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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爱好种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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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林把水花领到最近的食堂,找了个位置让她先坐下,把包袱放到她身边的座位上,自己去打好饭,走过来放下饭说:“你先吃,我去给你盛碗汤。”
盛好汤放在饭盘子旁边,他两手手指交叉垂在身前,沉默着坐在对面,等水花吃完饭,梅林把水花带去了宿舍说话。
路上经过一个小花园,梅林顿住脚步,对水花说:“这片地方是我的,你等着,我去给你摘我种的草莓。”说话间,人已经从矮冬青的缝隙里跨进去了。
水花走过去往里一看,见里面种什么的都有,大葱大蒜青椒番茄,这不是花园,这就是个菜地。
水花知道梅林的爱好就是种地,小的时候他就说,涌泉村的地光秃秃的,看着可惜。
他从小就爱种东西,不过涌泉村地方苦,花朵娇贵难养活,他就种些菜,被梅伯拎着棍子撵得满村跑:“你达沟子朝天种了一辈子地,你还种?!”
梅林只能偷偷把菜养在别人家,说是出去给人补课,其实是一边补课一边种菜,他上学去还舍不得种的那几头蒜,硬要抱着走,梅伯嫌丢人,拿着扫帚撵了五里地都没撵上,回来累得圪蹴在门口直喘气:
“我看外碎怂这辈子毕了,八成还是也下苦种地乃命,还想跟哈外碎怂享福,长短把这念想断了。”
梅林一边摘一边笑:“你来的真巧,眼看着六月要完了,这是最后一茬草莓。”地边就有水龙头,他直接在水里洗了。
出来的时候,他在水泥地边刮了刮鞋底的泥,把草莓捧给水花,“尝尝,我种的,播种除草,浇水施肥,比伺候我达还尽心。”
水花就不想梅林的事了,拿起一个相对又大又红的,递到他嘴边,“你吃。”
梅树把那个草莓叼在嘴里,手里的都给了水花,他咬了一口草莓,剩下的拿在手里,“这些都是你的啊,别让我吃了,我吃这个就够了。”见她吃了。
梅林有点兴奋地问:“怎么样,好吃吗?”见水花点头,他就说:“等我乃也(那个)抗风沙大棚膜研究出来,以后咱乃搭(哪儿)也能种草莓。”
水花一手把草莓抱在怀里,说:“你一天就是忙这连?”
梅林说:“也不止,大棚里还要智能恒温,搭建大棚的材料也得斟酌,因为有的地方风沙比我们那里还要大,建材不好撑不住,中国不宜耕种的地方太多了,所以建材还得成本低,才能大规模使用。
“我还在培育一种抗风锁沙的草,但是不管要种啥,水都不能少,所以引水、水利工程也是个大问题,还有肥,要考虑的东西、要忙的事太多了。”
水花听懂了,梅林不止要把涌泉村的地种满,他是要把全中国的地都种上。
在宿舍,梅林听完了来龙去脉,陷入了沉思,然后说:“要不是这,我这边事刚开始,实在脱不开手,你就先别回去了,留下来,等我有空了,我跟你一起回去,安家那边,我寄钱回去让他再找一个,他也不用为难你达,这事就算了了。”
他把抽屉拉出来,近一抽屉,有零有整,都倒在床上,凌乱的堆在一起:“这是我这些年攒哈乃。”他笑出牙:“寻媳妇乃。”
水花低了头:“寻媳妇哪能用这么多?我看你包寄钱回去了,叫安家把他乃彩礼要回去,要是梅伯知道我在乍(这里),他肯定来寻你。”
梅林想想也是,就说:“那我给得福写封信,叫他看哈(看着)不要出啥乱子,再报个平安。”
他站起来,拿出纸笔趴在桌子上写信,对水花说:“你把钱理一下,你来了,你就管钱吧。”
解决了日夜悬心的大事,水花轻松了,收拾着钱说:“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多钱。”
她欣喜的把钱一张张抹平,按面额分开理好,手里忙活着高兴地说:“以后你就安心做研究,你想吃啥我给你做,我在学校旁边找个活干,还能帮你侍弄菜园子。”
梅林听到这里,停了笔,水花察言观色,不知道他在想啥,就停了手,问:“你咋咧?”
梅林先笑叫她宽心不要胡思乱想,然后说:“我能挣钱,你不用找活干,你念书去吧。”
水花下意识握住了手里的钱,直直地看着他,一点点感动希冀和不敢相信慢慢浮出眼眶,她口里一字一顿地问:“你要供我念书?”
梅林把眼睛放回信上,钢笔尖悬停在纸张上一厘米处迟迟没有落下去:“以前你的事我插不上手,现在出来了,我应该能说上话了吧?”看着水花,脸上出现含着询问探究的熟稔笑意。
水花的脸有点不受控制,眼里闪动着水光,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只是说:“能,能。”
水花就这样留在北京、回到了校园里。
九三年,梅林的团队研究出了大棚膜,国家决定在河北试点,看看会有哪些问题。
梅林不参与实践,决定走访全国各地,查看不宜种地区的环境状况,以便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将来对症下药。
不过在此之前,是把水花带回去。
梅林想过家里的反应会很大,但是没想到这么大,梅树一看见水花在他身边,上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打,连人带东西都给掀了出去。
以前梅树也无数次拿扫帚、棍、锄头指过梅林,也无数次把梅林撵得满村满山跑过,但是其实从来没动过他一手指,梅树小时候是挨过毒打的,他虽然脾气爆,掀桌掀案是常事,但是从来不打人。
父子两个二十多年来聚少离多,梅树顶天指着他问候一下他八辈祖宗,挨打,梅林还真是头一回。
他怕水花过不去,也不喊疼,直接在门外说刚领了结婚证,水花现在已经是梅家媳妇了,让他就认了吧,一村人劝,梅树死活不听。
屋里一声高过一声:“你给我滚,狗日下丧良心的东西,有了媳妇忘了达,离婚!克里马擦,不离你就包回来咧,一辈子包(不要)进我乃门,包认我这达。”
梅林带着水花去了白校长家,水花要寻药给梅林擦伤口,一群人围着劝,梅林给水花说不疼,达么下重手,让水花把带给村里人的东西分了。
拿上东西,有人问:“林子,你跟水花真的把证领了?”
梅林把最重要的东西,那些课外读物交到白校长手里,一面说:“没有,我以为跟我达能商量,没想……”
“你跟你达外犟驴商量球,你达能同意外就出鬼哩。”那人把东西放下,热心的给梅林支招:
“叔给你说,你跟水花这下跑得远远的,在外头把证一领,过两年把娃抱哈回来,你达不同意也得同意,他就算不稀罕你,当牤(难道)还不稀罕孙子?到时候结婚的酒和生娃的酒一搭一办,不就好了,你说叔说滴(的)对不对?”
周围一片附和声。
梅林曲腿坐在小凳子上,说:“本来就是准备回来把酒办了我再出去,我外头有事要办,估计得几年回不来。”
“噢~林子娃出去干大事恰,行,你把水花带上去,你达你妈有你姐你姐夫还有你这些叔看着哩。”
“哎呀,咱涌泉村出大人物了,林子娃,你这哈是不是到国外恰?”
梅林说不是,还在中国。大家又说了一阵,梅林带着水花就出了村。
到村口,梅花抱着布袋赶上来,把包袱塞到梅林手里,拉着水花的手,“知道你们不缺钱,这是姐给你们蒸的洋芋,拿哈路哈吃,达有我跟妈劝,你不要多想,我兄弟就交给你了。”
又抹着眼泪对梅林说:“你得几年才能回来?该碎的时候(从小)你就跟外驴一样栓不到槽里,出门在外把你看好,跟水花好好过,一屋里人(一家人)都等你回来哩。”
梅林整理她的头巾:“我知道,我们不在,达妈就交给你了。”
两边挥手作别,梅花在后面喊:“林子,多写信。”
“知道咧——”
梅林一走三年,梅树每收一封信听白校长念完,就看白校长给他指地图上的位置,从地图上看看娃在哪。
梅树心里难受,还死鸭子嘴硬,抖着嘴骂骂咧咧:“外狗怂(这狗东西),越跑越远,咋光知道往外鸟不拉屎的地方跑,有本事你再包回来。”越说越气,“死到外头,我就当么(没)生你这儿。”
白校长连忙劝:“林子爸,娃在外头这么远,人生地不熟,你怎么这么说他呢?”
梅树心里窝火,一点就着,连他平时最尊敬的知识分子白校长一起说了:“我说他咋哩?他连达都不要了,我还不能说哩?他成了外怂样子,都是你这当老师滴教哈乃(都是你这当老师的教的)。”
白校长就给说好话:“我家祖坟又没冒青烟,林子咋是我教出来的?”
梅树骂骂咧咧出了门,一看左右没人,才赶紧往自己嘴上打了两下,还不放心,又往地上呸呸呸吐了好几口,后悔刚才说的生啊死啊的话。
李老栓鬼鬼祟祟地躲到墙后头,见梅树走了,才轻手轻脚的往学校跑,见了白校长,讪讪地笑说:“嘿嘿,那个校长……呃……我娃到哪咧?”
白校长又往墙上一指,李老栓趴到墙上看了又看,嘴里说:“碎怂娃,跑了几年咧,还不回来!”
白麦苗从小跟水花好,还一直帮着给水花传信,是坚定地梅花党,她从地图上看宁夏离北京那么远,不知道水花是咋自己过去的,因为感觉到好友的不易,就格外见不得李老栓。
回回见李老栓来麦苗都要挤兑他,这回见了,听完就阴阳怪气地说:“回来干啥?等滴卖二参叁(等着卖第二遍吗)?”话刚说完,就被白校长眼神制止。
李老栓臊得慌,正准备说点啥。
白麦苗根本不怕她爸,又说:“包说了,嫌嘴里太净俩叁(别说了,嫌嘴里太干净吗)?”
梅树知道梅林跟水花结婚那天,在屋里长吁短叹心里难受了一天,又要盯着老婆不能给昧良心的儿做饭。
天黑以后,梅树在炕上翻过来翻过去睡不着,心里窝火,最后实在是气不过,一骨碌爬起来摸黑直奔李老栓家。
把刚躺下的李老栓从炕上提起来扔了下去,压在地上美美滴打了一顿,幸好人来得早,没有把骨头打断。
但是李老栓上牙的右边,狗牙连带着左右两个,一共三颗牙被打掉了,从此但凡张嘴就吸风吃土,又干又脏。
从那以后,有梅树的地方就没有李老栓,李老栓根本不敢和梅树打照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