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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傲娇 梅树与梅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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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七年,梅林拎着东西,水花抱着断了奶的女儿,两人回到了涌泉村。村里多数人都吊庄去了,剩下那些一见梅林回来了,都聚到家门口。
当着这多人面,梅树下不来台,心里又不舒服梅林真铁了心跟水花过,在门口瞪着眼骂了半天,就是不让进门。
梅林妈这多年没见过儿,想儿想得把涌泉村的大山都要望穿了,心都跟着儿跑遍了大半个中国,见梅树还不让进门,就抹着眼泪跟梅树吵起来了。
梅林把东西放下,他去的都是穷苦地方,故意没收拾,一身风沙、胡子拉碴着回来了,就是为了回来装个可怜:“达,妈,包锅捏咧(不要吵架了),先弄些啥叫我们吃些。”
梅林妈马上熄了火,一边说话一边往灶房走:“我娃坐哈等一哈,饭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这回梅树没有掀案,放梅林妈进去做饭,但是还是臭着脸,指着梅林:“还想吃饭,你吃屎不吃?啊也(哪个)牙想吃饭,你把嘴张开我给你敲哈来。”
村里人帮着说话,“林子达,你见对咧些,赶紧过来看嘎孙女,白亲白亲的,眼窝大得跟你一样,像牛眼窝。”
梅树一把抱起身边的外孙子李水生:“丫头片子,她是金子打的?还叫我过去看,看把她腰闪唠。”说完,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梅林把带来的东西一分,分完,梅林妈把蒸洋芋端出来,还有一碟辣面子加盐混孜然,然后带着殷切、要哭不哭笑容说:“你等着,妈给你端吃饭桌子去。”
刚说完不用,门里扔出来一个长凳子,梅林妈赶紧把凳子放好:“来,我娃坐这吃。”又看水花,“来,坐着吃。”
水花走过来,梅林妈过去抱孩子,“你吃去,娃妈抱着。”然后抱着孩子在怀里颠,问吃饭的梅林:“林子,娃叫啥名字?”
梅林咽下洋芋:“叫梅果,果子。妈,我姐呢?咋就光水生在哩?”
梅林妈哄着孩子,跟梅林搭话:“要不是为了看我跟你达,你姐跟你姐夫早都要吊庄去,这回知道你也要去,你姐就先去了,说是再给你把房子收拾一哈。”
她回头看了眼家里的窗户,低声说:“你走了以后你达天天想你,就是当初门都么叫你进就把你撵出去了,现在叫你进门,你达脸上过不去。”
光吃土豆嘴里干,梅林把水杯拧开给水花,然后给妈说:“我还以为我达气消了,能叫我睡一晚说说话在走哩。”
“妈也想跟你说,妈都多少日子没跟你说话了,好我的娃哩,你听妈乃话,你达外是牛脾气,你不要跟他说,你越说他越来,等哈吃了你就走,等咱一家都搬过去,住到一起慢慢就好了,啊。”
梅林听了就跟水花说:“乃咱就走吧,走过去,跟接咱的车就碰上了。”
“你抱着娃咋走?人都说那边有沙尘暴,你叫娃跟你吃沙子去?你把娃搁下,妈给你先看着。”梅林妈抱着孩子不撒手。
梅林原有此意,就答应下来,带着水花先走了。
梅林妈把果子抱进去叫梅树看,梅树瞪着眼睛又把水生抱起来。
梅林妈就说他;“你看你,娃么回来你天天想娃,娃回来你连门都不叫进。”把果子放在炕里头,拿枕头一档,出去收拾碟子凳子。
梅树抱着水生,眼睛不受控制地往果子身上瞟,果子从小被抱着到处跑,不怕人,对着梅树笑,黑溜溜的眼睛挤在一起,形状像只小蝌蚪。
心里稀罕极了,梅树抱着水生对着果子挤眉弄眼,逗得果子咯咯笑,水生也有样学样,对果子挤眼睛、吐舌头。
等梅林妈一进来,梅树立刻抱着水生颠来颠去,不再看果子。
梅林妈就说他:“你看看果子,水生都这么大了,不用抱。”又对这水生笑:“水生,到炕哈跟你妹妹娃狂嘁(去炕上跟你妹妹玩)。”
“就是水生大了才要抱,再过几年抱不上了。”梅树不撒手,说:“你擀些面,我肚子饥咧。”
“那你看着果子。”梅林妈说完,出门往灶房去了。
梅林妈一走,梅树马不停蹄,把水生往炕上一搁,鞋都没脱就上了炕,把小白胖果子抱在怀里,脸上的褶皱笑成菊花,口里一会着着着一会勾勾勾,一会像叫鸡,一会像叫狗,偏偏果子听得咯咯直笑。
梅林妈端饭进来,看见梅树又抱着水生在地上晃悠,果子一个人坐在炕上看着爷孙两个。
梅树没吃几口饭就撂了筷子,梅林妈就怪他:“你今是咋哩?平时外碗舔三参(三遍)都嫌少,今咋吃两口就不吃哩,不吃你搁哈(放下)明了吃。”
梅林背着干粮和水带着水花往金滩村走,太阳热得像烧火,又干燥又热,几个小时下来身上的衣服都湿完了,风沙一吹,人就混沙带泥。
吃了饭,水花把剩的洋芋拎在手里说:“这下我背着吧,你歇一歇,还远着哩。”
梅林要把洋芋袋子拿过来:“没事,这点东西我拿得动。”
两人争执不下之时,同时听见有声音由远及近,梅林把手水平放在额头上挡着阳光看过去,一辆白色大巴开了过来。
司机说:“这边联系不方便,怕你们来得早接不上,上边特意交代让我早来,宁可来得早多等一阵,也不能叫你走来,你看,这幸好来得早。”
坐上车,三个人说说笑笑很快也就到了,离很远就看见人在那等着,皮肤黑黄小眼睛,瘦得像竹竿。
一下车,梅林和得福抱在一起,他说:“听说你都吃上公家饭了,咋还瘦成这?把你横放哈,都能晾衣服哩。”
得福喊水花嫂子,水花比得福小,又是一起长大的,就说:“叫啥嫂子?还叫水花就行咧。”
“那咋行。”得福不同意。得福比梅林小几个月,但是梅林从小老成,一起玩的孩子都管他叫哥。
梅林就跟水花说:“他愿意就让他叫,咱又不吃亏。”
得福带着两人往村里走,说:“本来说这边六十户才能通电,但你一说要来,村里马上就通上电了,就是还没修路,离村里还有十几里路呢。林子哥,听说你有娃哩,娃呢?”
梅林回答说:“娃我妈看着呢。修路通电先不说,村里引水了没有。”
得福正正经经地说:“咱们那个扬水站没有修好,旁边有个青铜峡扬水站,用水没有问题,哥,你看你还要啥,上级让我全力配合你工作。”
梅林就跟水花笑:“你看他从小就正经,当官了更正经了,跟咱说话像汇报工作一样。”
水花就笑,得福挠了挠头,他从小就崇拜梅林,有点像想得到偶像认同的迷弟:“哥,你再包笑我咧。”
梅林就放过了他:“我就是回来种草的,给块地就行。”
“有有有。”得福连声说:“我叫人给你把土筛过了,你去了就能种。”
“啥?”梅林一听,人麻了:“你把土筛了?我就是想看这草能不能在戈壁上长,你咋还把土筛了,你能行你把整个戈壁滩都筛了。”
“啊?是这?”得福一愣:“上面让筛出来一片试验地,说你要搭大棚。”
梅林摇摇头:“不是,大棚这边不归我管,现在我就管种草这事,么事,随便给我一块地就行,我就是想看这种子出芽的时候最少要用多少水。”
得福把这事记在心里,三个人一路说着这几年勘测土地的经历。
到村里,一家一家过去打招呼,得福去张罗地的事。
梅花把梅林水花领到家,东西都归置到一块,两人洗了把脸,梅花和水花就去做饭,四个人坐在桌上,梅林跟姐夫喝了一点小酒。
水花对梅花说:“姐,你把房子收拾的这么齐整,我回来都没事干了。”
梅花是个利落的女人,就说:“看你说的,姐再干啥不行,收拾房子还不行?你姐夫愿意来,天天都要过来看那两缸鱼,咱这人都喝不起水的地方啥时候养过这么稀罕的东西,里面的石头都一个赛一个的好看。”
水花就笑:“你要是喜欢,走的时候搬一缸,也不是啥大事。”
梅花就问梅林:“能行?”
梅林和姐夫的酒刚碰到一起,听见姐问自己,立刻表态:“行嘛,水花都说行了嘛,再说了,你是我姐,一缸鱼我还能舍不得?”
梅花吃着菜:“姐没养过,怕养死了可惜,这鱼娇贵不?”
水花给她宽心:“么事,养死了就做菜吃。”
“那天你大有叔来就问这鱼能吃不能,我还说不能吃,这么稀罕的东西谁舍得吃,麦苗水旺也隔三差五来看看,谁问个啥味都要给谁呲牙哩,还敢说吃?”
吃了饭,姐夫李有福搬着鱼缸回去了,梅花在一边一直喊让他走慢点,一会儿,得福来说地的事弄好了。
水花非要跟着梅林种草去,梅林就说:“你不是要弄大棚种菜么,材料烘哈(下午)就到,我现在就是到地里到处看看认个路,回来跟你搭大棚。”
得福也说:“那地方远得很,我要骑自行车去,只有一个座。”
水花就笑着说那行,在家看看姐把带来的东西都放在哪里,把带给村里人的东西分下去,还有些书本文具拿去给白老师,然后等人送材料来。
梅林和得福到庄稼尽头,一望无际的戈壁滩,一路沙子吃过来,嘴干眼迷,远远望去,卷起的风沙像一条黄色的大网,铺天盖地地席卷过来。
得福问:“哥,种了草是不是就没有沙尘暴了?”
“就算有也没有这么大。”梅林呸了一嘴沙子:“这草肯定没问题,就是前期出芽扎根需要水,这边估计要人工灌溉,所以我要看最少要多少水,咱好钢用到刀刃上,尽量不要浪费。”
得福很直接就问:“这边啥时候能种满?”
梅林就笑:“你这心还急的不行。”他走到地里,蹲下身抓了一把,沙子加土加石头,“这草最大的特点,就是快,出芽快,扎根快,根深,还能做饲料,这里以后就是大草原,引来水,就是牧场。”
得福看着那边稀疏的庄稼,憧憬着:“要是这,那就太好了。”
这天回去,梅林和水花在全村人的围观下搭起了大棚,装上恒温,播下种子。次日,梅林把草籽仔细撒到沙石土里,从左到右依次减少用水,没两天就出了芽,梅林知道,底下根已经扎下了。
要在这种地方扎根是不容易的,人也是,草也是。
他蹲下一杯杯往里倒水,累得腰酸,一站起来看见他达梅树在地头,拄着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沉着脸,眼神满是审视。
“我把你供出去,就是叫你回来种草哩叁?”梅树说着话,一边撑着棍走下来,拿着另一排草的量杯往里添水浇草,嘴不闲着:
“种草你都不会种,这水能直接浇到草上?太阳一出来都晒死了,我把你娃看哩,你光能吃了馍。”梅林没说这草不怕晒,由着他骂。梅树骂着骂着话就不对味了:
“一年一年不回来,把你达你妈撇到屋里,丧良心乃东西,一回来就叫给你看娃,把你达你妈当骡子使唤哩叁,我看我也享不上你乃福,我跟你姐住哈,一个女婿半个儿,我就当你么咧。”
梅林看他越说越动情,眼泪花都要出来了,听出来弦外之音,老爷子从那边搬过来,拉不下脸来他家,就说要住到女儿家,等着儿子说软话。
梅林非常上道,好话说尽,梅树听舒服了就放下手里的家伙,在路边磕了磕脚下的土,指着地里的草:“学会了没有?不要把水浇到草上,你说你能做了啥?我看你外书都白念哩,一天不知道在学校咋胡日鬼哩,还教授,羞你先人。”
说完,就又撑着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