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少女的祈祷 新婚守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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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
护士小康推开房门，进入病房中，正准备替伤者做例行检查时，才发现本该躺在病床上昏迷的人竟已经醒了过来，非但如此，他还在床上支起一张小桌，上面摆着一两本书和几张纸。
“聂团长，您醒了呀？怎么不叫铃让护士来给您检查呢？”小康将手里的托盘放在桌边，为他换上一瓶新的生理盐水。
“多谢，麻烦了。”聂峻臣下巴处包着绷带，说话不便，只能模糊地吐出几个字眼。
前些日子剿匪进展顺利，不料到最后一小队人马时，困兽犹斗，反击得颇为激烈。他心神恍惚，肩上中了一弹，下巴和颈侧也被子弹擦破。
子弹堪堪擦着颈侧动脉而过，将魂不守舍的聂峻臣拉回人世间。他顾不得肩上的枪伤，带兵将最后的土匪全部剿灭。不料伤口处理得有些不恰当，当晚又连轴转忙着开会彻夜未眠，第二日，竟发起烧来。再醒来时，便是在医院里了。
小康换完药，一瞥，发现小桌上摊的是本金陵十二钗的画册，笑道：“您也喜欢看这个？”
“哎，您画得还真像呢。”
只见纸上画着芍药花飞，红香散乱，一美人卧于一块青石上，手帕包了一包芍药花瓣枕着，扇子松松垂在地上，粉面微红，意态风流，正是那史湘云。
聂峻臣只点点头，并未多说。
待病房重新安静下来后，他才继续手上的动作。
那日盛明嘉发现了他自制的玉兰花书签，耍性子要他给自己也做一套书签。恰巧大小姐近日在国文课上学了《红楼梦》选段，便向聂副官讨要一套金陵十二钗的书签。
他哪里会画古典人物，只好拿出军事绘测上学到的技能，勉强照着图册临摹。旁的人物他都画得不伦不类，唯独史湘云，因大小姐爱她的明媚直爽、乐观豁达，他练习多次，总算略有神韵。
然而……他将几日前到的信纸拿出来，徐徐展开，看着里面稚嫩的字迹。
自己这么久都未曾联系过小姑娘，依着她的性子，本该耍耍小姐脾气，却还是不计前嫌地给他送了一份信来。
她仍在信里语气活泼地讨要书签，然而大小姐只看过《红楼梦》选段，尚未来得及看史湘云的判词。
“展眼吊斜晖，湘江水逝楚云飞。”
新婚守寡，孤老一生。
……
林希音直到最后一刻才告诉盛明嘉，准备启程前往美国的消息。她本以为女儿会继续哭闹发脾气，毕竟聂峻臣的事尚未处理完，然而小姑娘听了她的话，只默默点头，便自行去收拾行李了。
看着女儿瘦削得近乎单薄的背影，林希音暗暗皱眉，心想，去美国也许不是个最坏的打算。
盛明嘉拒绝了江妈妈帮忙的请求，关上房门，从衣柜下拖出几个大箱子来，自己收拾行李。
原本心爱的玩偶，此时也没了带上轮船的必要，课本到时候也全部换成美国课本，衣裳也只需要带几件应季的换洗，其余的到时候重新购置便是。她将房间翻得一团乱，却发现连一个箱子都装不满。
望着地上打开的数个大箱子，仿佛大张着嘴的深渊巨兽，一点一点地将她在上海生活过的痕迹全部吞噬掉。
中日关系一天坏过一天，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开战，去美国避难的确是个上佳之选。倚在床边栏杆上，盛明嘉突然感受到自己不过是个极为渺小的女孩子，肥皂泡似的被人轻轻一吹，升上空中几米，便破了，什么痕迹也没留下。
终于收拾到那个小小的首饰盒子，她像带伤之人洗澡时要避开那块伤疤，闭着眼睛胡乱把首饰盒塞到抽屉的最深处。
然而她闭着眼睛，手指不慎被抽屉夹了一下，她终于找到掉眼泪的体面借口，疼得捧着手指直哭。
首饰盒也掉在地上摔开盖子，掉出里面的一寸小相、纽扣、子弹头和……他的肩章。
那时她抱着聂峻臣的胳膊撒娇道：“聂副官，我要回上海了，两个月不能见面，我要是想你怎么办呀”
聂峻臣不擅长应对如此直白的情话，只好按着她的后脑勺低头索吻。
“这个归我了！”在把他的肩章摘下来的第一刻，盛明嘉就灵活从他怀里挣扎出来，手里晃着肩章，对他笑得两眼弯弯。
大小姐把她在国文课上学到的“借物抒情”、“感物抒怀”用在此地，直说她会上海后要“睹物思人”，叫聂副官哭笑不得。
第二日，他还因为弄丢了肩章，在补办时被司令部后勤科的同志给小小批评了一下。
……
她蹲在地上，把头埋在臂弯之中，无声抽泣着。直到房门外传来敲门声，林希音的声音响起：“嘉嘉，你文泓哥哥和梦云姐姐来看你了。”
她突然受惊，只能胡乱把小首饰盒塞到手旁的行李箱中，还欲盖弥彰地用几件衣衫遮盖好，擦了擦眼睛，才从房间里出来。
裴文泓和蒋梦云已经在客厅中守候着。一个西装加身，外罩长款风衣，一个身着旗袍，外披浅色大衣，就算裴文泓从小就是林希音眼里的女婿人选，此时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两人的确是一双璧人。
她无奈一笑，本还想着如何向姐姐姐夫交待，嘉嘉死活不肯同意和文泓订婚；谁料她还未开口，文泓倒已经给自己做主了。
先斩后奏，结婚证都拿到了家里来，裴家还能怎么办？
“文泓哥哥要去重庆？”盛明嘉顾不得心底的痛楚和手上的疼痛，目瞪口呆地问道。
重庆于自小生长在大都市的盛大小姐而言，只是个地图新闻上存在的城市，甚至比美国等外国还要来得遥远。
“不光是我，还有你梦云姐姐。”裴文泓这几日见多了亲戚们的夸张反应，本已经练就不动如山的本领，但见到小妹妹如此大吃一惊的样子，还是忍不住轻笑一下。
她掩唇压下自己的惊讶，轻声道：“可是重庆那么……”
“那么穷对不对？”裴文泓语气温和道，这几日劝说他的人，无一不是用“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那套道理，但他自有自己的坚持。
“正是因为穷，才更需要我们去奋斗发展。最根本的发展之道，便是教育，我学的就是教育，不是更应该出一份力吗？”他说着，同身边的蒋梦云对视一眼，这对新婚夫妇轻轻握了握彼此的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听了这席话，准备逃跑去美国的盛明嘉不由面上生烫，讪讪道：“哥哥说得有道理，是我太狭隘了，我好没用，只能往别的太平地方跑……”说到后面，她的声音低得近乎于无。
“怎么会呢。”蒋梦云亲昵地摸了摸她的脑袋道，“嘉嘉还是个孩子，正是需要我们的照顾的时候。等长大以后，自然会有你的用处。”
这话显然不能安慰到盛明嘉，她只低垂着脑袋。直到梦云姐姐悄声说他们已经结婚了，才把装鹌鹑的小姑娘给炸醒。
她结结巴巴半天，直到看到蒋梦云中指上的一枚素戒，才算勉强相信。
她激动得在客厅里转来转去，一刻不停念叨着“哥哥姐姐怎么不早点告诉我，我都来不及准备礼物”一类的话，看得夫妻俩忍俊不禁，连忙拉着小妹妹道：
“嘉嘉不必操心了，我们马上就启程前往重庆，不用送礼物的。”
小姑娘这才后知后觉他俩成婚的不容易。她虽天真活泼了些，但仍然知道此时结婚，尤其是向文泓哥哥这样的家世，也是看中女方的家世的。
而梦云姐姐家里显然不能给文泓哥哥带来任何帮助，甚至有可能是拖累……她都能想象到两人会遭受到多少反对了。
然而反对的声音再高，却丝毫不减少两人之间的恩爱。盛明嘉眼神直勾勾的，直把尚且脸皮薄的新婚夫妻俩看得脸红，正要出声，外面却来了个听差，手上拿着个匣子，道：“大小姐，外面有人托我交给你。”
夫妻俩眼见着方才还高高兴兴的人，一拿到那个匣子，小脸立马就拉了下来，眼里迅速积蓄起泪水。
裴文泓连忙起身去问道：“这是怎么了？”同时低头看去，见她手中不过一个普普通通的朱古力糖果匣子，心中也是不解。
蒋梦云却是心细如发，一个糖果匣子不然不会让人落泪，那必定是里面的东西、送礼物的人有玄机了。
她转身过去问那个听差两句，听到那送礼之人的外貌，心中更是确定了两分。
手里拿着自己从前送给他的匣子，盛明嘉的眼泪滴滴答答往下掉。她此时已经迟钝得感受不到痛楚，只觉得脑中神经在木然跳动，寻死一般直接掀开盖子，要叫自己死个痛快。
见到里面全是她从前写给他的信，满满当当地堆了一匣子，她却还是忍不住抽痛。他把这些东西全部还给她了，他们之间便算完了吗？
“嘉嘉，”一只手搭在她的肩上，“闹矛盾了吗？”蒋梦云体贴问道。
她印象中的聂峻臣是个沉默而可靠的男人，应当不会做出这般一声不吭地归还东西，单方面宣布一刀两断的事。何况前些日子姐妹俩一起逛街，妹妹还给他买了手表，给他寄了一封信。
只是盛明嘉这段时间一直被关在盛公馆中，两人无法联系，那一定是互相之间的沟通出了问题。
盛明嘉抹着眼泪胡乱摇头。这不只是矛盾，他们之间早就成了一团乱麻，根本理不清的。
如果不是她一定要跟妈妈闹脾气，爸爸妈妈是不是就不会离婚？她再有本事，难道能让妈妈忘记流产的痛，还是叫聂峻臣放弃他的事业吗？
“嘉嘉，去找他吧，当面说清楚。”蒋梦云握住她一只手，鼓励道。
“嘉嘉，去吧，人还没走远，还有见面的机会。”裴文泓也鼓励道。
她抬眼，泪眼婆娑中只看得见哥哥姐姐们的鼓励，他们都能冲破家族的阻挠在一起，还愿意放弃优渥的环境，他们都那么勇敢，那么有勇气……
她终究是敌不过心底的冲动，咬咬牙，转身飞快往门口跑去。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少女的祈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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