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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少女的祈祷 聂老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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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而盛大小姐闲书读得不多,还未听说过“一指禅”这套功法,否则必定闹着出家上嵩山少林寺学习武功。
没多久聂峻臣便止住流血,从厨房中出来。盛明嘉还站在原地,见他脸色仍然红得不成样子,不禁担忧道:“聂副官,你没事吧?”
她是真心发问,生怕自己给他留下了什么不治之症。
聂峻臣自觉已无大碍,终于恢复了一点从前的稳重,道:“属下的确无事了。”
“哼,你倒是没事了,我的胸口……”
盛明嘉本双手抱臂,揽在胸前,正想说她的胸口还疼着呢,突然意识到这话不妥当,硬生生打住话头。末了还狐假虎威地瞪他一眼。
只消这一眼,聂峻臣熟悉的那个娇蛮大小姐又回来了。
方才小姑娘眼底的单纯关切令他有些不知所措,而他面对这样蛮不讲理的大小姐,反倒更自然些。
深夜,万籁俱静,连知了都偃旗息鼓,钻到树丛中呼呼大睡。盛公馆中亦是一片寂静,二楼的房间中,盛明嘉却两眼盯着蕾丝蚊帐发愣。
草木都浴在淡蓝色的月光中,窗外树影婆娑,偶有夜风吹来,带起一阵枝叶微微摇动。一片阴影落到她枕边,她翻了个身,用玉色小枕绸面冰着脸,希冀降低脸上的热度。
心口还一下一下地跃动着,她烦躁得一脚踢开薄薄的夏被,坐在床上,拧眉思索。
她竟然梦到了聂峻臣!梦境一睁眼时便已忘掉大半,只有这个人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
盛明嘉趴在床上,不料硌到胸口的伤口,疼得她轻轻嘶一声。
虽然这几日伤已经好得差不多,她也大发慈悲地不再计较此事,但此时想起这罪魁祸首,她还是气得哼哼一声。
床头柜上倒扣着一面西洋宫廷风格的手持镜,她将镜子捧到床上,悄悄解开胸前的两颗扣子,对着镜中查看伤口——她怕疼,不敢看自己的伤口,这几日都是王妈帮她上药,她自己倒不曾查看过。
锁骨以下,细腻凝滑,本该是奶白的肤色,却无端多出一抹暗红,她拿着镜子变换角度,终于看清这红痕竟像朵灼灼桃花一般。
衣襟微松,敞开处露出少女幼嫩的乳,微微隆起。
她脑中突然出现聂峻臣的脸,不由脸上一热,想到家中下人骂人的话,小声学了句“小赤佬”。
末了又觉得不该说粗口,所幸无人听见,赶紧一松手将镜子扔到厚厚的地毯上,胡乱掩好衣襟,倒回被褥中。
却是两眼盯着房顶的枝形吊灯,再也睡不着了。
……
傍晚,聂峻臣结束一日的训练,独自往军营后方的宿舍楼走去。
落日西偏,橙金日光在他脚下拉出老长一道身影。他今日带着在烈日下新兵训练了一阵,后背出了一层汗,衬衫吸满了热量与汗水,黏在身后分外不适,他索性脱掉了上衣拿在手上。
日光照在男人坚实的腰腹上,汗珠顺着遒劲有力的线条滚落,遗下一道晶莹的曲线,直至滚落进一丝不苟的腰带中。
他额前的短发上挂着汗珠,面上还残留着运动过后的微红,眼神已是清明冷静,鼻梁笔挺,淡樱色的薄唇微抿,认真思索着今日的公务。
他身为盛司令的副官,宿舍和普通士兵的住处有一定距离,掩映在树荫后。此时士兵都去吃饭,此处没一个人,更显得宁静幽深。
推开房间门的第一秒,聂峻臣就发觉房中不同往日,似乎有人闯入过的痕迹。
他眼神立马往窗边书桌上的文件望去,锐利如剑,不料却望见桌前的躺椅里卧了个小姑娘。
日光透过玻璃窗洒在她身上,为她恬静的睡颜镀了一层金边。她压在脑后的秀发微散,一身樱粉旗袍略显褶皱,一缕碎发覆在面上,随着她轻轻浅浅的呼吸动作而上下飞扬。
许是被这缕碎发撩拨得微微发痒,眉间微蹙,眼睫轻颤,眼看着就要醒过来。
愣怔在原地,不知大小姐为何跑到他房间里来的聂峻臣终于反应过来,在她醒来前一秒退出房门,匆匆往楼下的公共洗浴间去了,堪称落荒而逃。
站在淋浴头下,任由凉水从头落下,将他浇得眼前一片迷蒙。聂峻臣胡乱撩了把湿发,单手撑墙,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
他真是,拿大小姐没办法……
聂峻臣在洗浴间里为难时,盛明嘉在他房里悠悠转醒。她在躺椅中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继而两手枕在脑后,暗骂这人怎么还不回来,害她苦等了一个下午。
她都睡了一觉,竟然还不露面!
她正准备收拾东西打道回府,门外传来敲门声,那人低沉的声音传来:“大小姐。”
聂峻臣本打算等她离开后再回来,但逐渐有人回来,急着洗浴,他不能一人霸占淋浴间,只好套上衬衣,硬着头皮回来了。
盛明嘉一下子从躺椅里蹦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地奔到门口,拉开虚掩着的房门,笑道:“聂副官,你终于回来了!”
说实话,他被这明晃晃的笑脸吓了一跳,差点后退一步。但他及时稳住身形,保持冷静道:“大小姐来找属下,有事吗?”
“有事有事,当然有事啦!”大小姐有求于人时就分外嘴甜,她拉着聂峻臣的胳膊把人往屋里拉,将人拉到书桌前,再一把将他按进椅子里坐好。
聂峻臣被她一通安排,不由产生出她才是这间屋子的主人,而自己不过是前来拜访的客人的荒谬错觉。
“聂副官,爸爸说你以前念军校的时候成绩最好了,门门功课都排年纪第一,是不是呀?”
小姑娘的笑脸又突然凑近,一双琉璃珠子般黑漆漆的眼睛里沁满笑意,满心满眼地望着他。她面上还残留着初初睡醒过来的粉红,瞧着如同一颗甜美多汁的水蜜桃。
聂峻臣有点措手不及,只得道:“也没有……”
“哎呀聂副官不要谦虚了嘛,爸爸怎么会看错人呢。”小姑娘说着,从书桌上一个帆布包里掏出几本课本,往桌上一摊,两手撑在桌面上,笑道:“聂副官,你给我讲讲功课好不好呀?”
她逃难到南京,妈妈鞭长莫及管不着她,但还是在电话里勒令她提前温习高中的功课。盛明嘉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数学课本上的弯弯绕绕,昨晚和爸爸撒娇说看不明白,本想就此糊弄过去,谁知爸爸让她去找聂峻臣。
她转转眼睛,立马想出让聂峻臣给她做功课的好主意,答应得分外痛快。
聂峻臣这才知道她的来意,颇有些哭笑不得道:“大小姐,属下在军校里学习的都是如何带兵打仗,和高中课本可不沾边。”
但是小姑娘已经不管不顾地翻开课本,指着一个练习题道:“就是这个数学题,我昨天看了一晚上都没看明白,爸爸又忙着没空给我讲,聂副官帮帮我。”
她大小姐脾气向来是说一不二的,课本都递到他眼前来了,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聂峻臣无奈,只得低头看题。
他一低头,便看见她搭在课本旁边的手,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圆润粉白。
耳侧似乎被她垂下的长发蹭了一下,那处发痒,立马灼热起来,他收回心思,一板一眼地讲了起来。
待聂峻臣讲完几个入门题目后,却发现盛明嘉根本没看着书册,反而眼睛望着书桌上的水晶球镇纸,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用那德国自来水笔点点桌面,“大小姐。”
“哎!”盛明嘉仿佛在课上被先生点名,立马扭头回过神来,发现眼前是聂峻臣而不是老师后,心里放松,笑嘻嘻敷衍道:“聂老师讲得真好,我一下就听懂了。”
小姑娘分明在神游天外。聂峻臣有点头疼,只想着讲完这几个题目后赶紧送走这小祖宗。
然而几分钟后,盛明嘉又走神了,指尖不自觉地蹭着手边的水晶球,仿佛那是个什么稀奇的好东西。
他看出这个坏学生根本心不在焉,干脆收了书本,正色道:“大小姐今日学习得也差不多了,该回家吃晚饭了。”
水晶球被她拨弄得在桌面上轱辘轱辘地滚来滚去,她下巴磕在桌沿边,一双顶神气的大眼睛望着他,偏生还不服气道:“我还没写完作业呢。”末了还撅起嘴吹了吹她额上薄薄的一层刘海儿。
“大小姐这样,永远也别想写完功课。”聂峻臣的语气略显寡淡。
“哎呀,你怎么这样讨厌。”她也看出聂老师脸色不好,她一贯是最会察言观色装乖讨好的,连忙坐直身子,装模作样地拿起笔。
聂峻臣此时丝毫不给她情面,冷眼看着她写功课。每当盛明嘉遇到难题思路不畅,可怜兮兮地抬头望过去,刚想开口求助,就被他一个冷眼堵了回去。
盛明嘉气得要摔笔,但好歹记着昨晚对爸爸的承诺,硬生生把气压下去,磕磕绊绊写了起来。
“我方才讲过,大小姐怎的就忘了?”
“大小姐既然来问我,为何又不肯用心?”
“大小姐。”
“大小姐。”
聂峻臣拿出练兵的习惯,语调严肃冰冷,面对盛明嘉的撒娇耍赖,不肯退让半分。盛明嘉这才知道她美梦落空了,还说什么替她写功课,分明是给自己找罪受!
大小姐抱着课本,哭唧唧地想要逃离恶魔聂老师,却被他一把抓了回来,一本正经道:“大小姐,你还没写完作业。”
好容易写完功课,她被折磨得面如菜色,瘫在桌上抽鼻子道:“你欺负我……”
聂峻臣丝毫不觉得自己是在欺负人,只认真道:“大小姐,军校规矩如此。”
“我又不是你手下的兵!”她反驳得有气无力。
“好,往后大小姐也不必来此处受苦。”聂峻臣强撑着对小祖宗冷了半天脸,目的终于要达成,他不禁松了口气。
盛明嘉刚要满口答应,却见他眼底那点如释重负的神色。
她方才在数学上一窍不通,这会儿脑子却转得飞快,一下子就看出聂峻臣的真实意图,仿佛炸毛的猫一般扑过去,扬着小爪子作势要抓他的脸,“聂峻臣你欺负我!”
她生气的时候两眼亮晶晶的,颇有几分张牙舞爪的气势。聂峻臣困坐在椅子里,一时躲闪不及,竟当真被她抓住。
他微闭了闭眼,准备承受她的小爪子。
然而盛明嘉只掐了掐他的下巴,指甲盖印着,却根本没用力。
聂峻臣下巴顿时紧绷,他慌忙中想要挪开脸,盛明嘉稍一用力,他就被定住了。
噗嗤一阵笑声打破了寂静,大小姐笑嘻嘻地撒了手,笑道:“聂老师,你知不知道东北有种傻狍子,被人雪地里用手电筒一照,就傻傻地被定住了?”
盛家祖籍东北,祖爷爷更是当年的东北王,盛明嘉小时候在东北呆过几年,格外喜欢傻乎乎的狍子。
她似是自觉说了俏皮话,捂着脸,趴在桌上咯咯地笑个不停。直到聂峻臣怕她笑得闭过气去,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头,道:“大小姐。”
她还是没反应,只用后脑勺对人,他不禁有点慌了,也顾不得方才被嘲笑,微微俯身想扶她起来,“大小姐?”
“呀!”盛明嘉突然抬起头来,故意吓他。报复完毕后,也不管聂老师的反应,三下两下就把书本塞好,拎着书包蹦蹦跳跳地往门口而去。
大小姐走到房门前时,回身指了指书架上的一整排德国小说,道:“我能看吗?”
聂峻臣在军校里学的是德国那一套,从前为了练习德语,特意搜罗了不少德语小说,在书架上摆了满满一排。
男人丝毫不计较她方才幼稚的小把戏,两人隔着几步路的距离,他又恢复了人前聂副官的冷清自持,只道:“大小姐随便拿。”
小姑娘得意地哼一声,哼着歌欢快地走了。
断断续续的歌声伴随她脚下的小皮鞋声,久久回荡在楼道中。聂峻臣站在窗前,目送那樱粉色身影跑远,上了一辆等在路边的小汽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