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愿》囹圄过客

13、什么关系 霍撷的

　　霍撷的准头非常可以，水晏之前和他打过篮球，这人通常都是十投八进的水平，今天也正常发挥，瞄着林见鹿的脑袋就来了。
　　只不过林见鹿昨晚刚洗了头，粉笔在他格外蓬松的卷毛上一触即分，然后转着圈飞到了孟祁脑袋上。
　　孟祁的手指动了动。
　　粉笔在林见鹿脑袋上略过的时候应该已经卸了大部分力，按理说应该没有能把孟祁从梦里砸醒的威力。
　　但水晏看着孟祁缓缓坐起，然后抓住他桌上的粉笔狠狠一折。
　　原本也不到两厘米的粉笔被他从中间掰成了两半。
　　这根粉笔威力真有这么大？
　　霍撷显然也发现了自己的投掷物砸中了不该砸中的人，一边继续说着一边饶有兴味地盯着这边。
　　孟祁深吸了一口气，把粉笔扔到垃圾桶里继续趴下睡了。
　　霍撷很是遗憾地移开了眼。
　　不是吧你一个老师在干什么呢？
　　难道想让孟祁上去跟你打一架吗？
　　水晏揉揉眉心，一低头对上了孟祁的视线。
　　“英语课还没下吗？”后者大概还是没睡醒，缓了一会儿后一脸迷糊地盯着他，“霍撷篡位了？”
　　“你这一觉睡得够久的。”水晏有点无语，“已经是上午最后一节课了。”
　　“是吗？”孟祁打了个哈欠，继续趴在桌上。
　　“你这是中午不午睡了现在补觉呢？”水晏实在没忍住问。
　　他平时在宿舍很少见到孟祁睡午觉，往往是他们仨睡下前孟祁就在看书，睡醒了往孟祁那边一看他还在看书，偶尔水晏中午不困忙着背书的时候就能看到孟祁一中午大概就只眯个五六分钟的。
　　平时看孟祁黑眼圈重的就知道他是个缺觉的人，但又不在午休的时候补觉，水晏真的很好奇他如果睡个三天三夜的黑眼圈能不能消掉。
　　不过看这样子孟祁前两天一直在敷的那个所谓抗皱去黑眼圈去眼袋的眼膜应该是没什么用。
　　可以让孟祁去发个黑榜避雷一下。
　　两人互相瞪了半天，孟祁终于坐起来伸了个懒腰。
　　“你今天中午睡觉吗？”他懒洋洋地问。
　　水晏挑眉：“什么意思？你中午不睡也不让我睡吗？”
　　“没不让你睡，不过你可记住，你还欠着我半句话呢。”孟祁坐正了托着腮伸手在他书上弹了一下，“别想赖账。”
　　“我已经等不及期中考后的篮球赛了。”凌雲摩拳擦掌，“看我稳准狠投进两颗球。”
　　月考前学校发过调查问卷，鉴于本校女生会打篮球的并不多，一个班都凑不出来五个，所以篮球赛不专门开设女篮，但每班都会要求十名女生参与定点投篮项目，一人投两次，投篮得分也计入总分。
　　凌雲是那种很热爱运动的美少女，能跟孟祎打仨小时羽毛球都不带喊累的，运动能力很出挑，甚至已经开始规划自己高二运动会都要报点什么项目了。
　　“我在场下为你加油呐喊。”宋知予挥挥胳膊，“小雲姐姐加油！”
　　“不给小一姐姐呐喊啊？”孟祎趴在桌上笑。
　　“我来喊。”慕容怜也挥挥胳膊，夹着嗓子，“小一姐姐加油！小雲姐姐加油！”
　　话音刚落，旁边刚好路过的学委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我操……你这什么动静。”
　　慕容怜嘚瑟地一哼：“知道什么叫口技吗。”
　　趁着学委没反应过来，他迅速拉着学委的手腕狠狠地朝空气上嘬了响亮的一口。
　　“啊！”学委惊恐地甩开他的手边喊边朝自己座位逃去了，“慕容怜你他妈的！”
　　后排几个人立刻狂笑着迎接学委，有人还冲孟祎喊着让她管管她对象之类的话。
　　这种玩笑话并不含恶意，所以孟祎也笑着往慕容怜身上锤了两拳。
　　慕容怜非常配合地到处乱躲：“救命啊！”
　　几个男生喊着“嫂子威武”“给他留个全尸”什么的把慕容怜拥出了教室。
　　“真热闹。”宋知予揉揉额角，“这群人真是……”
　　“咱收拾收拾也吃饭去。”孟祎伸了个懒腰，“去校外改善一下伙食？”
　　“慕容怜呢？”凌雲问。
　　“跟那群人吃去了，不用管他。”孟祎说。
　　三人往楼下走，正巧路过六班时孟祎下意识往里面看了一眼，没看到孟祁，但看到了还趴在桌上做题的林见鹿和在他旁边靠着墙玩手机的余远。
　　“哈喽啊。”余远看到她们后打了个招呼，走到门口靠着门看着她们，“你们刚下来？刚看见慕容怜跟一群人路过，我还以为你们一起去吃饭了。”
　　林见鹿立刻也把头抬起来了，冲着窗台外面的三人挥挥手。
　　“我们去外面吃，下午第一节体育课直接不回教室了。”孟祎说，“你们怎么还不去？”
　　“林见鹿发愤图强学习呢。”余远压低声音，“霍哥说了，他这次期中考不好不让他打球，还要天天坐他旁边陪读，给吓着了。”
　　宋知予立刻笑了：“这都信啊？霍哥哪有那么闲。”
　　凌雲咂咂嘴：“什么都信。”
　　“宁可信其有嘛。”余远笑笑，“反正这也不是害他。”
　　孟祎往教室里又看了眼，林见鹿在刚刚挥了下手之后就没再抬头，虽然脸上表情看着非常痛苦，但是至少也还在努力。
　　“孟祁和水晏一起去吃饭了？”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问。
　　“是啊。”余远说，“他俩之前还说要打架呢，最近关系倒是挺好的。”
　　还要打架？
　　孟祎愣了愣：“打架？什么时候？”
　　“应该就是慕容怜住院那阵？”余远思索了一阵，“他们说要切磋……方言叫水晏要把孟祁打一顿。”
　　“什……这叫什么方言？”孟祎一阵无语，“都要打架了你们不拦一下啊？”
　　“拦什么，他俩也就是嚎了两句，到后来慕容怜住院了孟祁陪床哪还有时间和他打架？”余远笑笑，“你们兄妹俩还真是像啊，互相都老想着对方。”
　　“毕竟是在一起多住了九个月的。”宋知予说，“双胞胎感情一般都很好吧？”
　　“那也不一定。”余远说，“我之前那个学校有一对双胞胎，天天因为各种事情吵架，吵完了就动手，前几天才听人说俩人转学去了俩学校呢。”
　　“那还是这种互相念着对方的双胞胎好。”凌雲叹了口气，“血亲怎么能处成仇敌呢？”
　　“人嘛。”孟祎说。
　　人嘛。
　　人的一生都在与各种欲望对抗，用血缘亲情克制私欲，用爱和信任敞开心扉。当欲望压抑不住时，就会出现各种各样难以抉择的问题。
　　如果她不爱孟祁，那她会厌恶孟祁的散漫，会鄙视孟祁的天赋，甚至可能恨孟祁的无能。
　　可能会根本不想看到一个顶着和自己相似的脸的人在自己面前晃悠。
　　可是没有如果。
　　还好没有如果。
　　她爱孟祁，所以可以接受孟祁在音乐上比她有天赋，可以理解孟祁为其理想奋斗的执着，可以忍受孟祁在商场方面毫无想法毫无兴趣。
　　她无法想象自己不爱孟祁，就像她知道孟祁绝对不会不爱她。
　　但他们又能理解不被爱的感觉。
　　毕竟不是所有的爱都是无条件的。
　　孟祁跟在水晏身后，最近天气转暖了很多，太阳都有点过于刺眼。
　　“要去哪？”他眯着眼，“刚还专门跟霍撷请假，下午不上课了？”
　　“下午一节心理一节体育一节语文。”水晏转头看他，“你想上？”
　　孟祁不假思索地摆摆手。
　　“而且讲故事总得有点氛围，正好我想吃点好的。”水晏说，“快饿死了。”
　　虽然水晏说着快饿死了，但是在两人从学校离开之后在外面商场里转了半天，孟祁感觉自己已经从饥肠辘辘到饿到胃疼到毫无感觉，水晏还是没想出来想吃什么。
　　“……你嘴有多挑啊？”孟祁摸摸自己的肚子，非常不爽，“我都饿过了。”
　　水晏低着头看手机，嘴里念念叨叨：“我记得就在这里啊……上次才吃过的。”
　　“哪家？”孟祁皱眉也歪头去看，被水晏避开，顿时更不爽了，“……你要不想让我看你手机，还找不到要去的地方，你就发给我，别自己研究了你傻子吗？”
　　水晏看他一眼，犹豫两秒后把店名转发给了他。
　　名字叫老张家常菜，招牌是铜火锅，看起来也不是连锁店，定位倒是就在这附近。孟祁抬头看了一圈，非常无语地发现不远处的广告牌上面画了个直走左拐再左拐的箭头。
　　目的地正是那家店。
　　“你这眼睛……”孟祁拽着水晏往那边走去，“你是不是近视啊？”
　　“我可能是饿得眼睛都花了。”水晏说。
　　两人顺着箭头指着的方向直走左拐又左拐，绕过因施工围起来的地方之后老张家常菜顶着它花体的牌匾和蛮大的店面出现在他们面前。
　　“姨！叔！”水晏没等走进去就先喊了一句，“我又来了！”
　　店里嘈杂的叫喊声中隐隐约约传来两声招呼，水晏拨开胶帘时眼睛明显弯了起来。
　　孟祁跟在他后面进去，被食物的香味扑了满脸。
　　他感觉自己刚刚被痛苦遏制的食欲又被勾起，胃又被空虚的感觉折磨得有些难受。
　　“今天怎么没和小霍一起来，你自己能找到路啦？”店里的阿姨走来看到孟祁的时候笑得很和蔼，“这是你同学？”
　　“我同学孟祁，他帮我找到路的。”水晏非常愉快地摘下口罩揣进兜里，跟着阿姨往后面包间里走，走了两步又想起来孟祁，转头问他，“你有忌口吗？”
　　“我不吃辣，其他没有。”孟祁说。
　　“那还是老样子。”水晏站在包间门口跟阿姨说，“谢谢姨，就是得快一点，我俩都饿得不行了。”
　　“好嘞，羊肉铜锅、两份米饭、一份大拉皮、清炒油麦菜。保证快，你们等着吃吧。”阿姨招呼了一声就离开了，但还没等水晏把门关上，她又笑眯眯地走进来，往桌上放了两瓶大窑。
　　“送你们的。”阿姨说完飞速离开，都没给水晏留下说个谢谢的时间。
　　“真是的……”水晏笑着叹了口气，坐到孟祁对面。
　　这个包间是个小包间，只放着一张能坐四个人的桌子，但区别于大厅的是这里隐私性很好，水晏把门关上后，孟祁目之所及就只有桌子和嘴角还带着笑意的水晏和他背后的墙。
　　连外面吵吵嚷嚷的声音似乎都小了很多。
　　“你这是找了个审讯室？”孟祁抬头看了眼发着冷光的白炽灯，双手交叉撑在下巴上，摆了个冷漠的表情，“说吧，你还有什么没交代的？”
　　水晏愣了下，然后立刻开始狂笑。
　　看得出来水晏应该是经常来这里，他自从走进来的一瞬间就浑身都松懈下来了，很难形容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硬要说的话，孟祁觉得就像自己见到孟祎时一样。
　　一下子看到自己在乎的人好端端出现在眼前的畅快。
　　说实话孟祁之前从来没见过水晏笑得这么……轻松，不像平时只能从声音里听出来的笑意，现在是真切的眼角眉梢都挂着笑，从进门开始就存在在他脸上的高兴。
　　“孟sir，”水晏故作严肃地举起双手摆了个投降的姿势，“你也还欠我半句话呢，不记得了吗？”
　　“什么话？”孟祁问。
　　水晏盯着他看了会儿，确定他是真的不记得了，顿时有些郁闷：“不是吧？你不是记性很好吗？”
　　孟祁看他从裤兜里掏出来一张纸，展开推到了自己面前。
　　罗森格兰兹，吉尔登斯吞。
　　“你还留着这个？”他啧了一声，拿起纸晃了晃，看着水晏，“物证？”
　　“我记性没你好，就怕遇到刚才这种情况，才专门留下的。”水晏也学着他啧了一声，从旁边筷子筒里抽出一双一次性筷子指着他，“你说我要是不留着，你一装傻这事就过去了，我就傻兮兮地给你讲完我的故事就结束了呗。”
　　孟祁看着伸到自己面前的筷子，用食指轻轻挑开：“你想知道我的事情也可以问我。”
　　“那多没意思，你说不想说不就不跟我说了吗，我总不能逼你。”水晏把筷子扔到他面前，“得像这样你欠我半句我欠你半句，让你主动说出来才行。”
　　水晏说的很对，孟祁确实不是会主动为了所谓公平把自己的故事讲给别人听的人，除非是他答应过会说。
　　“铜火锅来喽——小心烫——”门突然被推开，一个叔叔端着热气腾腾的铜火锅放到了桌上。
　　“叔！”水晏立刻笑了，喊。
　　“哎，小水啊。”叔叔拍拍他的肩，也笑得很开心，“你姨说你们饿坏了，先吃吧啊，吃饱了再跟你聊。”
　　水晏应了一声。
　　菜很快全都上齐了，阿姨进来又跟水晏说了两句让他们好好吃之后，包间里又剩下水晏和孟祁两人。
　　水晏慢吞吞地把大窑的盖子起开，给自己倒了一杯后举起来看着孟祁。
　　孟祁和他对视着，嘴角挑起个不明显的弧度。
　　“怎么，”水晏看他这个表情没忍住笑，“又要炫技？”
　　“这可不是我专门学的，主要是我家瓶起子老是找不到。”孟祁握着瓶口，大拇指抵住瓶盖，让瓶盖边缘顶在桌边，另一只手往下一拍。
　　水晏看着他举起被撬开瓶盖的瓶子，吹了声口哨。
　　“……炫技遭雷劈啊。”孟祁看了眼自己抵着瓶盖的大拇指，被划破了点皮，他擦了擦瓶口，举起来也看向水晏，“干杯？”
　　“你就直接对瓶吹啊？”水晏犹豫了一下，想着自己要不也拿着瓶喝。
　　孟祁按住他放在一旁的瓶子：“你就那么喝，我这是习惯，不用迁就我。”
　　“喝酒也对瓶吹？”水晏笑了，往他的瓶口上轻轻磕了一下，“那随意吧。”
　　孟祁笑着举起瓶子抿了一口。
　　然后放下瓶子等着水晏尽地主之谊先动手。
　　不过水晏放下杯子后也没动，他挑了下眉。
　　“年纪大的先动筷。”水晏笑眯眯地撑着下巴对他比了个请的手势。
　　“你比我小吗？”孟祁问。
　　“我生日在九月，你……”水晏挑眉，“过完年刚过的生日吧，忘记你朋友圈是完全开放的了？”
　　“啊，是。”孟祁看了眼自己的手机。
　　他这个“朋友圈发的就是想要给人展示的，当然要全开放”的理念还是发小莫阴告诉他的，自从自己也觉得这个很有道理之后他微信朋友圈就一直都设定成了完全开放，就是加人的时候会注意是否屏蔽，同学朋友什么的加上他就能把他从小学到现在的所有东西都看一遍。
　　水晏自己的朋友圈是三天可见，在他加上孟祁的第一天就本着想快点拉近距离的想法把这人朋友圈全翻了一遍。
　　孟祁朋友圈里虽然每年发的内容并不多，但从小学看到高中也是个大工程，水晏差不多翻了一中午，能看出来孟祁从小到大变化得更成熟了，还能看出来孟祁是个很……闷骚的人。
　　从小学和孟祎打游戏输了吐槽，到初中给喜欢小姑娘写情书发朋友圈嘚瑟，到现在放假和朋友约饭偷喝酒显摆，孟祁的朋友圈热闹的和本人的冷脸极其不匹配，他发出来的都是非常有趣乃至非常搞笑的事情。
　　“行行行。”孟祁其实不在乎水晏比他大还是小，伸筷子就夹了一大块羊肉放进嘴里，然后眼睛一亮，“嗯！好吃。”
　　“好吃吧，”水晏也夹了一块，“我最喜欢吃他家的铜火锅了。”
　　这家铜火锅的羊肉一点膻味都没有，平时孟祁不怎么吃铜火锅就是因为这一圈能放的东西太少了没有性价比，但是这家料加的很足，羊肉羊杂粉条白菜什么的满满地塞在铜火锅的一圈锅边里，香气扑鼻。
　　开动之后两人就再没多说什么了，一口接一口吃得身上都冒汗，属实是找店耗费的时间太长他俩都快饿晕了，这会儿感觉慢点吃就会直接倒进铜火锅里变成配菜一起咕嘟了。
　　热气蒸腾着，门留着一条小缝，外面瓶瓶罐罐碰撞的声响和人交流的声音随着凉风一起进入屋内，房间里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让人莫名有种游离于世界之外的寂寥感。
　　等快吃完，孟祁拿着大窑的瓶子有些出神地慢慢喝着。
　　“在想什么？”水晏还在吃，看他不动了问了一句。
　　“发呆。”孟祁的视线聚焦到他脸上，又很快移开，“差不多饱了，我歇歇再继续。”
　　水晏没再吭声，低头慢慢吃着。
　　孟祁从临近的截稿日想到自己今天趴着睡着前写的那两段话，一时间有点牙疼。
　　他的灵感一般都蛮充沛的，最近可能是忙着上课没怎么看书，再加上除了这本杂志外他还另外投稿了三篇不一样的故事到其他杂志文刊上，脑子榨得有点太干了。
　　对他来说最近也没什么值得记录的事情，要说的话，就只有水晏哭的这一件事了。
　　帅哥落泪。
　　水晏终于吃完了，他擦擦嘴，向后靠在椅子上盯着孟祁。
　　“开始？”孟祁问。
　　“开始之前，我还有句话要问你。”水晏从已经稀薄的热气中看着孟祁。
　　孟祁向前靠了靠，把胳膊肘撑在桌上：“问。”
　　“我们现在，”水晏问，“是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