峰,甄嬛爱屋及乌,迎出来行大礼:“见过王爷、福晋。”
傅雁君点头道:“我既认你这个弟妹,你随允礼叫我十四哥就是了。”
甄嬛喜而换了常礼,福身:“十四哥。”又对安陵容福身:“十四嫂。”
安陵容上前去扶起了她,见她神色虽喜悦,却含倦怠疲惫之意,一面拉着她的手往屋里去,一面关切道:“弟妹看着有些疲惫,可是这几日没有休息好?”
甄嬛含蓄笑说:“近来不知是何缘故,总觉得身上有些乏累。”
傅雁君听她们说起私密话,将手里的东西交给那个年长些的女子,转身出门去了。
一会儿,安陵容出门来,喜道:“爷,弟妹是有喜了。”
傅雁君先是喜悦,朗声笑着进了门,后又敛去笑意,道:“如此,你们的事便拖不得了,万没有在此地生子的道理。这样,等你这胎坐稳了,你立刻先走。一应事宜你不必费心,我自会为你安排。”
双重的喜悦,甄嬛含笑福身:“多谢十四哥。”
这之后,安陵容有时会借着给母亲祈福,送一些给孕妇补身的东西去凌云峰。未免他二人这频繁的声势惹人怀疑,倒是没有再亲自去过。
不多日子,甄嬛从温实初处得知允礼遇难的消息,突闻噩耗,心痛得吐出一口血来,忙去找舒太妃,请她去看看傅雁君有没有什么法子。
她从舒太妃那里知道傅雁君一接到消息,便往滇藏去了,他又托舒太妃,万一甄嬛知道了,便告诉她允礼熟知水性,要她先莫过分伤怀,静等消息。
几月间,等傅雁君无功而返时,却得知甄嬛已回宫去了。
那时允礼正在宫中与玄凌闲话,傅雁君快步进门行过礼,便双手握住允礼的胳膊,慨叹而悲切:“活着就好,活着就好。”人活着,其他的都可先不计较。
三兄弟坐在一起闲话,傅雁君一直拉着允礼询问事情始末。
玄凌坐在一边,看着这两兄弟,一样的憔悴黑瘦了,手拉在一起,有说不完的、情真意切的关切之语,登时兴味阑珊,又不得发作,只好做一个笑容慈爱的倾听者。
他不痛快,却不知为何反要加深这不快,捡了自己最不喜欢的来说。等傅雁君关心完了,他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机会,说:“十四弟,待会去寿康宫给太后请个安,太后一直记挂着你。”
“臣弟这副样子,还是回去修养一二日再去见太后吧。”他一路快马奔波,几月来日夜悬心、寝食不安,人消瘦了许多。
玄凌此刻真切的感受到了自己的不痛快,却一如往日,隐忍不发。
本想等修养几日见过太后之后再去看看孩子,却不想一对儿女都在家中。
傅雁君一面听着安陵容说自己走后发生的事情,一面在心里叹息允礼和甄嬛,心中自带BGM:为何世间良缘每多波折,总教美梦成泡影情天偏偏缺。
安陵容隐晦地说太后让弘昀回来之前,玄凌生了好大的气,训斥了三阿哥一下午,还换了三阿哥的教书先生,连带着皇后也没讨着好。她进宫时,皇后的笑容都虚伪了。
她依着太后的嘱咐,没有把甄嬛回宫前寿康宫走水的事情说出来,怕他冲动作出不计后果的事情。
傅雁君把孩子们叫进来,儿子女儿一手抱起一个,各发一个香吻:“我儿会读书,完全是随他阿玛我的,先帝在时就说过,论读书弓马,我的天资在兄弟之中是最高的。”
天资是有的,他两世为人的基础也是有的,这并不妨碍他拿来在孩子们面前说嘴。
他抱着两个孩子走出去,又转过身来,对安陵容说:“皇兄那儿毕竟有皇位要继承,自然对孩子要求更严格些,他气的是三阿哥,你且宽心。”
说完,感觉到衣衫被扯了扯,他低下头,听儿子说:“阿玛,我不想进宫去,皇伯伯问过我诗书,就说三哥连六岁小儿都不如,我不想三哥挨骂。况且,平日里……”
弘昀抿了抿嘴,觉得平日里那些边角证据太多了,想直接得出结论说他觉得皇伯伯不喜欢他,但接收到额娘的眼神,转而说起了四阿哥差点被毒害的事。
傅雁君听了四阿哥的事,心中百转千回,出声道:“既然在宫里不开心,那阿玛带你们出去游玩,好不好?”
支走孩子,傅雁君询问了妻子三阿哥何时被训斥,四阿哥何时差点被毒害,然后沐浴更衣就进宫去了。
寿康宫内,请过安,傅雁君仍跪在地上,低头看着地面:“儿子听说三阿哥被训斥,之后四阿哥差点被害。”
在不知情的人眼中,这两件事是没有必然联系的,而现在他说话的语气,倒让人以为,是因为三阿哥被训斥,才导致四阿哥差点被害,那么凶手是谁,就显而易见了。
“事关皇嗣,何以不曾追查下去?”
“一碗汤饮,多少人经手,若事情闹大了,必定是宫中丑闻。”
“所以,就纵虎归山,姑息养奸?”傅雁君眼神明了:“宫中,有能力并有此心的,还有谁呢?”
太后提着声:“十四!”
“皇兄的孩子一个个都保不住,究竟是天意还是人为?”傅雁君抬头看太后,她的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难以置信:“皇额娘,乌雅氏是您的母族,难道四哥不是您的儿子吗?”
太后眼中含着苦痛,声音低落,周身病气缭绕:“十四,你是来质问皇额娘的吗?”
傅雁君膝行至太后塌边,垂头低声道:“只是觉得有负与四哥的兄弟情谊。”
太后摸着他的脸,陷入回忆:“你对兄弟们是最好的。当年十八早夭,你难过的什么似的,十七出事,你又比谁都着急,老十叫你吹曲,戏弄你,你也不计较。”
她看着他的眼睛,感慨:“看重感情,这是你的好处,也是你的短处。”
傅雁君握住太后放在他脸上的手:“十八弟是儿子看着长大的,他去了儿子焉能不痛?十七弟与儿子从来亲厚,他出事儿子如何能不着急?至于十哥,我不计较,那是因为皇位上坐的是皇兄,我知道他不能拿我怎样。”
“倘若皇位上坐的是八哥,那就不同了。”
太后的手指在他已生皱纹的脸上摩挲着,笑容慈爱而疲惫:“如何不同呢?”
“皇额娘,八哥不会成事的。”他眼神坚毅:“他和九哥、十哥才是一气的,八哥城府深,九哥、十哥不容人,以我这张扬性子,若是八哥,我难保长久,既知如此,我怎会坐以待毙?”
“难道我会甘愿战战兢兢、做小伏低度过一生吗?”
太后听了最后一句,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傅雁君忙为她拍背顺气,竹息端了汤药来,他接过喂给太后喝。
太后喝了几口,语气似叹息一般疲倦地说:“好孩子,你回去吧,皇额娘会彻查四阿哥的事的。”
傅雁君又命太医来看过,陪着说了好一会子话,才转身欲离去。
太后忽然叫住了他,说:“孩子,乌雅氏是皇额娘母族,你将来一定要庇护他们,教导他们撑起门户。”
病榻之上的嘱咐,令他心酸极了,他道:“皇额娘的亲人,就是儿子的亲人,皇额娘不说,儿子也会如此。”
太后疲倦一笑,靠在软枕上闭上了眼。
待听不到傅雁君的脚步声了,太后睁开眼,“皇帝登基,哀家心里便不安定,这些年来,哀家也能察觉皇帝对十四的不满,如今,三阿哥平庸,皇帝对弘昀那孩子也是心有隔阂。”
她眼中慢慢蓄上泪水:“哀家从前只怕皇帝容不下十四,却没想过十四也是不吃气的,将来万一皇帝流露不满,以十四的性子……”
“如今哀家在,他们兄弟尚可安宁,来日哀家不在了。”
竹息听这话说得悲切,也难过起来,“太后。”
“你传信出去,让隆科多的旧部去联络亲近十四的人戍守皇陵。”
竹息便知太后已经下定决心,领命而去。
太后独自躺在床榻上,这一生的岁月从眼前滑过,她深深地陷入回忆里,不知不觉睡过去了。
后来,借着熹妃被猫惊吓早产的事,太后说正是因为上次纵容真凶,所有才有人敢再次对皇嗣出手,顺带彻查了四阿哥差点中毒之事。
毫不意外的扯出了皇后,玄凌大怒,不能忍受皇后毒害皇嗣给三阿哥铺路,虽然玄凌最终还是看在纯元皇后的面子上,给了体面,但皇后失去了协理六宫之权,三阿哥被交给了敬妃抚养。
皇后失势,熹妃掌权,表面分权给端妃敬妃,实际大权独揽,太后也没说什么。
终于,在殚精竭虑中,太后熬干心血,油尽灯枯。
弥留之际,她想起那些不能吐口的人和事:“你负了我,你答应过我,选秀一过……”
玄凌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握住她的手轻声唤她:“皇额娘,皇额娘。”又对哭啼不住的六宫妃嫔道:“哭什么,皇额娘还在呢。”
皇后泣道:“皇额娘和皇上肯定还有话要说,咱们姐妹还是在殿外守候着。”说完,皇后领着众嫔妃退下了。
太后微微睁开眼睛一看,慢慢地说:“老十四呢?他怎么还没来?”
虽然明知道太后必然要见十四弟,可真听到她第一个问十四弟在哪里,玄凌的心还是拧着难受极了。
“十四弟不会来了。”他说:“皇额娘,儿子是在孝懿仁皇后的膝下长大的,不比老十四是您亲手带大的,儿子陪伴您的时候不多,这种时候,就让儿子陪着您吧。”
太后情知何故,也不反问,面容上出现一点哀求和讨好:“你的心事,皇额娘是知道的,可是皇额娘快不行了,就当是皇额娘求你,就让皇额娘见一见老十四吧。”
甄嬛于门外肃容静候,不多时,见傅雁君匆匆而来,他满脸焦急痛苦,离得近了,才发现他脖颈处一道血痕,鲜血染红了衣襟。
他惊闻噩耗,匆忙入宫,在路上被人拦下,有允礼帮忙,傅雁君又以死相逼,侍卫拦不住只能放他走。
他来得够快了,可还是没赶上。
傅雁君在太后寝宫外当着玄凌六宫妃嫔的面,任泪水模糊双眼,他扑通一声跪伏在地,泣不成声。
他没赶上见母亲最后一面。
这还不算,太后丧仪未完,玄凌便以打伤命官、强闯宫禁、冲撞后妃、御前失仪为由,将傅雁君降为郡王,并斥责果郡王。
不久后,竹息姑姑传信,说太后的意思,如果无路可走,可去守皇陵。
没等傅雁君做出决断,玄凌又将她的女儿接入宫中由皇后教养,不日,又以恂郡王之女不敬中宫之名,将傅雁君传入宫中面责。
甄嬛欲前去求情,却被苏培盛拦下,说皇帝不许任何人入内,只好在门外等候。
傅雁君出来时,甄嬛大吃一惊,他憔悴潦倒的几乎看不出从前的影子:消瘦了一大圈,步伐虚浮,神情麻木悲痛,额头磕破了,血流进眼睛里,又混着泪水糊了一脸。
小厦子将他的女儿带了过来,傅雁君抱起女儿步行回府。夜晚的风真冷啊,把他心中滚烫的兄弟情谊都吹凉了。
安陵容带着弘昀和着急等消息的允礼一同在府中,一见他来,忙上前来。安陵容流着眼泪拿着绢帕细细印着他脸上的血。
傅雁君把矜儿教给她,安陵容就先带着女儿去安置了。
他和允礼往书房去,时运不佳的两兄弟相对无言,一会儿,安陵容端着茶盏来,见两人都呆呆的,不禁泣道:“爷,如今这般形势,如何捱得一生?”
弘昀给十七叔递上茶,来阿玛身边:“阿玛该早拿主意,不然这世上只怕没有我们立足之地了。”
允礼站起来,严肃道:“如今看着情势,皇上对你的不满不可谓不深。”稍顿,“十四哥,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全力帮你。”
他苦笑:“反正在皇上眼中,你的决定也就是我的决定。”
傅雁君压着眼帘,想起他方才跪在玄凌脚边那样苦苦哀求:他丢下尊严,丢□□面,膝行至玄凌脚边,磕破了头,血黏在地板上,声泪俱下,求他。
可即便他把这一身傲骨碾碎,也不见得能安度一生。
况且,就如那日所说,他绝不甘心做小伏低、卑躬屈膝一辈子。
傅雁君抹着不知何时留下的眼泪,决断:“你们说得对,若不早下决断,如何捱得一生?”
屋子里静得能听到心跳声。傅雁君眼睛血红:“皇额娘说得对,权力只有在自己手里,才能顺心恣意,才能自己做主,我当初真不该不听她的话。落得今日,是我活该。”
允礼便道:“十四哥,今日决断,尚不算晚。”
傅雁君发狠:“好!那我们就搏他一搏。败,身首异处,死无葬身之地;胜,一家团聚,不再仰人鼻息。”
两人在屋内商量计策,因为目前玄凌正盯着他,不是出手时机,傅雁君决定先按太后的意思,去守陵。
允礼忧心道:“皇上对你不满,只怕也有太后偏爱你的缘故,这个关口,他能同意吗?”
傅雁君在手心将茶盏盖握碎,滴下血来,吩咐安陵容拿来纸张、铺平。他蘸着血写字,写完,将左手摁在纸上抽出匕首,手起刀落切下了左手小指。
他上辈子出身书香门第,长辈教导要正直善良、光明磊落、自信勇敢,他也常常自省,修身修心。
他一路上最好的学校,考最好的成绩,尊敬师长、友爱同学,从来是人人称赞的“别人家的孩子”,女孩心里的白马王子。
……
他从没想过会有今日。
他,傅雁君,有朝一日,要杀兄夺位。
他俯下身,将全身的重量压在桌上,又痛有恨,心绪激荡:“我从此,没这个兄弟了。”
他半晌才撑起身,跌坐在凳子上,心肠却坚定起来:“十七弟,这封信你带进宫,交给苏公公。”
“他看了,会同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