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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母子 ...

  •   船儿悠悠向前方行驶,允礼撑着船说:“以往只知道,湖上十里风荷,清香宜人,想不到身在其中,连菱叶、芦苇都气味清郁。看来身在其中,果然比远观更得妙趣。”

      傅雁君原困倦不觉,听了这话,便细细一嗅:“果然香气清雅。”他说着皱了眉头:“只是仿佛有些杜若的香气,这时候哪儿来的杜若呢?难道是我闻错了?”

      甄嬛便淡笑:“我也闻到些许杜若香气。”

      撑船的允礼闻言笑道:“杜若是我所有。”

      就此打开僵局,三人闲话起来,从湖上泛舟说到西施范蠡,甄嬛说范蠡将西施送往吴国为妃,何等薄情,允礼便拱手赞她巧思,船身一晃,允礼踉跄了,幸好被傅雁君丢了荷花及时扶住。

      傅雁君坐下低头抱起荷花时,瞧见允礼掉在地上的荷包,拿起来本打算弹弹灰还回去,却见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是一个女子的剪纸小像,和眼前的莞贵人一般无二。

      船舱就这么大,甄嬛自然也注意到了傅雁君异样的眼神,便往他手上看去,眼里闪过惊愕和了悟。

      此情此景,允礼念着《牡丹亭》中的经典句子,倒不像是说这两句自己最喜欢,而是借着书中之语真情流露:“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亦可生,果真情之一字,若问情由,难觅难寻。”

      傅雁君将小像放回荷包,紧攥在手里。

      甄嬛在傅雁君莫测的神情之下,立刻表明立场:“世间情爱不知所起不知所终,王爷有幸可寻一往情深之人,我与皇上朝夕相对,但愿也有此情。”

      三人各怀心事一时无话,只待船靠岸时,甄嬛请求允礼不要将他们七夕及今日偶遇之事说与旁人。傅雁君满意她举止之间避嫌守礼,也知道了,需要管教的是允礼。

      允礼应允。乘船回去时,允礼疑惑于傅雁君突然的沉默,解释了他与甄嬛如何相识,并表示他二人别无其他。

      “你可知有句话叫做越描越黑?”傅雁君此后始终沉默,待到船停泊时,将允礼一把推入湖水。

      允礼熟知水性,虽喝了一口水,却很快稳住了,惊异道;“十四哥,这是为何?”

      看到傅雁君手里那枚荷包,急于辩解,却见他将那枚自己心爱的荷包泡进湖水里,一只手使劲揉搓。抢救不及,想也知道里面的东西定然是毁了。

      傅雁君气道:“莞贵人得宠,多少人嫉恨她,此事一旦为人所知,被有心人利用,你,舒太妃,莞贵人,甄家,一个也别想活了。”

      允礼失魂落魄。

      傅雁君再道:“你把我的话牢牢记在心底,从今以后,不许看她,不许提她,不许在任何有关她的事情上发表意见,管好你的言行举止,否则,对你,对她,都是灭顶之灾。”

      他把允礼丢在水里,自己离去了,走出几步,又回头来抱走了荷花。

      见允礼满脸失意,傅雁君不禁有些心软,但心知此事非同小可,不得不硬下心肠,叹息道:“你在这里好好冷静冷静。”

      回去后,傅雁君把荷花往桌上一放,心情沉重,见安陵容过来他身边,暂放心事挤出笑容,却还是被安陵容看出异常。

      他将今日之事告知妻子,说:“实在不知他何时生出这样的心思。”想了想又嘱咐道:“你明日借故去见一见莞贵人,告诉她小像已毁,请她放心。”

      “十七弟是在皇额娘膝下长大的,我俩自幼最亲厚,我绝不能眼看着他走入歧途。”

      安陵容答应了,建议道:“是不是给十七弟说个福晋?”

      傅雁君摇摇头,扶她坐下:“你不知道他,他是不肯将就的人,不会同意的。再者,结亲自然是情投意合最好,若是貌合神离,白白苦熬光阴,也没意思。”

      次日便听得果郡王落水感染风寒的消息。傅雁君哼了一声:“让他病一病也好,看他还有没有精力想那些有的没的。”

      安陵容就看着他一边嘴硬,一边打包吃食去探病了。

      允礼一脸病容躺在床上,傅雁君离他八米远,口里说着什么他的福晋有孕了,不好靠近怕过了病气,让阿晋端了荷叶羹过去给他吃。

      傅雁君犹不放心,“昨夜说的,你可记下了?”

      允礼憔悴苦笑:“是,记下了。不思不想,不言不看。”

      傅雁君坐去他身边,把手搭在他肩上,叹息:“记下就好。咱们这些兄弟,可别再少了谁了。”

      回宫去后某一日,傅雁君进宫去给太后请安,华妃来了,他便避开了。人避开,耳朵还在,听见华妃暗戳戳阴阳莞贵人的蜀锦。

      想起允礼正在蜀中,知道他还贼心不死,记了他一笔。

      待华妃走后,他出去捏着鼻子笑道;“好酸啊!”

      太后招手叫他过去,说;“你这孩子,连皇帝的妃嫔都敢打趣,不可再有下次了,要……”

      “谨言慎行。”傅雁君接话,笑说:“我知道,这不是在皇额娘跟前嘛,在外面我很稳重的,不信等十七弟回来,您问他。”

      太后借事嘱咐年家骄横,要与他们少来往,平日里更是要少管闲事,明哲保身。

      傅雁君答应下来,闲坐一阵,便回府去了。

      十一月初,安陵容如愿产下一子,被封为世子,流水般的贺礼流入王府,府内喜气如春,下人欢喜雀跃,恭贺自家王爷后继有人。

      傅雁君抱了孩子入宫给太后看,说到欢喜处,便请太后起名。几日后,宫中传来太后口谕,世子起名为“昀”。

      昀,日光也,愿荣光永在,福寿双全。

      转瞬至初春,京中突发时疫,傅雁君人在京中,府中又有初生幼儿,无法坐视不理。

      他上书根据现代应对时疫之法建言献计不说,令有安排医馆治病想法子,让府中侍卫协助大夫治病隔离等。

      玄凌听说傅雁君在京中多得美名,心中不悦,却碍于太后将此事按下不提,还给了恂亲王府诸多赏赐。

      时疫过后月余,宫中莞贵人有孕晋封莞嫔,又逢生辰,玄凌在宫中大摆宴席。恂亲王府亦备下大礼庆贺。

      怀着身孕过生辰,众人恭贺,满天彩色风筝,湖里莲花盛放,允礼亲自吹奏一曲《凤凰于飞》庆贺莞嫔芳诞。

      傅雁君一看见允礼站在莞嫔身边,就觉得大事不妙,也上前去说笑,说皇兄爱重莞嫔,以提醒允礼。

      玄凌不知真情,反笑说:“你还说朕,你的福晋过生辰比这还热闹,京中谁人不知?”

      傅雁君便谦道:“臣弟那不过是俗热闹罢了,哪比得上今儿这雅热闹。”

      他乐呵呵地引着大家说笑起来。

      后宫莞嫔风光无限,前朝年家亦是荣宠备至。

      西南战事大胜,虽然傅雁君深居府中,也听得年府居功自傲、压制百官、大修府邸,甚至请走所有御医为妻子治病,使得无人为头风发作的国母看诊的事。

      年羹尧曾经是傅雁君的副手,太后怕他看不惯年家骄横,双方会起冲突,再三叮嘱他:天下是皇帝的天下,臣子是皇帝的臣子,让他不要多管闲事。

      傅雁君便常带安陵容出去游玩。

      雍正四年夏。若按惯例,傅雁君也要随驾去圆明园避暑,今年太后说独留宫中孤寂,便把他们一家留下了。

      傅雁君不疑有他,说:“皇额娘若不嫌我们一家吵闹,以后我都不去圆明园避暑了,左右这儿也不热。”

      直到年家倒台,傅雁君听说允礼协助皇帝调查敦亲王与年羹尧谋反的罪证时,才反应过来,皇额娘哪里是独留宫中孤寂,分明是不想他掺和朝政之事。

      傅雁君有点愧疚,对太后说;“儿子已过而立,还要皇额娘如此操心,儿子实在惭愧。日后,儿子绝不会同朝中大臣来往,也不会谈论政事,只同十七弟一般,做个安享富贵的闲散王爷,皇额娘放心。”

      太后一直想他稳重,但此刻见他往日嬉笑明朗的脸上满是沉重之色,反而好言让他宽心;“你不必觉得负累,父母一世为儿女,这是天经地义的,为人父母的心哪儿有操的完的?

      她的神情愈发和蔼起来,拍着他的手:“你如今也做了阿玛,便能知道,这孩子好与不好,做父母的都是不能放心的。”

      傅雁君方笑而称是。

      雍正五年春,莞嫔忽然失宠,傅雁君去告知太后陵容再度有孕时得知了事情始末,感慨非常。数月后莞嫔便离宫修行。

      这年冬天,傅雁君有了一个女儿,乳名矜儿。矜,有怜惜之意。

      儿女双全,太后很是高兴,常常要留安陵容和矜儿在宫中。

      一年时光匆匆而过,太后忽然卧病不起,玄凌也不来看。傅雁君入宫侍疾,亲奉汤药,太后高烧呓语:“你负了我……”

      傅雁君不知何故,但思量一瞬,在她耳边轻道:“既然他负了您,那您就忘了他吧。”

      宫中沉郁不宜养病,这里的空气死寂腐朽,静得让人发疯。傅雁君请旨让太后出宫养病,玄凌沉默一会,便同意了。

      皇后听说后,表示兹事体大,不该答应的。

      玄凌转着手上的珠串,声音冷凝:“时至今日,朕若不成全恂亲王与太后的母子情分,岂非不孝至极?”

      皇后见这话说得不像,勉强笑笑,不敢接话。这时候,说什么都是踩雷,还是沉默得好。

      玄凌人在宫中,却对宫外之事了如指掌,他通过傅雁君的书信,知道了恂亲王一家如何侍疾,如何纾解太后心怀,如何带着两个孩子宽慰太后,甚至带着太后出门游玩。

      十四弟感谢他让太后出宫养病,事无巨细都报上来,只为让他放心,他当他们是一家人。
      其实早不是了。

      也许从来不是。

      傅雁君一家和太后上香归来,在一家他常去的酒楼用膳,上楼时,遇见几个熟人。那人上前来行礼,因没见过太后,又不像是安陵容的母亲,便出言询问。

      他回道:“这是我母亲。”

      那人忙要跪地行礼,被傅雁君一把扶住:“不必多礼。”他口中仍道:“老夫人万安。”

      傅雁君笑道:“好了,我先走一步,改日再一起吃酒。”

      分开后,那人的同伴问刚才打招呼的是那位兄弟,他给同伴说:“除了十四爷,京中还有哪位大人会把我们这些微末小人放在眼里。”

      太后病愈便回宫。呼吸过宫外的新鲜空气,一回来宫里笑容都虚假了,像个面具罩在脸上。

      她觉得自己又变成了一尊泥塑的像,而不是一个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

      她愈发想念她的小儿子,想念那两个孩子,于是时常要他们进宫来陪伴左右,弘昀便在宫中读书。傅雁君想要见孩子,反倒要专程入宫来。

      这日,傅雁君和安陵容采买了宫外的新鲜玩意儿入宫看望太后和孩子,在御花园听到了允礼和一个陌生女子在说话。

      什么昔年之恩,什么既然王爷要我好好活着,我一定听王爷的话。

      待那女子去了,傅雁君才追上允礼,寻得一空旷处,见左右无人才道“十七弟,最近事忙,好些日子不见你了,待会出宫去我府中一聚吧。”

      允礼答应下来。傅雁君去寿康宫见过太后和孩子,便回府去和允礼一聚。

      到了自己地方,他才把话挑明:“你最近常去凌云峰,是不是和甄小姐把话说开了。”

      允礼放下茶盏,跪地道:“十四哥,我们兄弟多年,我有事从不瞒你。”他咬牙:“我与嬛儿已许下终生之约,十四哥,望你成全。”

      “你呀你,你当你有十条命够死的吗?”事已至此,多责无益。傅雁君也顾不上很铁不成钢了,先扶他起来:“罢了,你且告诉我,你对将来有何打算?”

      允礼松了一口气,连忙道:“我已请温太医配了假死药,等皇兄渐渐淡忘了她,我会请静岸师太报她病逝,到时我们更名换姓、远走高飞。”

      “未免惹人怀疑,你们不要一起都走了,隔一年半载走一个,也不要转移财物,不要带宫中的东西,最好什么都不带。”傅雁君一样一样说着。

      他咬着牙:“我会请旨操办你的葬礼,到时派人送你们往西北去,你带着我的信件,到了西北,会有可靠之人帮助你们。”

      二人议定计划。傅雁君让安陵容拿出一块玉牌来,交给允礼:“这是我在西北时偶然所得,无人见过。你们成婚我必然不在,这就当是我的贺礼。”

      允礼再次撩起衣袍跪地道:“多谢十四哥。”

      最后,傅雁君把手搭在允礼肩上,长叹:“她很好,从前是皇兄不珍惜她,以后,你们要好好的。”

      允礼郑重道:“我会用我的性命保护她,给她我能给的一切。”

      从恂亲王府出去,允礼去了凌云峰,带给甄嬛一张合婚庚帖。他珍而重之地签上两人的名字,再写上:终身所约,永结为好。

      在甄嬛感动欢喜得掉下眼泪之时,他拿出那块玉牌交给甄嬛:“这是十四哥给我们的新婚贺礼。”

      甄嬛想着她与傅雁君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不禁道:“你何必将此事告知恂亲王,万一将来有不测,岂不是平白连累了他。”

      “是十四哥自己察觉的。”允礼将他们兄弟的关系解释给甄嬛听:“我自幼在太后膝下长大,十四哥长我几岁,他教我读书习字,教我骑马射箭,拉近我与太后的关系。”

      允礼慨叹:“这些兄弟,十四哥待我最真。”先帝曾盛赞傅雁君聪明纯孝、友爱兄弟,为众兄弟表率。

      允礼一笑,将两人商定的计划和盘托出。

      甄嬛的心定了。她一怕他二人没有结果,二怕这份感情不容于世。

      现在,有了明确的计划,好像照着计划一步步走过去,就能走到长相厮守的未来。而且,他们的感情还得到了认可,他还愿意冒着风险替他们周全。

      甄嬛含泪笑着将他二人的头发剪下一缕,结在一起。

      允礼便道:“你我夫妇,永结同心。”

      甄嬛接道:“永结同心,不离不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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