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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怒火 师夷长技以 ...

  •   梅林回村的时候,看着村里人关切的眼神,心里疑惑,回到家水花拉着梅林左看右看,她满脸心疼又歉疚,问:“打得重不重?疼不疼?我给你擦些药。”

      原来这老爷子从地里回来给村里人说,他拿着棍把不孝的儿子美美打了一顿,梅林一边求饶一边满地跑,怂的像孙子。

      说自己没有挨打的梅林,出来看见梅树正抱着果子在院子玩,两人四目相对,梅树老脸一红,却说:“看啥看?再看我还捶你。”

      虽然心里笑了,但是梅林脸上撑住,下巴一指:“看(小心)娃。”他能看出来他达是很喜欢孙女的,为了抱娃,一向省水的梅树把自己洗了又洗,脸上褶皱里、指甲里的陈年老泥都洗干净了。

      梅树故意曲解他的意思:“看嘀哩(看着呢),你把心放到肚子里,不白吃你饭。”斜着梅林,梅树站起来沉着脸抱着果子走了,没人的地方才笑呵呵地说:“走,跟爷看庄稼走。”

      梅林看着他达的背影心里直笑,回来吃了饭,开始整理这些年的观测数据,空地原因,解决办法,以及各国发展状况,优缺点,优势及劣势,根据国情提出建议。

      这些工作他一直在做,终于到了最后阶段,整理成文,做目录交上去。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麦苗去了福建打工,梅林也已经种出一大片草地,只是草种子少,还没有种满大山,但是每一茬草结了籽,下一次种植面积就几倍扩大。

      扎了根的草不用再管,梅林一个人就能忙得过来。他戴着草帽穿着白变灰的背心顶着太阳用水箱给刚下籽的地方浇水,水车里没有水了,去拉水也不让进。

      原来是金滩村这边的扬水站没有修好,这边用水一直用的是青铜峡扬水站的,金滩村没有给交钱,人家不给放水了。

      梅林急得不行,这草籽刚播到地里,马上就要浇水,现在草籽不多,每一个都是宝贝,哪能经得起这么糟蹋?

      但确实没有不交钱白用水的,梅林立刻跑着回家去拿钱,全村凑够了两万八,梅林怕地里的种子不等人,先买了水一桶一桶拉到地里去浇,一天跑下来,人都要瘫了。

      来送饭的水花看见梅林背心都脱了,草帽盖在脸上瘫在地上直喘气,拎着饭盒快步走到她身边,蹲下来叫他:“林子,娃他达?你咋咧?”

      梅林听见是水花,拿下草帽被她扶着坐起来,拿过黑背心擦了擦身上的汗,“哎呀,青铜峡不给放水,今个跑过去拉了几趟水,腿都软哩,屋安(那边)的种子估计是出不来了。”

      水花知道那些种子宝贝,把饭往地上一放,“你吃,我给你拉水去。”

      梅林赶紧从地上爬起来去拦她:“水车又大路那么远,你包去咧,再说,拉过来也么用咧,没浇上水的种子肯定都死了。”

      水花这才不去了,晚上回去一看,梅林的脚都磨破了,洗脚的时候,要不是达妈在,非得大声嚎两嗓子不可。

      水花心疼得不得了,拿药细细擦了伤口包好,说:“明我跟我你一搭到地里去,再不来水,我就跟你拉水去,你拉水我给你推车。”

      梅林不要他去,就说青铜峡答应了明天放水,然后转了话锋,对上面的领导班子骂骂咧咧。

      次日,他跟非要一起来的水花在水渠边等着来水,等了半天实在等不住了就顺着水渠往上走,一路看着地里的麦苗都泛黄了,梅林心疼的受不了。

      等遇见人,梅林往水渠里一看,那水小得人都不够喝,哪能够浇地,他见得福在,就问:“得福,啥时候能浇上水?我一些(很多)种子都死了,鸭来(昨天)没水还能理解,现在钱都交了还没水,太说不过去了吧。”

      得福想了想,看着水渠,就说;“哥,是这,水大了,你们就自己组织浇地,我沿渠上去看一哈啥情况。”说完,就骑着自行车走了。

      梅林跟大家在地里等了半天,水还是那么小,没有一指头高,从水渠里都流不出来,别说浇地了,牛都喝不上。

      梅林从理解加心急直接变成了发火,再不来水,他刚出芽的草又得死一茬,他把背上的水箱往地上一墩,大喊一声:“走!不等了!寻他走(找他去)!”

      身边的人都拎着家伙跟了上来,沿渠又有人拎着家伙加入进来,一行人直接找去了水站。

      路上看见自己村的水渠那么一点水,别人村的水渠满满的,梅林本来就有气,一听人说把水放给了根本不缺水的城关村,是为了开啥现场会,梅林火冒三丈,骂了一句:“开他妈乃jio!狗官!”

      跟得福碰面,李大有第一个忍不住,把草帽拿在手里,喘着气只要说话,就被梅林拽到一边去了,他问:“是不是为了现场会把水放给城关村了?”

      看得福的表情,就知道是,梅林转身抄起五蹲叔手里的锄头,拨开人群往城关村去了。

      水花见势不妙,赶紧上去拦他,把锄头抢过去:“咱有事说事,打死人也没有用木。”梅林听她的,不代表所有人都听她的,她的话立刻淹没在人声中,大家簇拥着梅林往城关村去。

      杨三气不过,喊了一嗓子:“不叫咱用水,咱去把水闸砸了,谁也用不成。”一群人立刻被同一个目标拧成了一股绳。

      得福拼了命的拦,说要砸水闸先砸他,梅林冷眼看着大家一番诉苦,心里的火气在积累。

      得福知道没有水不行,就说:“说得好,这个公道咱一定要讨回来,咱不去站里,雾搭(那儿)的人不管事,咱们直接去现场会,寻他青铜峡的书记市长讨公道去。”

      大家又抄起家伙跟着得福去了现场会。

      还没进门就被人拦住问:“你们找谁?”
      得福很礼貌地问:“我想问一下,咱书记、市长是不是在这儿开会?”
      那人一说是,一群人就绕开他往里走去,然后被更多人拦住,问来有啥事。

      杨三就阴阳怪气地说:“我就想问一下,你们青铜峡的人是不是吃粮食的?是吃粮食的不?”大家就吵嚷起来。

      一个穿西服梳油头的中年男人走来,说他是书记。

      大家咕咕哝哝说着自己的地和麦苗,书记一句没听懂,得福就代为解释:“书记你好,不好意思打扰你们开会了,我是玉泉营经济开发区的马得福,也是我们金滩村的代理村书记,我有个事情想给你汇报一下。”

      书记说玉泉营不归他管,见大家又吵嚷起来,梅林一脸横,提着声问:“城关村和金滩村离得这么近,金滩村的扬水站没有建好用的是青铜峡的水你不知道?你是渎职还是冒充的?现在交了钱没有水地里庄稼都要死了是不是你的事?”

      水花扯着梅林的手臂,叫他不要说了,又给书记赔情,梅林把水花扯到身后,绝不服软。

      书记没有生气,说要找一下水利局长,水利局长立刻就出来了,说金滩村不归他管。

      杨三立刻说:“你都收了钱了不给水,你这不是戏弄人哩嘛!”

      水利局长就问把钱交给了谁,得福立刻把收据拿了出来,果然是叫了钱了,水利局长就把站长叫出来了。

      陈站长看着书记,支支吾吾地说:“咱、咱这不是、开现场会吗……就两三天……到时候在……”

      听听这是人话吗?麦子要黄了等着浇水,钱都交了,上面的人为了开个现场会弄面子工程,活活要把农民的大片庄稼干死到地里,还说“就两三天”,“到时候在”这种话,觉得很无所谓,自己很无辜,没有做错。

      梅林走到他面前,水花拉着他,他拍了拍水花的手臂,示意她稍安勿躁,等水花放开手,梅林笑着问:“就两三天?到时候在?”然后上去用尽全力一巴掌把人扇得转了一圈。

      身后一圈人都懵了,这梅家父子一赛一的横,达敢锄公家门,儿敢打公家人。

      等大家去抓住梅林的时候,陈站长已经被梅林一脚踹在肚子上飞出去了,半天脑子嗡嗡嗡没缓过劲来。

      水花和得福一边一个摁住梅林,梅林蹲在地上,一脸无所谓,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就一巴掌一脚,到时候再说,要赔礼我给赔,要拘留关押我也认。”

      得福拉着梅林:“哥,你看你,咱是来解决水的事,不是来打架的。”

      书记看着一圈满脸黄土、头发打绺火烧眉毛的村民,蹲下来给梅林说:“小伙子,脾气还挺大,这代理村主任说得对,咱是来解决问题的,打人能解决问题不?”

      梅林一掀眼皮:“打人不解决问题,但是解气。”这话村民们深感认同。

      梅林又说:“书记,这不是水的问题,而是水检验出你们领导班子的问题,农民出身的领导,吃过苦的领导,能为了开个会叫农民的庄稼活活死到地里,有这种官,这地方的人要是能富起来,那猪就能上树了。”

      他动动胳膊:“不要拦我了,我再不动手了。”

      得福不敢放手,说:“书记是个好官,你动了手人家都没生气来劝你,你再不要说重话哩。”

      梅林扯着眼皮问:“你的意思是说,农民可以饿死,但是不能动手,当官的可以做错事,但是不能听重话?”他的脸拧起来:“脾气好算锤子好官,办好事的才叫好官。”

      梅林对高书记说:“书记,我以前以为,没有水可以引,没有肥可以运,实在长不出来东西也不要紧,可以研究新作物,我今天才知道,穷,是天灾,更是人祸。”

      他仰起头说话,但是没有一点在低微处的卑微感觉。

      他站起来一眼没有看书记,对德福说:“马书记,你看着,要赔多少告诉我一声,要拘留你就带人来抓我,这事料理完我马上就走。”

      他说着红了眼眶,“以前算我一片心白操了。”

      这一声马书记好像一下把两个人的距离拉开了,得福心里难受,梅林已经抬起腿走了,水花赶紧撵上去,现场一下子安静下来。

      得福听见有人问,“那位是梅教授?梅教授在吗?请问梅教授在哪里?”

      然后听见梅林满含火气的一嗓子:“死咧!”

      梅林回家就砸了草种子,要收拾东西走人,水花在一边拦着。

      梅树抱着果子骂骂咧咧地从大棚里出来:“狗日下乃崽娃子!吃了木仓子了这么大乃火。”他走进来,听水花讲完前因后果,又听说梅林要走,再也不回来了。

      梅树把果子给水花,把水花和梅林妈撵出去,上来一手把行李箱摁住,给梅林讲:“忘本乃东西,你达当年给老板要钱要不下,失手外狗日的打重了到处躲,穷地方到处都嫌外来人。”

      “人家涌泉村人厚道,你弄出来外棚太贵达也不要你给村里人弄,但是你也不能一发达就拍沟子走人木,你这不是丧良心哩木你。”

      梅林停了手,仍有满腹怨气:“丧良心的不是我,是外狗日的陈站长,我待不下去了,我回国的时候,你知道多少人拦着我,人家出大价钱叫我种草,在咱这,连个水都浇不上。”

      梅林这辈子没有什么大追求,就爱种个东西,看见土里长出来东西就高兴,就觉得还有希望,有一次做任务感觉都到绝境了,但是看见水泥地缝里长出来的辣椒,梅林觉得这苦地方辣子都拼命长出来了,人活着咋能不如辣子嘛。

      头一回接到跟种地有关的任务,这个世界,他付出的比任何一个世界都要多,满含期待和热忱回来治沙种草,绿化祖国,受政治立场限制,他已经放弃了国外的土地,宁可最后任务完成度低,也要回来。

      每天跑那么远的路去种草,吃饭都恨不能让草也吃一口,比啥都上心,到头来就是这,梅林怎么能不心寒?怎么能不火大?

      一想起死在地里的草,他心都拧着疼,种不出来他认,但是种出来因为一些完全不必要的原因死了,他实在咽不下那口气。

      梅树听儿子的口气,一巴掌打到他头上:“你还说你么丧良心?你是不是准备出国去不回来哩,你敢去我把你腿打断,你这在抗日的时候就是汉奸卖国贼,要杀头枪毙哩你知道不?”

      看着儿子坐在地上油盐不进的样子,梅林知道打不管用了,坐到他身边:“你看你这娃,死心眼子,达把你供出去,是叫你出去学他乃技术,这叫啥,师夷长技以制夷……”

      梅林就笑了:“么想到你还知道这话。”他叹了口气:“你不用劝我了,我么想走,我就是心疼地里的草,气急了说的胡话。”

      梅树又骂骂咧咧:“心疼草你不赶紧拉水去,你坐到这草就能活过来哩叁?”他把要捡草种子的梅林赶走;“你嘁嘁嘁,这点活你达还能做。”

      梅林出去的时候,用歉疚的眼神看了看水花,她的眼神让梅林知道她没有生气,就放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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