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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逃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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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水花许了人。
知道这事之后,梅树咧嘴笑了一晚上翻来覆去没有睡着。
第二天梅树哼着小曲背手走在涌泉村的土路上:“祖籍陕西韩城县,杏花村庄有家园,姐弟姻缘生了变,堂上滴血蒙屈原……”
悲情的秦腔从梅树嘴里唱出来活生生带着一股子欢快气,又爽利又嘹亮。
梅树破天荒买了一瓶好酒、一盘花生米,一个人坐到屋里哼着小曲,一边喝小酒一边吃花生米,要多舒服就有多舒服。
收拾下酒菜的梅树媳妇站在一边看着,本来不想说,实在忍不住,说:“娃他达,水花咱真的不管?梅花还回来问,这事林子要是知道了,咱到时候咋给娃说呀?”
梅树不高兴了,秦腔一停,牛眼睛瞪着媳妇,话像连珠炮,“管啥管?咋管?你是她达还是她妈?有啥说的?他女子跟咱娃有啥关系?嘁嘁嘁,你该弄啥弄啥去。”
把媳妇撵走,梅树一边给自己添酒,一边自言自语:“把县长、市长乃女子拉过来,我还要挑嘎哩,老李外日把歘东西,他女子是啥金枝玉叶,还想攀我梅家乃(的)门,想吃屁。”
梅树儿子梅林和李家女子李水花的事还要从梅树身上说起。
梅树从小没达,梅树妈一个人带着儿子,孤儿寡母实在难活,梅树妈就听村里人介绍改嫁了。
梅树妈给梅树的后达又生了两个儿子,梅树一下就多余了,他后达又不是啥厚道人,不叫梅树上学就算了,还把他当牲口使唤,吃饭嫌多,干活嫌少,时不时就挨打。
梅树妈性子软不敢管,梅树实在活不下去,就偷钱偷偷跑了。
这一出来,才知道天大地大,梅树在外头到处打散工,最后机缘巧合在涌泉村落了户。
梅树吃苦耐劳,人人都说,过去生产队的驴都没这么能干的,没几年,梅树就攒下家当娶了媳妇成了涌泉村的人。
第二年,有了个女子,叫梅花,再过几年,又添了儿子。
梅树从家里出来,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气,一定要出人头地叫他后达看一哈,显摆一哈,一分钱都不给他,但是他从自己打工的经历看清自己,他没念下书,就会下苦,没有发达(发财)的脑子。
梅树不慌,又把光宗耀祖、争一口气的希望寄托到儿子身上,有了儿子,梅树带着一家人走出大山找了个算命先生,给儿子算了个名字,叫梅林。
梅树一想,他叫梅树,长这么大去过不少地方,一个外来人在涌泉村也算是数一数二的人家,那他儿子叫梅林,梅树林,这以后不得去更多地方,挣更多钱?
算命先生的话,让梅树吃了定心丸,从那一天起,梅树就下定决心,把一家人的裤腰带勒紧,一分钱当两分花,他吃了没文化的亏,就要把儿子供上去。
他儿能念到哪,他砸锅卖铁卖血也要供到哪。
梅树出去啥活都干过,干活是把好手,谁家有事他都去帮忙,虽然脾气倔得像驴,但是心肠热,敢说敢干,在村里人缘好,唯独跟李水花她达李老栓不对付。
一开始,李老栓仗着祖祖辈辈都在涌泉村,见了梅树心里不怯,两人用眼神掐一哈,但是梅树不吃气,一来二去,就动了手,差点把李老栓乃牙打跌(打掉)。
李老栓从此见了梅树就躲,怂得很。
涌泉村只有一个老师,姓白,教全部学生,梅林和水花不一样大,但就在一间教室坐着,和水花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
梅林从小就拔尖,在一个年级沟子都么坐热就跳了级,有时还给同学们上课,是一校同学的领头羊,娃娃们崇拜优秀的同学比崇拜老师要多,梅林在班里说啥就是啥。
他人也好,长得好,形象好,念书好,写字好,往教室一坐,背那么直,看着都不像涌泉村的人,想不招眼都难。
要不是梅树跟李老栓打那一架,李水花对梅林来说就跟学校其他娃一样,没有啥区别,但偏偏两家人就打了那一架,从此两人在对方心里跟其他人就都不一样了。
一开始见了还有点不知道咋说话,后来就相处多了,一来二去,反而看对了眼。
梅树听到村里人风言风语的时候,一开始还不相信,后来听他儿亲口认了,梅树人差点气疯,着急得嘴上长了一圈燎泡,没黑没明的想招。
后来一拍大腿,叫白老师帮忙写信,就说屋里实在没钱了,供不起他了,叫梅林在外面打工挣钱,寒暑假就不要回来了。
梅林从那一年开始往家里寄钱,给玩得好的小伙伴都寄些小玩意。白麦苗总是收到两份东西加一封信,麦苗明白,总是私下把东西转给水花。
梅林越走越远,后来梅树听白老师念信,听儿子说出国去了,一边念书一边挣钱还能出国去的,就问还有谁?
梅树狠狠在没出过大山的村里人面前长了一回脸,把给儿子攒的房钱彩礼钱拿出来些在村里摆了一天席。
梅树在席上喝得脸通红,说他给儿子把钱攒下了,以后儿子就算找个国外媳妇,他也娶得起。
李老栓根本不管梅树是不是点他,拿起筷子就吃,走的时候还把剩的半瓶酒揣怀里拿走了。
水花一口都没吃下去,村里人看看梅树,又看看水花,都劝水花别等了,穷土不扎根,梅林肯定不回来了,在国外天天肉臊子就大蒜。
虽然梅树天天说他儿要娶外国媳妇,但是水花一天没嫁人,他就一天不放心,梅树一晚上做梦,不是梦见儿子带回来洋媳妇,就是梦见水花嫁了人,但是梦见儿子跟水花结成婚的更多。
慢慢地,水花的婚事就成了梅树的心病。
现在,这么多年的心病终于要治好了,你叫梅树咋能不高兴?
这天往后,梅家的秦腔就再没停过,一天比一天吼得响,直到——
“林子达,拿家伙,苦水村人来闹事哩!”
梅树打架也是好手,村里有人闹事打架,梅树肯定是第一个上的,听完梅树先条件反射把锄头提在手里,然后一想,不对呀,水花不是许到苦水村去了吗?该不会是水花跑了吧?
梅树撵上人,跑去了村委会,李老栓躲到门里,他一听这事,果然是水花跑了,人家没接到新媳妇来闹事。
梅树听完经过,一口气差点上不来,这李家女子保不齐是寻他儿去了,他比苦水村的人还着急,一锄头锄到村委会的门上,吼了一嗓子:“狗日下的东西!老增怂!你给我出来!出来!”
这阵仗把来闹事的安家人都吓住了,毕竟村里就算对阵,也是先口头来往,说不到位再动手,哪有一上来就动手的,而且还是锄公家的门。
梅树锄了两下门就叫人给拦住了,一沟子坐到地上给墩灵醒了,一骨碌爬起来,拿锄指着安家人:“一村瓷怂,人么见了不赶紧寻去,你把外狗怂打死,媳妇就能回来哩叁?”
梅树亲自带着安家人挨家挨户、满山满洼寻人去了,而马得福早就骑着自行车精准爆破,直奔铁轨,在火车上抓住了孩子们。
水花紧紧抱着包袱:“你是抓我来咧?”
马得福把身上的钱都拿出来硬塞到她手里:“梅伯带着安家人到处找你哩,别人不说,梅伯要是寻不见你还不知道要出啥事,不要可惜钱,一路能搭车就搭车,早到早好。”
梅树带着人找了一天,安家人都累瘫了,他还精神百倍,就是越来越灰心,这李家女子肯定是寻他儿去了。
回村,梅树直奔马喊水家找马得宝,马得福早让他们统一口径,一群娃娃一口咬定,水花姐去外地打工要还安家的彩礼钱。
梅树一想也是,她李水花跟他儿,一个天一个地,她还能有啥想头,这多年不联系了,估计自己儿子早都忘了。
再说那边,水花听得福的话,怕梅树也来北京找,又担心家里不争气的达,一路倒车往北京赶。。
这个不满二十岁没出过大山的姑娘,身上揣着几十块钱、背着一袋土豆,跨越三个省,一千多公里的路,历时几天才来到北京。
到中国农业大学门口的时候,门卫把这个风尘仆仆的姑娘拦下来:“姑娘,你找谁?认不认识路?”
水花看向大学里面,学校里面大得不得了,她抱着包袱,干裂的唇张开:“我找梅林,男,十九岁,国外回来的,叔,你知道他在哪不?”
中年保安一下子笑了,“你找林子呀,你是他啥人?”
水花紧了紧包袱,想了想说:“我是他同乡,找他有事。”
保安笑着说:“他最近忙得很,我也好久没见了,是这样,你要是没有急事,我把你带到实验楼下,再去通知他,他要是有空就下来见你,他要是忙,我带你去休息室,吃点东西歇一歇等他,行不行?”
水花点头,腾出手摸了一把脸,一脸的灰和汗,又说:“叔,你这有水没有,我想洗把脸。”
保安一口应下,“行,有水,你进来吧。”他说完把水花带进了旁边的临时休息室。
水是用过的,水花见水不太脏,倒了浪费,就说:“叔,不用换了,我用这就行。”
保安笑着责怪的诶了一声,“每次林子来都给我们带东西,让你用脏水洗,我心里怎么过得去?”
水花再不好说了,把脸和手细细洗净了,用头巾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再抖一抖头巾上的灰,把头巾罩在了头上,裹住了打绺的头发,收拾齐整了才跟着保安走了。
梅林听说是水花来了,估摸着肯定是有大事,打了声招呼就离开了实验室。保安笑着问水花:“是你要找的人吗?”水花点了点头:“谢谢叔。”
保安就问梅林:“没过门的媳妇?”
梅林反问:“你怎么知道?”
保安:“看你么这样子就知道是,叔也是年轻过来的,你们这些小年轻,能瞒过我?不是男女朋友洗啥脸?”
梅林夸了一声:“眼睛真毒,你真是这个。”说完,竖起了大拇指。
保安就带着笑呵呵的表情走了。
梅林先问水花:“你吃咧没有?”见她摇头,他就说:“走,我带你吃饭去,有啥事吃了再说。”
一路上,水花看着教学楼和树林花园,带着一点艳羡和希冀:“呀,你学校这么大?这楼真高。”两人的眼光碰上的时候,水花红了脸;“我没想到北京这么远,外面这么大。”
梅林突然很心酸,拎着她的包袱,笑着说:“你要是想看,吃了饭我带你到处走走,再去看看海。”水花高兴地点头,又四处看着,问这些楼都是干什么的。
她看着学校,别人也观察着她,水花在别人的视线中,忽然很不好意思起来,周围的年轻男女向梅林问好。
“梅老师好。”
“梅教授好。”
梅林笑着向他们点头示意,有胆大地看着水花问:“梅老师,这是谁啊?”
梅林就介绍道:“以后的梅太太。”又跟水花说:“这是我学生。”
水花见那男子比梅林还大,正要问好,那学生先连声道:“原来是师娘,师娘好,师娘好。”水花便不好意思了,向他颔首示意,“你好。”
梅林摆手让他走,一路到食堂,今天打招呼的人格外得多。
有人嘀嘀咕咕:“多少姑娘梦碎当场啊。”
“就是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