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本篇完结 无愧天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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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心殿。
苏培盛将允礼带来的东西呈上去。太后去后，皇上一直心情不佳，身边伺候的人也时刻小心着。
他警醒着躬下身呈上盒子：“皇上，这是恂郡王请果郡王交给皇上的东西。”
玄凌批阅奏折，听了这话，也不抬头，不明喜怒地给了两个字：“打开。”
很快，苏培盛“哎呦”了一声扑通跪在地上。
玄凌皱了皱眉头，怪苏培盛大惊小怪，见他不出声，便自己看过去，匣子里的信明显带着血迹。他沉默稍顿，自己拿出信来看。
先问安，再回忆了过去的兄弟情谊，而后说自己罪该万死，不敢奢求得到宽恕，但请看在兄弟一场的份上，让他以断指替死，好有命反思改过，他愿长守皇陵思过，永不回京。
玄凌沉默。
他没有罪，甚至没有错，这一点，自己比任何人都清楚。
傅雁君是出色的儿子、友爱的兄弟、专一的丈夫、宽严并济的父亲。
先帝曾盛赞他兄弟之中天资最高，又不依仗天资，从来刻苦勤学。
他十三岁随军出征，十六岁被封大将军王、代天子出征，十数年间，百战百胜。他出发时，王公百官相送；他凯旋时，天子亲迎，宫中设宴，何等风光。
他是常胜将军，却不一味好用武力，他懂文治，施教化，经营西北井井有条，以至百姓只知有将军，不知有君王。
他有额娘疼爱，事事为他着想。他出征，她求神拜佛，日夜挂念；他归来，她有软语慈爱、香茶暖粥。
他还有肝胆相照的兄弟，情投意合的妻子，聪明孝顺的儿女。
如果他罪大恶极，他不会拥有这样多。
但他也的确罪该万死。
他该死。
在他得到父亲倚重赞赏时；在他的母亲用关怀溺爱的眼神看他时；在他得到百姓爱戴敬服时，在他与兄弟赤诚相待时，在他与妻子浓情私语时；在他与孩子父慈子孝时。
他恨他。
恨他在父亲面前为他说的每一句好话，恨他努力拉近他和母亲的关系；恨他满怀喜悦唤他的每一句“四哥”，恨他放弃争储决绝出走边关；恨他风光霁月；恨他耀眼明亮……
他活着，本身就是有罪。
他永远不会忘记他曾经风光得意的样子，但也永远不会忘记他跪在他脚下卑微苦求如蝼蚁的样子。
两幅画面重叠交织，渐渐地，他风光的样子渐渐暗淡，他卑微的样子却愈发清晰。
玄凌的目光落在那截断指上，仿佛看到了他身首异处的样子。他可以让他死，他也能让他死，但正因为这件事太容易做，反而没有必要。
就让他卑微的活着吧。
“恂郡王，很好，但也太规矩荒疏、意气用事了些。”
苏培盛见玄凌眼神和缓，流露暴风雨后的平静，便趁势道：“无规矩不成方圆，规矩二字到哪里都少不得，皇上是天下表率，宫里自然是最讲规矩的地方。”
“郡王爷是太放纵了，怨不得皇上生气，皇上您是天子，又是王爷的亲兄长，王爷犯了错，你不管教谁来管教呢？”
是了，他们是亲兄弟。
玄凌气平了些，想起了从前他们兄弟几个在一起时的情景，沉吟一瞬，道：“罢了，让他去皇陵静静心，何时稳重了何时再回来。”
稳重，是一个很模糊的标准，何时，又是个模糊的时间长度，这话一出，苏培盛觉得恂郡王怕是终生难再回京了。
忽然，小厦子来报说恂郡王的女儿突发高热，因为矜儿常常在宫中，故而想请素日为她诊治的太医去瞧病。
玄凌点头同意，还宽限日期，让他等女儿病好再出发。他俨然又变成了和蔼的兄长。
傅雁君与允礼补充了计划细节，安陵容拿出了在女儿被召入宫中时就制好的能让人暴躁纵欲的香料，可惜还没来得及用，现在这香料辗转到了允礼手中。
临行前，傅雁君入宫告别，他淡然谦卑的模样令玄凌心中郁气消解不少。
不久后，允礼收到密信。太后要傅雁君去守皇陵，果然不是没有道理的，那儿居然都是自己人，几乎是铁桶一般。
傅雁君因从前掌兵权，不好同朝中官员来往，允礼也向来佯作闲散保全自己，朝中无人不好探知政事，是他们的短板。
现在有了这些人，既可以联络朝中官员，又可以做士兵助自己杀进宫中，加上他与允礼二人的府卫，以及京中从前与他交好的兵士，他的赢面就大得多了。
稍稍放下心，二人各自行动，互通有无，玄凌前朝后宫之事无一不明。
雍正十年，皇后被废，甄嬛一系无人制衡，少了懂香料的皇后，她们把持着太医院，趁势加大了药量。
不过计划赶不上变化，接到允礼的密信，说玄凌要让甄嬛和亲准葛尔的时候，傅雁君虽然不信，但是又怕允礼按捺不住，于是决定提前动手。
大约再没有这样轻松的兵变了，宫中守卫几乎少了一半，剩下那些一见十四爷与十七爷带兵而来，想想这两位爷素日里宽和待下，再想想皇帝的喜怒无常、刻薄寡恩，倒戈了大半，那些忠心的反被自己人卸了兵刃。
傅雁君就这样不费一兵一卒进了宫，他安排人把守宫禁各处，自己和允礼带少数人入了宴会。
甄嬛仿着纯元皇后的打扮，借着不日和亲、难再相见的理由，与皇帝在这偏僻处设宴，最后一次叙叙旧情。
她时常这样装扮，垂头掩去眼中的冰冷：“能有几分像纯元皇后，也许真的是臣妾的福气。”的确是福气，这份福气能帮她达成所愿，令他们一家团聚。
她一面与玄凌追忆往昔，一面焦急的等待着。终于，她见到傅雁君和她心心念念的人一起进来，便连忙远离了玄凌。
允礼见她，涌出泪来，唤道：“嬛儿，你受苦了。”
甄嬛也忍不住流下泪来，自从摩格入京、玄凌疑心她与允礼，她便日夜悬心，担心允礼，担心孩子，担心甄氏一族。
这才多少时光，玄凌好像一下子衰老了，眼窝深陷，神情疲倦，透出死亡和腐朽的气息，再不复当年稳重威严。
他见此情景，自知大势已去，低声道：“终究还是你坐这位子。”
他长长地吐了口气，好像把腹腔里的浊臭之气全部呼了出来，眼中浮现怀念和温情：“朕想起当初，和老十三，和你们，冬日里围着火炉闲话……”
“菀菀、嬛嬛……”
傅雁君毫不为之动容，慢慢说：“你总要把人心伤透，才肯给一点卑如尘屑的温柔。”
玄凌好像没有听见一般，眼神涣散，口中只不断喃喃：“再也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他的声音渐渐弱下去，散在空气了，就如同他的性命一般，不可挽回了。
玄凌静静离世，省去了不少麻烦，葬礼一切从简。
他的儿女全部圈禁，妃嫔愿意出宫就废去位份出宫，归家也好，嫁人也罢，愿意留下就找个凉快地方待着，反正傅雁君后院就一个人，有的是空地方。
登基大典一过，傅雁君封安陵容为后，立弘昀为太子，果郡王进爵为亲王，封摄政王辅助太子监国，他自己领兵亲征准葛尔。
平定西北，巡视、敲打北方诸部之后回京。太子及摄政王亲迎，宴席上宾主尽欢。
傅雁君在允礼举杯之时，含笑道：“十七弟不必多礼，还和从前一样，叫我十四哥就是。”有允礼，他才不至于在亲情与权力冲突时，对亲情完全失去信心。
允礼也不矫情：“是，十四哥。”
他笑问：“你与甄小姐婚期定在何时？”
“为等十四哥你回来，就定在了下下月初六。”
“把舒太妃接去你府上奉养吧。”傅雁君黯然念道：“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允礼知道他想起了太后，说：“是。十四哥不要过分伤怀，太后在天上看着也不安心。”
“我自会保重自己。”傅雁君深吸一口气：“咱们兄弟，永不背弃。”
允礼举杯，斩钉截铁：“永不背弃！”
初六，傅雁君一家子去果亲王府参加婚礼，当年他结婚时，允礼为他挡酒，如今允礼成亲，他自然也前去挡酒。
婚礼热闹非常，帝后、太子公主都齐全了，恒亲王夫妇，慎郡王夫妇，温实初夫妇和女儿，苏培盛夫妇，朝上官员及他们的夫人，满满当当坐满厅堂。
婚事一直热闹到深夜，傅雁君才酡红着脸被安陵容扶着回宫，夜里，安陵容在他耳边轻声说：“皇上，臣妾又有身孕了。”
傅雁君酒醒了一大半，撑着身体靠近了她的肚子，半晌说；“容儿，我很高兴。”
允礼婚假过了，却来说要带妻子出去游玩。
傅雁君哼了一声：“从前还没歇够？到我手里，你再想偷懒可不能了。”
从前他不想做皇帝，是不想一辈子被关在宫里，而且比起做皇帝，他更喜欢做将军，统领千军万马，风光无限。
但可能太风光了，如今不得不做了皇帝。他不觉得自己有错，是社会错了，这畸形的封建社会只允许皇帝独占荣光。
既然是社会错了，那就该拨乱反正，给这封建社会一点平等民主瞧瞧。
他接见外国使者，自上而下温和改革，重要的是培养继承人，他亲自教导儿女，埋下希望的火种。
等太子成年，便让他监国掌事，自己去镇守边关，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
傅雁君不觉苦寒，他风光过，低迷过，爱过，恨过，痛苦过，他无愧于天地，亦无畏于未来。
莫愁千里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本篇完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