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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少女的祈祷 “大小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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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解散后,聂峻臣正一边往宿舍走,一边同手下几个兵交代着明日的公务。突然,身边的人都不出声了,还一个个地朝他挤眉弄眼。
他眉头一皱,正要出言训斥,却听到二楼传来气鼓鼓的一声:“聂峻臣!”
抬眼望去,盛大小姐站在二楼走廊上。她一身丁香色长衫,本该是最温柔婉约的颜色,却因她微鼓的粉面而平添几分生机勃勃。
周围几个小兵大着胆子揶揄他:“副官快去呀,大小姐等着您呢。”
最近大小姐天天来军营里,准是来找聂副官的,底下人都说大小姐看上了英俊潇洒的聂峻臣,他这副官没多久就要成盛司令的女婿了。
聂峻臣自然不知这些私底下的风言风语,他只向身边人微微颔首作别,随后快步上楼。这小祖宗看着脸色不妙,不知哪里又惹到她了。
他扣好胸前的风纪扣,上前道:“大小姐寻我有何事?”经过昨日那一出,他不信这小祖宗还有心思来找他辅导功课。
“你做什么要同爸爸说我笨?你聪明就了不起吗?”
小姑娘的脸涨得通红,狠狠戳着他的胸口质问着,恨不得像那日一般,将他戳倒,最好再摔得他流鼻血。
然而她没能如愿,指尖还因为太用力、聂峻臣的胸膛太硬邦邦而被戳得生疼。
她蛮不讲理,反而更生气了。
聂峻臣:……
无端端被人一通指责,他只清了清嗓子,道:“大小姐,我没有。”
“没有?难道昨天不是你凶我吗!”
下午爸爸回家,笑话她拿那些小儿科的题目去找聂峻臣,直说大材小用。
小姑娘的自尊心受到极大打击,再联想到他昨日的所作所为,一门心思认定是他不想给自己辅导功课,故意在爸爸面前说她坏话。
这个臭流氓竟然敢嫌弃她笨,她都没嫌弃他跟个傻狍子一样呢!
聂峻臣被她说得哑口无言,滚了滚喉结,正要开口,就被盛明嘉野蛮地打断:“我以后再也不理你了!”
十五岁的小姑娘,这是她能想出最决绝的话了。
聂峻臣看着她放完狠话后扭头就跑,额角抽痛,大小姐这幅拿他当小伙伴,气冲冲来宣布绝交的模样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但聂副官好歹没笨到真成个傻狍子,他快步上前去追她,攥住她的手腕道:“大小姐不要跑!”
盛明嘉咬咬唇,如果聂峻臣能挽留下她,好好跟她道歉,真心实意地认错的话,她会考虑原谅这个坏人的。
然而下一秒就听到他说:“我让人开车送你。”
这个小赤佬!
看到眼泪不住滚落,聂峻臣慌了,连忙道:“大小姐怎么哭了?”
晶莹的眼泪跟钻石一般跌落,她紧咬着唇瓣,眼睫颤抖,脸上因气极了而涨得通红。
他笨拙地尝试安抚人:“大小姐别哭了。”
他自以为是安慰,却不知道女孩子在哭泣的时候,只需要一个供她痛痛快快哭泣的肩膀,一通安慰只会适得其反。果然,他话音刚落,盛明嘉就哭得更厉害了。
眼前这个扯着嗓子大哭的小姑娘,是第一个让聂峻臣感到如此为难与头疼的人。
他怕哭声引得旁人胡乱猜测,只好从兜里匆忙取出一方手帕,递到她眼前了才发现是她的手帕——那日被大小姐嫌弃的、后来他洗干净后收起来的手帕。
聂峻臣正要收回手帕,却被大小姐一把夺了回去,她手心紧紧攥着帕子,梨花带雨地哽咽道:“小气鬼……你连我的手帕都不给我!”
肯跟他说话也许意味着略微消气,聂峻臣怕被别人误会,认命地扶着她往房间里走。
盛明嘉起初还作势拿乔了一会儿,被他低声下气地劝几句,总算肯跟他进房间里。
在昨日的书桌前坐下后,盛明嘉借着玻璃窗中倒映的人影,检查眼睛有没有哭肿。
聂峻臣在旁见她刚才还哭唧唧,转头就关注起自己的容貌,对她的大小姐脾气更加深几分认识。
用手帕小心地擦过眼泪后,盛明嘉将帕子扔到书桌上,两手抱在胸前,下巴微抬,朝他哼了一声。
只是因她方才哭过,鼻音浓浓,这声冷哼毫无威慑力。
聂峻臣一见她那姿势就头疼,心知大小姐又在提醒他,他那日是怎么弄伤她的。
良久,大小姐才骄矜地开口:“聂副官,我的口琴呢?”
她是想起自己的口琴自从那日后就没了踪影,才会来找他,不然谁肯看他的臭脸。
“在司令的办公室。”
他早就把口琴交还给盛司令,许是盛司令公务繁忙,一时忘了带回盛公馆。盛明嘉显然也想到了这个可能性,只哼了一声。
聂峻臣:小猪吗,整天哼哼……
但他自然不会将此话说出口,只思忖着如何请走这尊大佛。
盛明嘉一时站不住脚,气势上好像矮他一头般。
再不经意瞥见他额上淡淡的一道伤,虽然被额前细碎的短发遮了大半,但还是能看出当日被划出的口子。
那日血从他额上流下来,后来还站军姿、被她一手指头戳倒,他都没有怨言。
她难得有了点愧疚,这般想着,气势更是萎靡不振,她想了半晌,恹恹道:“聂副官……”
“嗯?”他本来低垂着眉眼,一络子头发垂下,听她唤了一声,眼皮微掀,眼底波光流转。
“你给我辅导功课嘛,我让爸爸给你加工资。”她话头一拐,又歪到了功课上去。
她昨晚同妈妈打电话,支支吾吾地透露她想要在南京念书的想法,结果被妈妈一口否决,勒令她立马回上海。
她才不愿功亏一篑,使出浑身解数撒娇耍赖都没用,最后只好同妈妈打赌,她若是能在开学测验时拿到甲下的成绩,就能在南京念书。否则,就算在南京注册入学了,也要被妈妈抓回上海。
盛明嘉挂掉电话后,没想到给自己挖了这么大一个坑,两眼一抹黑。在电话旁犹豫了许久,终于决定又倒回头去找聂峻臣。
聂峻臣下意识地拒绝:“大小姐,这不妥当。”
“你又嫌弃我笨嘛!”她两手一撑桌面,眼看着又要生气。
“我是盛司令的副官,怎么好替大小姐补习功课,若是耽误了大小姐的功课反倒不好。”他慢条斯理地讲道理。他平时也很忙,没工夫天天哄着小姑娘。
“爸爸还有其他副官,你只需要用一点点时间帮我就好了。”她说着,轻车熟路地抓住他制服的衣袖,摇来摇去地撒娇。
“我会认真的,只要通过入学测试就好了,绝对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的!”
她两眼亮晶晶的望着他,任何人面对着湿漉漉的小狗眼睛,都不忍心拒绝。
“就这么说定了!”聂峻臣还要开口,就被盛明嘉打断,她一改方才的怒容和眼泪,又恢复了往日的轻快活泼。
“聂老师,不可以像昨天那样凶我哟。”她跑到门口时回过身来,两手扒着门框,冲他眨眨眼道。
被做了决定的聂峻臣嘴角微抿,终于点了点头。盛明嘉生怕他反悔,在他要开口说话前就溜了。
他坐在书桌前,指尖碰了碰她昨日爱不释手的水晶球,良久才低低轻笑一声。
……
第二日,聂峻臣准时到达盛公馆,刚同王妈打完招呼,就听到楼上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大小姐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聂老师!”
这一声喊得整座别墅都能听见,端着果盘的王妈不禁微笑道:“小姐可好学了呢,叫先生舒心不少。”
聂峻臣附和两句,但心底对盛明嘉这小祖宗能否一夜转性,持保留意见。
果然,在书桌前,她不是支支吾吾,就是眼神飘忽。
一会手里把玩橡皮,一会戳戳聂峻臣的肩章,简直什么小玩意都新奇有趣,就是不肯看手上的课本。
若是带手下的兵,他早就动手揍人了,但眼前这位大小姐,但凡说了两句重话就要掉眼泪。
他早先领教过她阴晴不定的脾气,颇有些无奈地一而再再而三提醒道:“大小姐,集中注意力。”
盛明嘉连忙回神,冲他讨好地甜甜一笑,“知道了,聂老师。”
他面上淡淡的,“大小姐这样,还是合适回上海去念书。”
他可谓拿捏住了盛明嘉的死穴,小姑娘顿时挺直了背,端端正正道:“我用心了!”
功课拖拖拉拉地做完,盛明嘉的信心也被他打击得所剩无几。终于在被一道题目难得束手无策后,她扔掉手里的笔,气鼓鼓道:“我不写了!”
对上聂老师的眼神,她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一般,又可怜兮兮地抓起笔,准备认命。不料身旁的男人却道:“今日差不多了,大小姐休息吧。”
她确实学了不少,学习应当循序渐进,不必生搬硬套非要一天之内速成。
“好耶!”她立马打起精神来,用小竹签扎了一小块水果,递到聂峻臣嘴边,笑道:“聂老师辛苦了。”
聂峻臣身子稍稍往后倾,躲开那块小小的水蜜桃,道:“不必。”
盛明嘉也不坚持,男人不要,她就自然地塞到自己口中。樱桃小嘴咬着微粉的果肉,微微湿润,他慌乱中别开眼神。
他不肯在盛家用饭,坚持在晚饭前离开。盛明嘉只当他不好意思同爸爸一起吃晚饭,也不强求,还颇为礼貌地把人送到花园外。
只是临走前,大小姐倚着满墙的蔷薇花,又提出新的要求:“聂副官,开学了你能开车送我去上学吗?”
聂峻臣:?
盛明嘉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念给他听:“第一呢,小江监视我,我不喜欢小江跟着,我不要他给我当司机。”
“第二呢,我不能天天骑自行车去上学,会被晒黑的。我到南京来,都晒黑了好多呢。”
说着,她微微撩起旗袍半袖,露出一条仿佛在牛奶里浸泡过的白手臂。
那两条手臂白生生的,聂峻臣丝毫看不出来被晒黑的痕迹。
“星期一早上要唱国歌,要早起,就得聂副官送我了。星期五有唱诗,也要聂副官送我,其他时间就不麻烦你啦。”
“第三呢……”她两眼弯弯,一双桃花眼仿佛小狐狸沁满笑意,一望就知在打着坏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