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婚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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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二一年夏，皇帝自觉身体大不如前，他知道自己正在被衰老吞噬，崩逝的阴影渐渐笼罩周身。
身为一个帝王，继位人选是第一要紧事，不能立心爱的、才德兼备的儿子为继承人，是这个已经年迈的帝王深埋心底的憾事，他只能安慰自己，雍亲王也很好。
心底积蓄着那点不能对人言的遗憾，皇帝便想从其他地方对他心爱的儿子稍作补偿，比如为他娶一位出身高贵、才貌双全的福晋。
然而，他心爱的儿子，以期待情投意合、两心相好之人厮守终生等语，拒绝了他意欲指婚的心思。
心爱的儿子的心意，身为九五之尊的天子亦不愿过分违拗，此事便就此作罢，只是皇帝牵线的心思既起，膝下又确有适龄而未婚的皇子，便重又拿起名单相看起来。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说的就是此事中的梅林，在传出消息皇帝为十七哥允礼相看福晋之时，梅林心中便警铃大作，他素知允礼为人，心知这婚事大不可能成，允礼为帝王爱子，一定程度上可凭心意行事，他却没什么任性的余地。
他已与圆明园百骏园中叶氏澜依互通心意，决意迎娶她为嫡福晋，深知在皇阿玛这里此事可能性很小，借着与十六哥同为隐藏的四爷党又掌管户部理事游刃有余的基础，想着将婚事留在雍亲王登基之后再办。
事到如今，原先这想法必然要落空了，不过梅林并没认命，成事在人谋事在天，成不成的，得尽力做过才知道。
在得到皇帝为允礼相看福晋的消息之后，梅林思前想后方定下计策，请舅舅将叶澜依认作女儿，对外只说是生来体弱，自幼养在庙宇，有心不为人所知以保寿数福运。
如今，叶澜依已被梅林额娘密嫔同母弟王乔生带去苏州入籍，信件上说，今日入城。
梅林在府中细心修剪花枝，随从茂春见他神情专注非常，盆内花枝也渐渐露出精致模样来，他在梅林身边久了，耳濡目染，也很会赏盆景，看得欢喜，心中赞叹自家爷的手艺。
很快，梅林修剪完毕，将放着纸条的小木筒埋进土里，铺上卵石，左右看看并无异样，交代茂春：“告知额娘，这盆是给舒妃娘娘的。”
梅林自幼时便显出侍弄土地的爱好来，在宫中时便常在花房莳花弄草，他额娘密嫔宫中的花卉大多出自他手，后来手艺渐精，得了宫中几位贵人青睐。
他便多送花朵去额娘宫中，或是插瓶或是盆景，或水生或土养，由人去挑，原先不过偶然为之，如今倒成了宫中定例，爱花的不爱花的，都借着挑花小聚。
每到那时候，密嫔宫中便摆上香果糕点，大家一起赏花品茗唠唠闲嗑，有孩子的聊孩子，没孩子的聊衣裳首饰，或是商业互吹，或是同酸舒妃。
这种活动，妃位及以上嫔妃自矜身份是不参加的，往往是密嫔先按照个人喜好挑拣出来提前送去，余下的在她宫中给人亲挑赏玩，但因花卉各花入各眼，花朵儿又朵朵新鲜，也没人觉得自己手里是挑剩下的。
密嫔在第一盆花送来时，已经开始在心中思索哪些拿去送人，听送花的小太监笑得意有所指，似有话讲，便屏退左右，小太监笑着说：“贝勒爷说这盆花是给舒妃的。”说话间，指了指其中一盆。
密嫔猜到梅林是为了娶那叶氏在临时抱佛脚，他的小儿最近满心都是图谋此事，近些日子送来的花可比从前好了不少。
虽不觉得舒妃会为这点小玩意帮忙说话，但密嫔也没阻止，叹息一声，让说话的小太监将花送去舒妃宫中。
她共育有三子，除了十五体弱教她担忧以外，十六十八素来都是让她放心的稳重孩子，谁能料到这向来稳重的孩子，反倒不声不响要做大事。
听儿子要娶一个驯马女为嫡福晋，着实让她吃了一吓，莫说宫廷皇族、官宦显贵，便是寻常大户人家，也没有娶贱籍女子为正妻的，这若是皇上知道了，焉能不怒？
她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奈何儿子心志坚定，无可转圜。不过她也没轻易放弃，等十五十六进宫来时，她也问过他们预备如何行事，可还有法子阻止没有。
谁料小儿已做通了十五的思想工作，他的侧福晋瓜尔佳氏之父已经做好准备，只待叶氏去苏州入籍回京，便认叶氏为义女。
对于十五，这个一向身体不大好的孩子，密嫔总是愿意给予更多宽容，听到此处，不忍苛责，只是蹙起秀眉，道：“你做兄长的，该劝他才是，竟也由着他胡来。”
十六已经度过了烦躁期，此刻心平气和，宛若出家人般的四大皆空，直说：“罢了，额娘，您也别说十五哥了，十八弟的性子你也不是不知道，看着和和气气，心里主意大着呢。”
“他说已认准了那叶。”“叶”字吐口，很快顿住，再张口时，硬生生改作“王氏”，继续道：“定要娶她做嫡福晋，且再不纳二色，哪怕这贝勒不做了，也要娶她。话到此处，哪还劝得住？”
“我看十八弟心意已决，多说无用了。”迎着额娘不赞同的眼神，十五看出几分责怪的意思，便一笑道：“十八弟头一回求我，言辞恳切，儿子实在张不开口拒绝。”
殿内一时寂静，见密嫔忧心忡忡，十六还是那要出家的表情，宽慰道：“咱们也别多想了，等事情闹出来再说吧。”
密嫔心中只好如此了，为那不知何时会来的雷霆之怒，心中惴惴。
日暮西斜之际，茂春得了消息，贝勒府未来女主人已经进京了，便很欢喜，进去禀报，梅林听罢便放下手头的事务，乘车去舅舅府上和表哥表嫂一起等着。
梅林在脑海中想像着叶澜依乘坐的马车行过了哪街哪巷，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愉悦起来，眉眼唇角含上笑容，用常年劳作生出茧子的手指敲击桌面，直至听到表哥的轻笑，这才回过神来。
像是知道他的思念和雀跃，叶澜依很快就到了，梅林起身迎出门去，眼睛在她身上打量一瞬，见她汉女装扮，细密精致的苏绣衣裳，一笑，先向舅舅问好道谢。
梅林额娘是汉女，外祖是苏州知县，密嫔入宫接连生子，王家才发迹起来，王乔生是他小舅舅，借势入京做官，得梅林提携，在户部做事，因此，虽是他舅舅，也不敢拿大。
在梅林请王乔生认叶澜依作女儿时，他虽不觉得叶澜依能做上嫡福晋，但就算最后只是个侧福晋格格，于他而言，也是亲上加亲的好事，自然无有不应，搁下事务亲自带叶澜依回苏州料理她入籍之事。
他父亲为有个做嫔妃的女儿，有三个皇子外孙，在族中很能说得上话，如今王家又要有个贝勒福晋，其中好处自不待言，此事进行得十分顺利。
梅林留在王乔生府上用完膳，虽然辈分最小，却因皇子的身份得以坐在主位上，听舅舅讲叶澜依入籍的细节。
晚膳过后，虽然长久不见，甚为想念，但梅林记挂叶澜依一路辛苦，数月的奔波，只说让她好生休息，明日带她去瓜尔佳府。
叶澜依当着满屋长辈的面，只含蓄抿嘴一笑，点头应下，目光中无限依依送他出门去，随后由新大嫂引去住处，小小巧巧却带着花园的一座院落，陈设上佳，丫鬟齐备。
虽然往返苏州赶路数月，但叶澜依想到梅林待自己如此情深意重，并不觉劳乏，洗漱后含着幸福与欢喜睡去。
次日，叶澜依由母亲黄氏带去瓜尔佳府，梅林和十五哥已在等候，按照商议好的那样，定下名分，随后留在瓜尔佳府学习宫中礼仪、掌管庶务等事。
梅林出了瓜尔佳府，立刻入宫去面见皇帝。
叶澜依凝望梅林离去的背影，很是担忧，垂首转动左手无名指上的红玉梅花戒指，想起当初他说过的话，才又安定下来。
“我知道你坚韧勇敢，无惧飞短流长，我想你也明白我心意坚定，无畏天威震怒，不要犹豫，也不必害怕什么，发生任何事，我们一起承担。”
皇帝正在勤政殿批阅奏章，见了梅林，问过户部事宜，才露出身为父亲的笑意，说看上一位女子瓜尔佳氏。
梅林说巧了，他也看上瓜尔佳家的女儿。
皇帝笑意吟吟，以为他们父子心有灵犀，遂问是哪个瓜尔佳。
梅林说，员外郎博色。
皇帝想了一下员外郎博色是何人，哦，十五的侧福晋是博色之女，思绪转了一圈，收起笑容，说博色府中哪还有未嫁女。
梅林说，是义女，今天刚认的，她现在是舅舅王乔生的亲女儿。
皇帝将王乔生这个名字在脑海中转了一圈，苏州王家的子嗣他不清楚，但在京中这个他有印象，思来想去，也没有未嫁女，甚至没有女儿，回想了一下梅林的话，“现在是亲女儿”，得，明白了。
皇帝遂问这姑娘究竟是谁家的，心中料想大约是芝麻小官家的女儿，再不济就是乡绅民女之流，虽心生不满，却还是听下去，十八到户部后，户部千头万绪的事宜很是让他少操了许多心。
十八的能力是自己盖章认可的，将来他可做雍亲王的左膀右臂，兄弟扶持也是一段佳话。
皇帝定下主意等他成婚时喜上加喜，封他做郡王，他出身已是低了，娶福晋还是身份高贵些为好，这姑娘能让他如此大费周章，必有真心在内，做个侧福晋也就是了。
即便做好了心理准备，皇帝在听到百骏园驯马女，无父无母无亲无故这些消息的时候，还是短暂的顿了一顿，复问梅林说了什么？驯马女？！
他怀疑自己年老耳背了，但很快，他的问话得到了确认，得知自己没有因年老而耳背的皇帝，实在高兴不起来。
迎着皇帝满脸你疯了吗？你在说什么鬼话的表情，梅林跪倒俯身，额头贴地，说，儿臣想娶她做嫡福晋。
久久没有声息，梅林慢慢直起身来，皇帝已经收起那个觉得荒谬的表情，梅林启口正欲再作请求，只见皇帝一指门外，平静而坚定的语气：“滚出去！”
梅林没有再开口，圆润滚至殿外，望了望蓝天红墙，回身撩起袍子安静垂首跪下，不发一言，对来往出入议政的大臣视而不见。
直至黑夜来临，该出宫了，梅林饥肠辘辘，想起身没有站住扑通一声又跪在地上，被一个小太监扶出了宫，茂春和马车在宫门外等着，马车里放着膳食。
夜色中，茂春说：“爷，这是王小姐着人送来的。”
梅林一笑，打开食盒吃饭，马车没有先回府，而是去各位兄弟府上挨个叨扰，奶奶带大的五哥，专业葬礼主持十二哥，凡是醒着的，有时间见他的，都带上礼物去求一求。
因他素来谨慎，与除了同母两位大哥之外的其他兄弟都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虽不与人过分亲近，但也从不交恶，生母是汉女，他年岁又小，无干储位，和兄弟们没有利益之争，大家到底有几分面子情。
骚扰一圈能骚扰的兄弟，梅林又坐上马车回府去，膝盖擦伤药，洗漱过后因为疲累很快进入梦乡，次日一大清早，起身入宫去殿外打卡下跪，照例跪到宫门下钥。
整个阿哥圈都知道十八弟/哥疯了，兄弟们不解之余也大受震撼，十五十六阿哥作为梅林同母哥哥，在兄弟之中自然要率先表态。
奶奶带大的五阿哥为人纯孝，虽然不理解，但还是来两面劝，一边劝梅林别太执拗，喜欢的女子纳进府做侧福晋就行了，一边跟皇帝说身份低也没什么，跟咱家比谁家身份不低，身份低就抬嘛，再说现在不是瓜尔佳家的义女了嘛，问题不大。
皇帝一掀眼皮让他也滚出去，于是五阿哥恒亲王也圆润地滚了出去。
霎时间，殿外的人多了起来，兄弟们希望赶紧解决此事，不要在这儿给群臣看笑话。这事儿就像长了翅膀，前朝后宫无人不知。
等的就是传入深宫，果然，几日后清晨，梅林照例来殿外打卡，跟在皇帝身边的老太监将梅林请了进去。
将持续多日子的父子静静对视一眼，梅林从皇帝眼中看出倦怠和伤怀，慢慢挪进去跪下请安。皇帝不言语，凝视着这个一直温和寡言的儿子，忽然觉得很陌生，好像从没认识过似的。
皇帝慢慢开了口：“既然你真心喜爱，又有舒妃为你求情，朕就许了这门婚事。”
梅林叩首：“多谢皇阿玛成全，多谢舒娘娘。”他很上道：“舒娘娘大恩，儿臣永志不忘，来日必当报答。”
皇帝垂眸嗯了一声，饶有深意地说：“你记在心中便好。”一摆手，不愿再见似的，“下去吧。”
皇帝真的老了，连呼气声都是浑浊的，思绪也混沌起来，但他脑海中舒妃美丽的面容，盈盈泪眼鲜明热烈如初。
长相思，长相守，就让他们长相厮守吧。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婚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