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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少女的祈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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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电话那头只有一阵忙音。
盛明嘉抢过听筒,低头摆弄着电话,不满道:“搞什么嘛,怎么这个时候还真信号不好了。”
“是,是,信号确实不太好……”盛轩轾摸了摸女儿的小脑袋,把人往房间里送,借此掩饰眼底的一丝失落。
第二日清晨,阳光穿过镂空蕾丝窗帘,照在床边。窗外鸟鸣啾啾,清风送来阵阵凉意。
盛明嘉心情好了不少,只是还赖在床上不肯起来。王妈端着早餐和活血化瘀的药进入房间,一见她整个人还趴在被子里,不由笑道:“小姐,赶紧起床了,先生都做了好一会儿的工作了。”
见她懒洋洋地哼哼唧唧,就是不肯起床,王妈只好放下手中的托盘,拿了伤药过来,“小姐,先上药吧。”
她胸口那一处伤还在隐隐作痛,盛明嘉昨晚跟爸爸好好保证过不会再调皮,是以顺从地翻了个身,让王妈替她上药。
王妈解开睡衣的纽扣,见白嫩的胸口上那处淤青着实严重,有小半个手掌心那么大,怪不大小姐昨日哭得这么厉害,瞧着的确生疼。她放轻动作,将医生开的西洋药涂在伤口处。
伤口沾着药膏,盛明嘉不由疼得轻轻嘶了一声,这一疼,让她想起来这伤的罪魁祸首。
她仰躺在床上,手里抓着从上海带来的小熊玩偶,两眼瞪着淡粉色的天花板,问道:“王妈妈,聂峻臣在哪儿呢?”
她一定要让爸爸好好教训这个臭流氓!
王妈替她掩好衣襟,叹了口气才道:“小姐,聂副官站在院子里呢,都站一晚上了。”
聂副官这个年轻人,虽然平日看起来冷了些,但实际为人最是沉稳不过的。年少有为,又不骄矜急躁,军营里和公馆里的人,上上下下都对他抱有好感。
昨日不知聂副官怎么弄伤了大小姐,自从小江把大小姐送回来之后,聂副官就一言不发地在楼底下站军姿,到现在已经有一晚上的功夫了。
司令一向信任器重聂副官,但到底不能和女儿比,对聂副官的行为也不置一词。
聂副官跟在盛司令身边好几年,王妈也跟他打过交道,知道这个年轻人什么苦都是独自往下咽,从来不肯说出口的。
她见司令只是默认聂副官站军姿的行为,并没有再施加旁的惩罚,就知道聂副官肯定没有犯大错,不然,人怎么可能还好端端地站在楼下。
此时日头渐渐升了上来,再是铁打的人,也不能站这么久的军姿。王妈知道小姐也只是小孩子脾气罢了,就想着劝劝她,让小姐去给先生说说情。
盛明嘉听说聂峻臣竟然主动在楼底下站了一晚上的军姿,惊得樱桃小嘴微张。
八月的南京热得人直冒汗,更不用说站在大太阳底下,她想着昨日下午的炎炎烈日,心底的怒气不由得微微消散……说到底,昨天也是她自己摔下来的。
但是聂峻臣真的把她硌得好痛!
她犹豫一会儿,见一缕刺眼的阳光已经穿过窗帘,照得室内亮堂堂的,终于换了身衣裳,急匆匆下楼去了。
……
盛明嘉往院子里一望,果然瞧见草地上有个穿军装的高大身影。
她心底还是有点不能相信竟有人能站一晚上的军姿,一时不知该用什么态度来面对昨天才被她骂成“臭流氓”的人,只好蹑手蹑脚地靠近。
镂空雕花白皮鞋踩在软绵绵的草地上,没发出半点声响。
站在男人身后,她手心绞着湖蓝手帕,踌躇几息时间,终于伸出水葱般的手指,戳了戳他的后背,“喂。”
谁料山一般高大的男人竟然直挺挺地往前倒去!
盛明嘉惊得花容失色,她不过是伸出手指头戳了戳他罢了,怎么就把人给戳倒了!
她吓得半跪在草地上,费了好大力气,才连拖带拽地把聂峻臣翻了个身。许是他倒地时鼻梁磕到了地上的小石子,此时竟汩汩地往外流着鼻血。
她此时竟然还有心情捏捏聂峻臣的鼻梁,心想这样高挺的鼻梁若是被砸扁了,必定相当可惜。
男人轻颤的睫毛拉回盛明嘉云游天外的心思,她吓得一下子站起身,朝别墅里喊着:“王妈妈,小江,赶紧叫人来!”
喊完过后,见他还在流鼻血,盛明嘉此时也顾不得嫌弃,掏出掖在上衣口袋里的手帕,“赶紧擦擦!”
聂峻臣头脑有些发昏,不知一向横眉冷对他的大小姐怎么出现在眼前,他手里握着一方丝帕,却是愣怔着没有动作。
见鲜血越来越多,几乎都快把两人身下的一片草地染红了,盛明嘉恨铁不成钢地抢过他手里的丝帕,一下子就胡到他脸上,“你难道不会擦脸吗!”
别墅里的下人闻讯,连忙赶了过来。她顺势站起身,才发现身上的月白旗袍裙摆沾了些鲜血。
半坐起身的聂峻臣显然也看到她裙上的污渍,单手捂着手绢,声音因失水而显得沙哑道:“大小姐,你的衣裳,我……”
他下巴处全是血,全然没有前几次身着军装的威严和整洁。
盛明嘉瞧见他这幅狼狈的模样,心底的气早已烟消云散,不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却是佯装生气道:“你又把我的衣裳弄脏了,我要告诉爸爸去!”
说罢,将人丢给闻讯赶来的下人们,自个儿转身走了。
聂峻臣处于脱力状态,只能靠着一颗香樟树,失神地望着她离开的婀娜身影。
大小姐到底还要怎么惩罚他啊……
……
因昨日女儿受伤,盛轩轾今日便留在家中办公。刚签了一份文件,书房的门的就被人一把推开,如此胆大妄为、风风火火,除了他的娇娇女儿,不会再有第二个。
果然,一抬头就是盛明嘉匆匆跑了进来。
盛明嘉钻到办公桌后面,拿过他手上的文件,撒娇道:“爸爸,你不要惩罚聂副官了嘛,他站了一个晚上都受不了了,我碰一碰他都摔倒了呢。”
聂峻臣在院子里站了一晚上,他当然知道,只是昨天心系嘉嘉,又被希音打电话来骂了一通,他心底也有点不虞,才没有管人。
这会倒好,他还没有放人,一向最不讲道理的嘉嘉反而来求情了。他取下眼镜,背靠在太师椅的软垫上,故意笑道:“爸爸可没有责罚聂副官啊,不是嘉嘉闹着要教训人家的吗?”
她被说得脸蛋微红,不由低下头道:“昨天是我自己摔下来的……但是,但是,他确实弄疼我了呀!”说到这儿,盛明嘉又振振有词起来。
“那好,是他欺负了我们嘉嘉,让他再站一天吧!”
“不行不行,他吃不消的!爸爸你怎么对手下的兵这么严厉呀!”盛明嘉把爸爸的话当真,连忙摇着手反驳。
直到听见一阵笑声,盛明嘉才反应过来盛轩轾是在同她开玩笑,小姑娘脸上红红的,跺了跺脚,默念一句“爸爸就会欺负我”,又一溜烟跑出去了。
盛明嘉到前院时,正瞧见聂峻臣往外走。眼见着人就要走出铁门,她不由快步上前,大喊一声:“聂峻臣!”
喊出声才后知后觉,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连名带姓地唤他。
正午的日光有些刺眼,聂峻臣回身时,逆着光,她看不清他的面庞,但知道他的眼睛必定极为深邃悠远,如果忽视掉他衣襟上的血渍的话。
盛明嘉上前,不由分说地就拽着他往别墅内走,毫不客气地数落道:“这么热的天,你还往外走什么呢?我不是告诉王妈妈了,让你在这里休息的吗?”
小姑娘叽叽喳喳,没了往日的趾高气扬,他甚至微微低垂眉眼,就能瞧见她粉白圆润的耳垂、脸侧细小柔和的绒毛。
手臂被她拽着,这点力气于聂峻臣而言不过猫儿挠痒痒一般,但他竟被牵制着,不由自主地往盛宅里去。
盛明嘉把人塞到沙发上坐好后,两手叉腰,望着厨房,微微歪头,思索流鼻血后应该吃点什么进补。
幸好王妈及时来搭救,她就把这个难题扔给王妈。
聂峻臣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吩咐厨房准备补品,颇有些坐立难安,道:“大小姐不必如此,我回去休息半日便可。”
这一句话却没得到回应,他一抬头,只见盛明嘉盯着他胸前口袋,那里装着她方才给自己掩面的手帕。
他不知是否该交还给大小姐,但以大小姐的性子,必定极为厌恶这已经被他弄脏的手帕,只好道:“大小姐抱歉,属下会清洗消毒过后再送还给你。”
盛明嘉微微拧眉,一下子在他身旁坐下。
她身上还穿着方才那件旗袍,两人挨得有些近,那沾了些许血渍的旗袍裙摆虚虚笼在他的军靴鞋面上,挨挨擦擦。他只当大小姐没注意,微微挪动到一旁。
“脏兮兮的,我才不要呢。”盛明嘉开口道。
聂峻臣早知她会如此,只道:“大小姐,对不起,是我弄脏了大小姐的手绢。”
“聂副官,你还没休息好么?怎么脸这样红?”
盛明嘉突然凑到他面前来,两人离得这样近,几乎鼻尖相对,眼睫相接。她一双琉璃般的眼睛忽闪忽闪,聂峻臣突然不知她是当真天真无邪,还是……
他及时打住不该有的想法,别过脸道:“属下无事了。”
“鼻子还疼不疼?”
盛明嘉是当真喜欢他高挺光洁的鼻梁,这样宛如西方雕塑一般的鼻梁,若是因为她而摔坏了,那可是大大的罪过。
这般想着,她不禁伸手摸了摸他的鼻子,触手微凉仿佛一块成色上佳的润玉,感觉相当良好。
然而下一秒一道鲜红的鼻血就流了下来。
“哎呀,你怎么又流血了!”盛明嘉以为一定是她碰到了伤口,才会惹得好不容易止住的血又流下来,连忙去找新的手绢。
正巧昨日秦记丝绸庄子才送了两打手绢来,她想也不想地便抽出一方湖纺撒花洋绉帕和一方白底绣荷花的帕子,又要仿照先前的动作,没头没脑地胡到他面上去。
“大小姐不必如此,属下用点凉水就好了。”
聂峻臣单手掩住口鼻,说完这话,闪身躲过她的手帕,转身往厨房去了。
熬好补血红枣粥的王妈正巧从厨房出来,见他这副模样,不禁叫道:“聂副官这又是怎么了?刚才费了好大劲才止住呢,来来来,赶紧到厨房来拍拍凉水。”说罢,她招呼着聂峻臣急匆匆进了厨房。
人都走远了,盛明嘉还愣在原地,摊开她两个白生生的手掌,又四指并拢,只剩右手食指。
就是这个指头,今天先是一指头戳倒了聂峻臣这个壮汉,后来只是摸摸他的鼻子,竟然就让他流鼻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